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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心铃   院外忽 ...

  •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门外用苗语喊了一句什么。祁衍叹口气,从沈墨清掌心里抬起脸,扬声应了。他整了整衣袖,回头冲沈墨清笑:“族里有点事,我去去就回。哥哥先自己画,别乱跑。”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半侧过身来,认真地说:“迷林那边千万别去。寨子其他地方随便走,没人会拦你。”

      沈墨清点点头。祁衍又看他一眼,这才转身出去,银饰叮当响了一路,很快被门外的风声吞没。

      画室里安静下来。沈墨清低头看案上那张未完成的画,又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凉意。他站了许久,才重新拿起炭条,继续勾画。这一画就入了神。等他再抬头时,窗外的天光已经暖成了橘色,竹影被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案角。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这才发现门口多了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穿着苗家的蓝布衣裳,头上盘着银饰,手里捧着一只竹篮,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外探头。

      “沈先生。”她用汉语喊了一声,带着软软的口音,“少主让我给您送些吃的。”

      沈墨清忙起身去接。竹篮里装着几块糍粑、一碟腌菜,还有一小壶温热的茶。他道了谢,那姑娘笑了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

      “沈先生长得真好看。”她直白地说,“难怪少主那么喜欢。”

      沈墨清端着竹篮的手一抖,差点把茶壶晃翻。那姑娘捂着嘴笑起来,转身跑了,银铃声和祁衍身上的不太一样,更脆,更散。

      沈墨清把吃的摆在案角,就着渐暗的天色慢慢吃。糍粑很糯,里头包着芝麻糖馅,咬一口就流出深黑的蜜浆,甜得人心里发软。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忽然想起祁衍昨夜说的“我天天给你做”,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姑娘方才说“少主那么喜欢”。她语气太自然,像是这件事全寨子都知道。沈墨清捏着糍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他想起祁衍在萤火虫山谷里勾着他的小指说“留下你”,想起他在门框边回头笑“我叫祁衍”,想起他解红丝带时那一点委屈的尾音。那些画面一帧帧从眼前掠过,最后定格的却是今天早晨,祁衍站在迷林边上,红衣在雾里,手按了一下胸口。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晚饭过后,天色彻底黑了。祁衍还没回来。沈墨清在画室里又磨蹭了一会儿,直到屋内只剩烛火跳动的影子,才起身收拾了画具,吹灭蜡烛出门。月光很好,把石板路照得白花花的。他凭着记忆往住处走,路上遇到几个寨子里的人,都笑着和他打招呼,热情得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回到房间,桌上多了一盏油灯,灯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极好看的簪花小楷写着:“哥哥,我回来晚了,你早些睡。明日带你去后山看瀑布。——阿衍”

      沈墨清捏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翘了翘。他洗漱后躺下,却没有立刻睡着。夜风从半掩的窗里溜进来,带着远处隐隐约约的芦笙声。寨子里似乎有什么节庆,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模糊。

      他翻了个身,手腕上的银镯轻轻磕在床沿,发出“叮”的一声。

      沈墨清愣了。他抬起手腕,月光下那铃铛静静地垂着。他试探着又晃了晃,果然又响了,声音清脆,像落在深潭里的石子。

      可祁衍明明说过,这铃声只有他能听见。

      沈墨清又晃了一下。这一次,门外响起了另一声铃响,像是某种回应。然后他听见祁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哥哥,你是在叫我吗?”

      沈墨清僵在床上,手腕还抬在半空。月光从半掩的窗缝里漏进来,正照在那只银镯上,铃铛微微晃着,又响了一下。门外祁衍低低地笑,那笑声被夜风送进来,像羽毛似的一下下刮他的耳膜。

      “我……”沈墨清嗓子发紧,“我以为是听错了。”

      门被轻轻推开。祁衍侧身走进来,没有点灯,月光就足够把他整个人勾勒出来。他换了一身更轻薄的衣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清瘦的锁骨,银饰少了些,只在颈间挂着一枚细长的银坠子,随着他的动作在月色里一闪一闪。

      “没听错。”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他,眼睛在昏暗中红得发暗,“这铃铛,只有你能摇响。”

      沈墨清慢慢放下手腕,那铃声停了。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说……只有你能听见,是骗我的?”

      祁衍在床沿坐下,一条腿屈起来,脚踝上的红绳若隐若现。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沈墨清腕上的铃铛,没有拨响,只是用指腹在铃铛表面来回摩挲。

      “没全骗。”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讲一个秘密,“这铃是同心铃,一对两只。你摇响它,我这边就能听见。隔着再远也能听见。”

      沈墨清睁大了眼。祁衍抬起自己的手腕,那里除了红丝带,还多了一串极细的银链,坠着一颗与沈墨清腕上一模一样的铃铛。方才沈墨清在屋里摇响的那一声,大概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回应。

      “你什么时候……”沈墨清说不出话了。

      “早就给自己备好了。”祁衍毫不掩饰地承认,嘴角翘着,像只偷了腥的猫,“只是哥哥一直没发现。”

      沈墨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又看了看祁衍腕上的银链,某种被精心设计的感觉涌上来。他应该生气的,可夜色太软,祁衍又离得这样近,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比平日更浓的酒气。

      “你喝酒了?”沈墨清忽然问。

      祁衍眨眨眼,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就一点。族里有喜事,他们非让我喝。”

      他说着就往前凑,把额头抵在沈墨清肩上,声音含混起来:“哥哥,我头有点晕。”

      沈墨清没动,任他靠着。祁衍的呼吸很浅,带着酒香和草木的气息,一起一伏地贴在他颈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哥哥刚才摇铃,是不是想我了?”

