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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还魂 “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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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元君，神虎追魂。北帝敕令，摄召阴灵……”
“大将军……不能睡啊！”
楚弈只觉得身子忽冷忽热，酸痛无比。
这是军医救不活了，开始请道士了？
他不能睡，他的小陛下还在京城，满人鞑子还在边境呢……
坛设北向，燃长明幽灯。法师披玄缯法衣，踏禹步，扬声呼亡者名讳：
「魂归来兮！此舍可栖，速入玄宫！」
躺在长椅上的人渐渐没了气息，脸上也没了血色。
白皙清瘦，略带骨感的手腕上有几道错杂的划痕，深可见骨，鲜血大量涌出。
书墨气十足的房间里，散落着几张发黄泛白、用血书写的奇怪符纸。
干净却带着明显年代感的铜盆中放着半湿的手绢，已经被鲜血染红。
血色渐渐在水中蔓延开，铁锈味与书墨味相撞。
这人就是当朝帝师，莫清。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早就没了生气的人，搁在躺椅扶手上的、没有伤痕的指尖忽然微微蜷缩。
过了一会儿，人缓缓睁开眼睛，尚未聚焦，显出几分茫然。
这是哪？
他的身子什么时候这么无力了？
不对，伤那么重还能活吗？他记得自己最后听到军医说箭上有毒。
他下意识攥住右手，只觉得一片冰凉，还带着刺骨的疼痛与脱力感。
费力地转动头，打量着四周，安静，清雅。
向右看去，先入眼的是一片血迹，刺的他脑袋突突的疼。
他费力抬起手腕，却只看到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艹！
楚弈只要不傻就知道这是自尽。
可问题是有人自尽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不是在边疆躺着准备当尸体吗？就是再有意识也该是在地府阎王殿报到。
缓了有一会，眼前清晰，便看见不远处书桌上一封信件，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楚弈亲启。
他咬咬牙，站起身来，忍着疼痛和眼前一阵阵的黑暗，勉强移到书桌旁，跌坐在椅子上。
他费劲地拆开信件。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很标准的开头。
北敬王，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是清和十三年十二月末，距离您战死沙场已过两年半。
陛下近日愈发怠于朝政，臣谋略不足，百密一疏。
这字，看着可真像死对头莫清。
他继续往下看。
大概意思是陛下懈怠朝政，心思难以捉摸，他没办法，用了秘术将他招来，希望他能够看在陛下未曾想过害他……
等等，什么叫陛下未曾，你想过呀？
继续往下看，还真是。
阴险小人，他就说那群没脑子的蛮人怎么会有他的消息。
最后，他放下信件，目光移向书桌旁那有暗香浮动的紫檀博古架下层。
小铜鼎静立，炉瓶三事摆得齐整。香灰压得匀细，隔火片上搁一枚伴月香丸，炭火温烘，不见浓烟，只一缕清浅草木香缓缓漫开，漫过卷册纸页，沉在书房静气里。
闭上眼，属于莫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幼时在江南的压抑、状元及第的意气风发，以及几日前他割腕时，那股偏执到极致的绝望。
这些记忆不属于他，刺得他头疼欲裂。而他自己的记忆，最后停留在边疆那一支淬了毒的冷箭上。
等到从窗外射进来的光线不再明亮，他才睁开眼。
站起身来，把散落的信件，符箓放到角落的炭盆上。
直到火苗舔舐手指，楚弈才像是再次活了过来。
他理解不了莫清的偏执不悔。
一扭头，看着不远处的铜盆，鲜红色的水让他头疼。
不好处理。
那就不处理。
楚弈清了清嗓子，叫外面守着的人，却未有人应声。
没人？
还活吗？
楚弈心想。
感受着疼痛的右手与软弱无力的身体，他想，活着好像也没什么好的。
整理一下衣服，他现在是莫清，是文人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夜风卷着冷意涌入。
楚弈转身准备关上门。
“老师。”
廊下站着的年轻帝王开口。
他来了有一会儿，下人说老师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了，他想着过来看看，却又不敢进去。
就是站得不近，门打开的瞬间，他也可以看到那刺眼的红色。
楚弈愣了一瞬，回头想看向帝王，动作显得格外慌张。
“老师是不打算活了，自尽，打算以死相逼吗？”少年帝王说出的话又急又狠，语气带刺。
一句话就激起楚弈的血气。
“陛下管得着吗？”
这小崽子什么时候这样了？
帝王快走几步上去想要抓住他。
就在他快要靠近的时候，楚弈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帝王接住人，看见他衣袖上的血迹，明显慌了神。
“福安，叫人，快叫人！去请太医！”
帝王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探怀中人的鼻息，颤抖着手，直到感到温热的呼吸才暂时稳住心神。
福安叫身边的小太监去叫人去请太医，转身又赶忙跟上抱着帝师跑出去的帝王。
帝王抱得很紧，楚弈想让他松手放自己下来，可他此刻根本睁不开眼。
只能任由着帝王把自己抱着跑到卧室。
先跑进来的是府医，额头还带着汗，急促的喘息，帽子都是歪的。一旁的小太监帮忙拿着药箱，同样跑得气喘吁吁。
刚要行礼，帝王一挥手，只让他赶紧把脉。
景祈守在楚弈的卧室里，看着府医哆哆嗦嗦地把脉，又哆哆嗦嗦地说“帝师大人脉象极虚”，然后脸色阴沉地看着床上闭着眼的楚弈。
等太医赶到，重新诊脉，敷上药，再三保证“帝师性命无虞”后，帝王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他让人搬把椅子，就坐在帝师府的卧室里，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福安叫小太监带着太医下去写药方，熬药。
