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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林 沈墨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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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清睁开眼,先看见床边的凳子上多了一只粗布包,正是他留在旅馆的画具袋。他愣了一下,伸手拿过来翻了翻,速写本、炭笔、水彩盒,一件不少,甚至旅馆房间的钥匙也放在里面。
他正出神,门外传来两声轻响。
“哥哥醒了吗?”是祁衍的声音,带着晨间特有的慵懒,“我煮了粥,还热着。”
沈墨清应了一声,匆匆套上外衣去开门。祁衍靠在门框上,今天换了一身衣裳,还是红色,只是领口绣的花样不同,头发用红绳半束起来,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他手里托着那只漆木托盘,上面摆着和昨夜相似的早餐,只是粥里的枸杞换成了几片切得极薄的枣片。
“我托人去旅馆把你的东西取来了。”祁衍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背对着他说,“想着哥哥会想画画。万一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拿,多麻烦。”
他说得漫不经心,沈墨清却听出了别的意思。他走到祁衍身后,犹豫了一下,开口:“阿衍,我今天……”
“先吃饭。”祁衍转过身,把他按到凳子上,“吃完再说,好不好?”
他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墨清,像只要被遗弃的小动物。沈墨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低头喝粥。祁衍就坐在对面,撑着脸看他,把气氛弄得像一幅静止的画。等沈墨清放下碗,他才开口:“哥哥还记得昨晚的萤火虫吗?”
“记得。”
“我昨晚回去画了一张。”祁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推到他面前,“送给你的,就当临别礼物。”
沈墨清低头一看,怔住了。那是一幅极精细的工笔画,画的是昨夜的山谷。萤火虫用了金粉,在暗色的纸上明灭闪烁,草地与树影用墨色层层晕染,明明是暗调,却处处透着光。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画中躺着两个人,并肩仰卧,小指相勾。
“你……会画画?”沈墨清抬起头。
祁衍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跟着族里的老人学过一些,不入流的。只是想……要是哥哥走了,看见这幅画,还能记得这个晚上。”
沈墨清摩挲着纸面,指尖抚过那对相勾的小指。祁衍在画里把他画得格外柔和,眉目舒展,像是完全放松的、心甘情愿地躺在那里。
“我……”沈墨清嗓子有些紧。
“哥哥别觉得有负担。”祁衍打断他,伸手覆住他拿画的手背,“我不想让你为难。”
他这么说的时候,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可沈墨清总觉得,那下面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那……我走了。”沈墨清站起身。
祁衍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替他拉开门。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连那双红眼睛都淡了颜色。沈墨清忽然觉得,他今天的唇色好像比昨晚更淡了,淡得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他想问,可祁衍已经侧身让开了门。
“我送哥哥到迷林边上。”他说。
他走在前面,铃声轻响。沈墨清跟在他身后,把那张画仔细收好。两人穿过寨子,寨子里的人看见祁衍都恭恭敬敬地欠身,叫他“少主”,又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沈墨清。祁衍一一回应,偶尔回头冲沈墨清笑一下。可沈墨清注意到,他扶墙的次数比昨日更多了,有时候走过一道门槛,都要在门框上撑一下才能迈过去。
到了迷林边缘,祁衍停下来。树木高大,枝叶遮天,林间雾气沉沉,看不清里面的光景。他站定后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笑得乖巧。
“再往前走,就是那片林子了。哥哥还记得来时的路吗?”
沈墨清看了看那片幽深的林子,心里莫名发紧。他点了点头,迈出一步,又停下来。
“你会去找我吗?”他问。
祁衍眨了眨眼:“哥哥想让我去吗?”