      沈墨清张了张嘴,最后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祁衍猛地抬起头,那双醉意朦胧的红眼睛亮得吓人,直直看进沈墨清眼里。他忽然凑上去,在离他嘴唇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下,呼吸交缠,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祁衍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愿意找我了。”

      沈墨清心跳得厉害,却挪不开视线。祁衍这张脸在这种距离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好看,月光把他的轮廓柔化,红宝石般的眼珠里全是他的影子。他几乎能看见祁衍眼尾那一抹薄薄的红,像画中人眼角的朱砂痣。

      “我……”沈墨清刚一开口,祁衍就伸出食指压在他唇上。

      “别说话。”祁衍说,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像某种幼兽的亲昵,“今晚别推开我,好不好?”

      沈墨清没有推开他。

      祁衍像是得到了一个天大的恩赐,整个人都软下来,重新靠回他肩上,手指摸索到他的手腕,沿着镯子的边缘慢慢画圈。那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却没有响。

      “哥哥,我其实很怕。”他忽然说。

      “怕什么?”

      “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祁衍的声音低得近乎呓语,“怕你讨厌我,怕你觉得我是怪物。”

      沈墨清心头一紧。他偏过头,只能看见祁衍的发顶,和发间若隐若现的银色坠子。

      “我没觉得你是怪物。”他说。

      祁衍轻笑了一声,热气扑在他颈窝:“那哥哥是喜欢我了?”

      沈墨清不说话了。祁衍也没逼他,只是把他的手捉过来,让他的掌心覆在自己后颈上,像要求一个安抚。

      “你不说也没关系。”他喃喃道,“你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回答。”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远处寨子里的芦笙还在响,断断续续的,像一场醒不来的梦。沈墨清感受着掌心下祁衍后颈的温度,终于慢慢收拢了手指。

      “我不走。”他听见自己说。

      祁衍浑身一僵,随即整个人都往他怀里钻,双手环住他的腰,抱得那样紧,像要把他嵌进骨头里。银铃在他腕间轻响,这次是祁衍自己碰响的,那声音碎在月光里,像一句终于说出口的应答。

      然后祁衍抬起头来。

      月光在他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又亮得像要燃尽。他望着沈墨清,望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最后他伸手捧住沈墨清的脸,指腹擦过他的颧骨,很轻,像在碰一件瓷器。

      “哥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沈墨清低下头。他本来是想问他怎么了,可祁衍已经踮起脚来,把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轻得像落花拂过水面。祁衍的嘴唇是凉的,带着一点酒气和蜜饯的甜,还有更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药草苦味。他贴了很久,却一动不动,只是闭着眼,睫毛颤得像两只垂死的蝶。沈墨清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又浅又急,像是承受不住这个吻的重量,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然后祁衍松开他,退后半步,月光把两人之间的空隙照得分明。他低着头,耳尖红透了,像做了什么坏事被抓了个正着。

      “我……”他刚开口,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沈墨清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掌心贴着他的手臂,入手冰凉,凉得不像话。祁衍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我没事,就是酒劲上来了。”

      他抬起头来笑,可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沈墨清心里猛地一沉。祁衍的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眼下那层青黑在月光里格外明显,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颜色,只剩下那双眼睛还是红的,红得像要烧尽最后一点光。

      “哥哥,我冷。”他说,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你抱抱我。”

      沈墨清把他抱紧了,下颌抵在他头顶,感觉到怀里的人在轻轻发抖。他忽然想起今天早晨,祁衍站在迷林边上按胸口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床边喂他喝粥时,指尖凉得不像活人;想起他脚踝上那圈细得惊人的银铃,想起他每次站起身时都要扶一下门框。

      那些他忽略了的、以为只是错觉的细节,此刻一股脑涌上来,像一把碎瓷扎进心口。

      “阿衍。”他开口,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有病?”

      祁衍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闷在他胸口,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哥哥怎么这么问?”他说,语气还是那样轻快,可沈墨清感觉到他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收紧了。

      “你别骗我。”沈墨清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最近瘦了很多,手总是凉的,脸色越来越差。你当我看不出来?”

      祁衍不说话了。他把脸埋得更深,过了很久才闷闷地开口:“我没事的。就是……最近有点累。”

      “累什么?”

      “累着喜欢你呀。”他抬起头来,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刚才那个发抖的人只是沈墨清的幻觉,“哥哥别想太多,我身体好着呢。明天还带你看瀑布呢。”

      他松开沈墨清,退后两步,重新系了系领口,把那枚银坠子塞进衣服里。动作利落,神态自若,可沈墨清分明看见他转身时扶了一下床柱,指节泛白。
      “哥哥早点睡。”他走到门口,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明天见。”

      门关上了。脚步声和铃铛声渐渐远了,沈墨清站在月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祁衍后颈的温度,那么凉,凉得他心口发疼。

      他忽然很想追出去。可他的脚钉在原地,像被什么捆住了。他想起祁衍方才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温度。那不像一个开始。

      那像一个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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