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貔貅信物 楚弈坐 ...
-
楚弈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小陛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能清晰地看到景祈眼底的戏谑、试探，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臣……只是觉得太傅结党营私，欺人太甚。”楚弈强作镇定，身子微微后仰，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是吗？”景祈轻笑一声，也没后退，反而伸出修长的手指，直接按在了楚弈的心口上。
楚弈浑身一僵。
“太傅逼宫，老师何必如此动怒？”景祈感受着手底下传来的心跳，隔着单薄的衣料，那心跳声犹如擂鼓，快得完全不正常。
“老师心跳得如此之快，可是身体不适？”
景祈低下头，呼吸几乎打在楚弈脸上。
“老师，你说，这奇药是不是很好，看看，老师脸色都没那么白了。”
楚弈已经完全听不到他说的话，小陛下温热的呼吸弄得他痒痒的，口舌干燥。
“老师？”
景祈疑惑地说道。
楚弈深吸一口气，没有躲开景祈的手指，反而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景祈的手腕。
他的手因为病弱而冰凉，但力道却是不小。
楚弈盯着景祈的眼睛，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出几分匪气和狠厉：“陛下多虑了。太医不是刚刚诊过脉，好好的。”
景祈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但景祈没有挣脱，反而看着楚弈此刻那熟悉到骨子里的眼神，像是被烫到似的想把手抽回来。
没抽动。
室内的气氛越发暧昧。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门外的福安突然高呼：“陛下！大长公主身边的赵嬷嬷来了，说是大长公主请陛下和帝师大人，一起去慈安宫用膳！”楚弈猛地松开手，两人迅速分开。
楚弈松开手后，立刻转过头去，掩饰性的咳嗽了几声，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暗色。
景祈也猛地退后几步，平时总是运筹帷幄的帝王，此时耳朵尖竟是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深吸了口气，拿着御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回道：“跟嬷嬷说，朕和帝师马上就去。”
“走吧。”景祈声音有些哑，没敢再看楚弈，拂袖走在前面。
楚弈跟在后面，看着小陛下那稍显慌乱的脚步，心里突然有些好笑。
刚才在御书房里又是按胸口又是听心跳的，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怎么就是被握着手腕，这小崽子就怂了？
到了慈安宫，大长公主早就坐在了主位上。
桌上是极其精致的素斋，嬷嬷在一旁候着。
大长公主看着一前一后走进来、中间隔着八丈远、气氛却依旧微妙得能拉丝的两个人，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大长公主心想，陛下之前也没这么听他的话呀。
“坐吧。”不待帝师行礼，大长公主便开口道：“今日这顿饭是家宴。”
“不过倒是没有想到，莫家小子今日在朝堂上竟是会帮着陛下。”
嬷嬷刚刚给楚弈盛了一碗汤，楚弈就听见大长公主的话。
楚弈还没说话，景祈先端起了汤碗，轻飘飘地接了话：
“姑祖母，老师今日也是心疼朕。那帮文臣拿着祖宗之法逼朕，若是没有帝师出头，朕今日怕是下不了台。”
大长公主一愣，他这个曾孙不是素来介意帝师之前所做之事吗？今日倒是维护起来了。
大长公主笑了一声，说道：“文宴急什么，本宫还要谢谢帝师呢，又不会为难他，担心什么？”
“不过是想告诉帝师，那句‘结党营私’，字字句句都在往太傅心窝里捅，太过了。”
大长公主柔声说道，语气不似那天罚帝师时的严肃。
景祈有点不想提这事，他感觉自己怪怪的，之前面对帝师时也没有这种异样的状态。
“姑祖母这儿的汤炖得挺好的，不知是哪个厨子做的？”
大长公主手里拿着银箸，听到景祈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她哪里听不出这小崽子是在生硬地转移话题？
老太太多精明的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景祈，又瞥了一眼旁边低头默默喝汤的楚弈，顺着他的话说道：“那是小厨房新调来的江南厨子，既然陛下喜欢，那便把这厨子直接拨到陛下御膳房去吧。”
景祈刚想松一口气说“多谢姑祖母”，就听大长公主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不过，这汤再好，也堵不住活人的嘴。文宴，你今日在朝堂上和帝师一起，三言两语就把太傅发配去查江南盐税。这一手确实漂亮。”
大长公主放下银箸，发出一声轻响：“但是，太傅可是几朝元老。你今日让他丢了这么大一个人，他离京之前，必定会反咬一口。”
她说这话，看向的却是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的楚弈。
太傅要是反咬一口一定不是冲着陛下去的，只会是冲着帝师这个小辈去。
大殿内安静下来。