福安回来时就看见自家主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帝师，脑子里只剩一个荒谬的念头。
主子从出生起接二连三的看着身边的人离去，身边差不多只剩下帝师了，这次怕是怕的紧。
“陛下，先用点膳食吧。”
您一下午未进食了。
没人回应，福安也就没再催促。
等楚弈再次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年轻帝王，坐在他床前，用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着某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穿着常服的帝王手中拿着药碗，另一只手拿着勺子，那眼神比从前在他面前时要温柔得多。
楚弈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心底那股暴戾忽然散了一瞬。
他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管莫清是什么想法，想干什么，他到底是回来了。
回来看着他的帝王，并再次将其控制。
他养的，凭什么放手。
“老师，只是我想拜佛而已，您倒也不必气成这样。”景祈语气轻飘飘的。
楚弈刚喝一口药，正苦的想吐时，就听见他说的话。
信佛！
你tm，想信佛！
气的想咬牙，结果把药咽下去了。
楚弈脸色发青，眼神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帝王看着他这样，用一种极其压抑、沙哑、又带着某种病态执念的语气说：“老师，您怎么想的，不是您教我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吗？”
在楚弈不善的眼神下，帝王叹口气说道：“这般作为，可谓是不孝啊。老师不该以身作则吗？”
以身作则个鬼的。
楚弈张开嘴，刚想说话，就被帝王塞了一口药进来。
苦死了。
老子打死你。
帝王看着他这样倒是心情好了不少，吹吹勺子里的药，神情格外悠闲地继续服侍老师喝药。
楚弈喝着药，看着帝王，渐渐冷静下来。
他离开之前，景祈，也就是这位帝王，明明和帝师相处得十分融洽，现在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老师在想什么？想继续死谏吗？”耳旁传来景祈阴冷的声音。
“滚！”楚弈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身子往下一栽，顺手扯过被子盖过头顶。
景祈瞬间愣在一边。
老师这是……被气疯了。
他摸摸鼻子，没说什么，就要起身离开时，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你要是大兴佛、道两教，必是会上行下效，引起动荡。”
他以为老师是在反对。
“你要是想好了就干吧，自己承担后果。”被打残的后果。
他就是现在身体不好，也有的是办法做到。想大兴教派，想的美。
可是景祈却没听出别的意思，只以为老师不打算管了，被气疯了。
他回头看看被被子裹着看不见脸的人。
佛、道两教他其实不喜欢的，可是京城承安寺那人给他供的长明灯还没灭。
他总要去看看，不是吗？
可是朝臣总认为他信奉佛教。
他亲政的过程过于血腥，除了老师也没有人提及这件事。
“老师是不打算管了？还是说打算挑个良辰吉日再走一次？”
他到底没说出这句话，怕把人气出个好歹。
张张口，又觉得自己委屈，不肯低头。“老师再早这样想不就好了。”
在楚弈张口之前，又说道，“老师好好休息，年关将至，别干让朕不高兴的事。”
随后，不理会身后传来的动静，带着一肚子没处发的气走了。
屋内，楚弈把枕头朝门的方向砸去。
以前也没发现陛下这般胡闹，欠揍。
还想砸些什么，却发现身体无力的厉害，眼皮也越来越沉——药里加了安眠的成分。
不过一会儿，就一头栽了下去。
“陛下，下面的人备了些吃食，您看……”
景祈走出去，福安立刻凑上去说道。
他也确实饿了，想了想，说道，“让厨房那边温着粥。”
老师醒后也该吃点东西。
小厨房把粥温上后，景祈用了些膳，又略坐了一会儿，便回宫处理公务。
他将心底那点疑惑强行归因为老师气疯了。
月高悬，打更人走了两圈，午夜将近。
楚弈动了动手，把被子拉开。
被留下的福安赶忙上前，俯身轻声询问，“大人，可要叫人？”
他自是认得福安的，那是太后娘娘留给陛下的人。
接过侍女送来的湿帕子擦脸，“你家主子呢？”
福安再次躬身，恭敬地回答，“回大人的话，陛下等了一会，见你还未醒，便回宫处理事务了。
不过，陛下叫杂家留下，等您醒后回宫报信。”
楚弈皱眉，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福安，神色意味不明。
福安低着头，未曾看到他的眼神。
“大人，陛下安排厨房温着粥，您看可要用一些？”
楚弈笑着说，“不用回禀你主子了，天色太晚，你明日再回禀也不迟。”
福安神色微变，惶恐俯首道，“杂家哪敢，陛下有令，还望大人莫要为难。”
楚弈明显没想过他会给出这样的回答，随后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是莫清，不是北敬王。
这种情况下福安哪里敢私自违逆旨意呢。
没再说什么，就挥手示意传膳。
“宫门现在没落锁？”
“回大人的话，陛下叫人留了角门。”
楚弈心中冷哼一声，想的倒是挺周全的。
“行，你回宫回话，我身子未愈，告假一日。”
楚弈心里叹气，小陛下什么时候思虑周全过，怕也就这时了。
他倒是挺关心莫清的。
喝着粥，看到福安还在一旁站着，问道“你不回去回话？”
“陛下让奴才看着大人用过膳再去回话。”
现在外面天挺冷的，昨天夜里刚刚下过雪，随着年关将近，越来越冷。
看着他用完膳，福安回到宫中，御书房灯火未熄，他便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禀报给景祈。
景祈听完后，捏着朱笔，沉默很久。
冷冷地笑一声：“身子未愈？下午不是还能跟朕吵架吗？”
福安不敢接话。
景祈想起了楚弈的模样，今天这位老师的样子像极了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