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铃》墨漠寞莫默

4、画室 祁衍带

　　祁衍带他穿过寨子，沿着一条铺满碎石的小路往上走。路两旁的木楼错落有致，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和干辣椒，有些门口还晾着染了蓝靛的粗布，风一吹就鼓起又落下，像一双双深蓝的翅膀。沈墨清被那些颜色吸引，脚步慢下来。祁衍察觉到了，也不催他，就站在前面几级石阶上等他，红衣被风掀起一角，像山间开了一朵野火花。

　　“这些布都是族里的人自己染的。”他说，“哥哥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裁一件。”

　　沈墨清摇了摇头，眼睛还是没从那些蓝布上移开：“颜色很漂亮。”

　　祁衍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轻声道：“这里漂亮的东西多着呢，哥哥慢慢看。”

　　他继续往上走。碎石路到了尽头，出现一栋独立的木楼，比别家都要宽敞，两扇雕花木门半掩着，门前种了一排细竹，竹影投在纸窗上，像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祁衍推开门，侧身让沈墨清先进。沈墨清一脚踏进去就愣住了。房间很空阔，地上铺着打磨光滑的木板，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案，案上整整齐齐码着笔墨纸砚和十几只细瓷碟子，每一只碟子里都盛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墙上挂着几张装裱好的画，沈墨清认出来有几张是祁衍的手笔。

　　“这里本来是我画着玩的。”祁衍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山风携着草木的香气涌进来，“哥哥要用，就都归你。”

　　他拉开案边的矮柜，里面是一卷一卷的纸张和绢帛，还有几只雕花木盒。他打开其中一只，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颜料块，赤红、石青、藤黄、蛤粉，在暗色木盒里亮得像珠宝。

　　沈墨清看呆了。这些颜料他只在书里见过，许多已经很难在市面上寻到。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块朱砂，指尖染上一点细红的粉末。

　　“这个颜色……”他喃喃道。

　　“像不像我的眼睛？”祁衍忽然凑过来，把脸凑到他眼前，笑着看他。

　　沈墨清呼吸一滞。近看那双眼睛更加摄人，虹膜的颜色深得近乎红黑，边缘又透着一圈极亮的光，真就像这块研磨到极细的朱砂。他不自觉地退后了半步，祁衍却笑得更开心了。

　　“哥哥要画什么？”他直起身，走到一旁坐下，一条腿叠到另一条腿上，手肘支在膝头，托着下巴看他，“我能在旁边看吗？保证不吵。”

　　沈墨清犹豫了一下。他接的单子是一张古风人物插画，眼下毫无灵感，连草稿都没打。可坐在这间画室里，窗外是满山翠色，窗内是满案珍宝，面前还坐着一个活色生香的人，他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就松了松。

　　“你坐那儿别动。”沈墨清说。

　　祁衍挑了挑眉：“哥哥要画我？”

　　沈墨清没回答，只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裁好的宣纸铺在案上，又拿起一小截炭条在废纸上试了试手感。祁衍很配合地坐直了些，可没一会儿又软下来，歪着头，把下巴搁在掌心里，眼尾含笑地睨着他。

　　“别笑。”沈墨清头也不抬地说。

　　“我忍不住呀。”祁衍说，“一想到哥哥在画我，我就高兴。”

　　沈墨清没理他，炭条在纸上快速起形。他画得很快，手却很稳，几笔就勾出一个人倚窗而坐的轮廓。祁衍的红衣在宣纸上只留了几道浅淡的痕迹，但神韵已经出来了。

　　“哥哥画得真好。”祁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他身后，温热的呼吸落在他后颈上，“比我画得好。”

　　沈墨清手一抖，炭条在纸上多勾了一笔，正落在画中人的眼尾处。他“啧”了一声，祁衍却探过头去看，然后笑了。

　　“这滴泪痣加得好看。”他指了指那多出来的一笔，“我喜欢。”

　　沈墨清盯着那处看了一会儿，确实像一颗小小的泪痣，给画中人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气。他默不作声地开始处理明暗，祁衍就坐在案角，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窗外，两条腿悬在案边，轻轻地晃。

　　“哥哥。”他忽然叫。

　　“嗯。”

　　“你画画的时候，好认真。”他的声音低下去，像裹着窗外的山风，“认真得让我有点嫉妒这张纸。”

　　沈墨清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祁衍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双红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和窗外盛极的天光。他慢慢放下炭条，指尖在纸缘上蹭了蹭，蹭出一道灰印。

　　“阿衍，你……”他斟酌着措辞，“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留下？”

　　祁衍没有否认。他跳下案桌，走到沈墨清面前，仰起脸来看他。他个子比他矮一些，这个角度让他的眼睫显得格外长，像两把合拢的扇子。可沈墨清注意到，他站得似乎不太稳，脚尖微微踮着，像是在找一个能撑住自己的角度。

　　“是。”他说，“从见你第一眼起，我就想让你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

　　他说得坦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天真的热烈。沈墨清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能避开他的目光，去看窗外摇曳的竹影。

　　“不过哥哥放心，”祁衍又笑起来，伸手把沈墨清指尖沾上的炭灰一点点擦掉，“我不会勉强你的。我要你自己愿意。”

　　他擦完，把沈墨清的手翻过来，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他的脸很凉，像溪水里捞出来的玉。

　　“你愿意吗？”他轻声问，像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墨清的指尖蜷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相贴的地方传过去，祁衍的睫毛颤了颤。

　　沈墨清没有回答。可他的手，到底没有抽回来。

　　祁衍像得了什么默许似的，轻轻把脸埋进沈墨清掌心，温热的呼吸打在他手纹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鸟。沈墨清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掌心轻轻扇动，痒得他指尖不由蜷了蜷。

　　“哥哥。”祁衍的声音从掌心缝隙里漏出来，闷闷的，“你手心好暖和。”

　　沈墨清低头看着他，看着那颗靠在自己手里的脑袋，红发带垂在肩头，像一道细细的溪流。他忽然有些恍惚，自己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这里？从迷林到萤火山谷，从那只银镯到此刻掌心里的温度，一切快得像一场梦，偏又处处真实得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