景祈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楚弈知道这时候自己是不能安静着了。
他放下手中的汤碗，拿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擦嘴角。
他迎上大长公主的眼睛，说道：“大长公主多虑了。太傅要去查江南盐税，那江南的账本，自然会有干净的，也有不干净的。听说水还挺深的，太傅运气挺好的。”
赤裸裸的威胁。
楚弈极其淡定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素鸭放进碗里：“太傅若是安分守己地查账，自然是再好不过。若是手脚不干净，总想着攀咬，臣只是体弱，倒也不是脑子坏了。”
大长公主没再说话，她不过是看在这小子帮了陛下的份上提了两句。
莫家起势于江南，现在江南还是其祖宗根基，只要注意，自是不会被坑害的。
景祈撇撇嘴，既然早就有办法解决了，刚刚他还装模作样看着旁人替自己辩解。
用完膳，楚弈便告退。
等到他回到帝师府的时候，那几个武将早就把御史送回府上了。
听说，几位武将生怕御史大人心存死志，一路押着没敢放手，从宫门口到几位御史府邸沿路的百姓把这场景看了个全乎。
在武将的大力宣传下，现在京中都传，几位御史整日里盯着陛下的私事，不管监察百官之事。
“大人，”回到前院，正准备歇下，管家带着一个小厮穿着的人走了进来，“这人从早上就来府上，说是他家主子和大人约好了，要送些东西过来。”
偷偷看看他的脸色，又说道：“老奴看了，是一些金玉之物和药材，其中有一个貔貅玉佩，说是信物。”
楚弈开始听着还没什么反应，听到“貔貅玉佩”眼神一凝，开口道：“你下去吧，我和他聊聊。”
貔貅玉佩，是揽月阁早些年便定下的信物，想来是送给江湖上的一些盟友，很少送给朝堂之人。
倒是没想到，母亲接手之后，仍旧是用这些做信物，这便是要接下他之前欠的那些人情。
“小的参见帝师。”小厮模样的人在管家出去后，行了一个标准的暗卫礼，“小的是主上手下的人，以后就负责和大人交接了。”
“主上叫小的送些礼，小的想着大人身子不好，就添了些药材，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楚弈看着那块通体温润的貔貅玉佩，伸手将其握在掌心。
不同于平常的玉质，这材质是上好的暖玉，母亲用心了。
玉是暖玉，贴着掌心，却让他感觉到一股极沉的分量。
“你家主上可有什么要你带的话？”
小厮一笑，“主上想问大人，那句暗语可是大将军给您的？”
长泰大长公主接到揽月阁送来的信，得知京中有人用了几年前的暗语，就想到了自己那早逝的孩子。
可是得知使用的人是帝师，又有些不确定。
可是对于一位母亲而言，能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已经离世的孩子的过往，这确实是不小的诱惑。
楚弈看着小厮脸上的笑，那句“大将军”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在他的心口上拉扯。
他握着玉佩的手骨节泛白，指尖甚至微微发着抖。
“大将军……”楚弈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要说出身份的冲动，声音哑得极其厉害，“告诉你家主上，这暗语，确实是北敬王亲口告诉我的。”
他劝自己，隔墙有耳，不可鲁莽。
小厮的眼睛亮了一下。
楚弈看了看四周，丫鬟小厮都不在，院子空旷，不远处的四周又有莫清手下的暗卫守着，陛下的黑冰台就是有通天本领也是没法知道他们今天聊了什么。
“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楚弈收回看向四周的目光，再次看向他。
小厮会意，立刻回道：“回大人的话，小的今天是听玉满堂掌柜的话，来送一些打好的首饰。大人前些日子，不是说要送些首饰给家里的老夫人吗？掌柜的便想着，昨日匠人打好的首饰正合适，便叫小的送过来叫您过目。”
楚弈点点头，冲着院门说道：“李叔，带着这人去结账，顺便给些赏。”
管家应了声，带着小厮去结账。
楚弈在那盒首饰中挑了几件莫夫人会喜欢的，又唤来前院的小厮和身边的大丫鬟玉兰，叫他们一起去莫府送东西。
只说前几日身子不适，也忘了给母亲准备些礼物，今日得了几件合适的，便想着拿来孝敬母亲。
说罢，就将人打发出去了。
当夜，黑冰台的密报就送到了景祈的案头。
“送首饰的？”景祈看着密报，冷笑一声，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老师平日里连个折子都不肯多写，现在居然有闲情雅致，送些首饰？”
“下面的人说，是帝师前些日子身子不好，除夕的时候也没带个礼物，今日有合适的就孝敬莫夫人去了。”
福安补充道。
景祈瞪了他一眼，“朕用得着你说吗？”
福安赶忙跪下请罪。
景祈没理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扯过旁边的大氅。
福安吓了一跳：“陛下，这都亥时了，您这是……”
“去帝师府。”景祈眼底的偏执几乎要溢出来，“朕若不去，这帝师府，怕是连朕都插不进手了。”
福安再次跪下，膝盖重重磕在御书房地砖上，脑袋也一下一下砸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陛下，龙体为重啊！”
初一的时候，陛下冒雪去松风观，跟着的人都挨了罚，他徒弟福禄更是挨了五十板子，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何况，就是身子再好也不能这样做作呀！
“福安，朕说去帝师府，你个狗奴才还不叫人备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