沈墨清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林子里走去。
在他身后,祁衍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笑容不变。他抬起手,轻轻拨了拨自己腕上的铃铛。那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在沈墨清耳中,却只是林间再寻常不过的鸟鸣。
可沈墨清走了几步,忽然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他看见祁衍还站在原地,红衣在雾里像一簇快灭的火。他看不清祁衍的表情,却看见他抬起手,飞快地按了一下胸口,像是那里在疼。然后祁衍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步子很慢,很轻,像踩在什么易碎的东西上。
沈墨清站在雾里,心口猛地揪了一下。他想叫住他,可那身影已经隐没在寨子的木楼之间,再也看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沈墨清走进迷林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祁衍那张脸,更怕看见他脸上那种笃定的、仿佛只是放他出去散个步的表情。林子里的雾气似乎比来时更浓了,白茫茫地浮在灌木丛间,把脚下的路浸得湿软。他凭着记忆往前走了几十步,直到身后的寨子完全被树影吞没,才慢慢停下来。
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树叶的声响都没有。像走进了一幅静止的画里。沈墨清本能地握紧了肩上的画具袋。他记得自己当初就是被这里的景色吸引,越走越深,最后晕倒在某棵树下。可此刻那些曾让他心驰神往的光影和色彩都像褪了色的旧布,灰蒙蒙地挂在枝头,再勾不起半点兴致。
他继续往前走。雾气越来越浓,从脚下漫到腰间,最后几乎将整片林子都吞了进去。前方的路变得模糊不清,连树木都只剩下深灰色的轮廓,像是从雾里长出来的影子。
他开始分不清方向了。东南西北都一个样,每棵树都长得相似,每片雾都同样浓稠。他停下脚步,试图找些标记,低头时却看见地上落叶的纹路正在缓缓扭曲,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搅动。
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那只银镯在雾中泛起一点微弱的光泽,铃铛无声地晃了晃。
沈墨清怔怔地抬起手腕,还没看仔细,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那声音从雾的最深处传来,若有若无,却精准地落在他耳中。沈墨清心头一跳,下意识朝那声音的方向走了一步。
又一声。更清晰了。
他跟着那声音往前走。雾气在两侧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脚下的路渐渐变得熟悉起来,他甚至看见了几株熟悉的野花,花瓣上凝着水珠,和昨夜窗台上素瓷瓶里插着的那几枝一模一样。
然后他听见了溪水声。
沈墨清停住脚步,终于意识到自己走了多远。再往前,就是寨子的另一侧。他绕了一个圈,从迷林的另一端穿了出来。
而祁衍就站在溪边。
他背对着这边,红衣在雾气中像一簇跳动的火焰。他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后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意外,只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哥哥怎么回来了?”他问,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沈墨清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他找不到路,想说雾太浓了,想说那铃声引着他走到了这里。可所有的话到了舌尖都变成一句:“我不知道。”
祁衍走过来,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溪水在他们身侧哗哗地流着,清亮地反着天光。他看着沈墨清,那双红眼睛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温柔。
“迷林很危险的,”他轻轻说,“我该早点告诉你,进了那林子的人,没有我带路是走不出去的。”
沈墨清看着他,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他知道应该生气,知道应该质问,可眼前这人一脸无辜和担心,还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雾气打湿的额发。那手指冰得吓人,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
“我送你吧。”祁衍说,语气轻得像是妥协,“这次我带你走出去。”
他说着,朝沈墨清伸出手。沈墨清没动。他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手腕上那只银镯。铃铛在雾中轻轻晃动,依然无声。可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那铃铛又响了一下,这一次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拨了一下。
“你……”沈墨清抬头看他,“这镯子有问题,对不对?”
祁衍眨了眨眼,笑容淡了一瞬。随即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沈墨清垂在身侧的手。那动作太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千百次。
“哥哥想知道的话,我都可以告诉你。”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示弱的意味,“但别现在,好吗?你站在雾里,衣服都湿了,会着凉的。”
沈墨清被他牵着,往寨子的方向走了几步。他没有反抗,只是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迷林。雾气翻涌着,像一张大口,把来路吞得干干净净。
而祁衍走在前面,红衣银饰叮当作响,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哥哥,你明明可以走掉的。”
“是你自己走回来的。”
祁衍牵着他走回寨子,一路上再没说话。晨雾还没散尽,几缕薄纱似的挂在吊脚楼的檐角,寨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在石板路上走着,见了祁衍都停下来问好,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又匆匆移开。沈墨清只当没看见,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甩开那只手。祁衍的手很凉,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蹭过他的手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铃铛随着步伐轻响,一下一下敲在沈墨清心口上。他忽然觉得很累,像走了一整夜的山路,连生气和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了住处,祁衍推开他昨晚睡的那间房门,把他按在床沿坐下,又转身端来一碗姜汤。汤色深红,浮着几片姜和红枣,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
“喝点,驱驱寒。”祁衍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双手还搭在他膝盖上,像一只温顺的兽。
沈墨清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急着喝。他低头看祁衍,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发顶,几缕没束好的碎发垂在颊边,红得衬人。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雾里的铃声,是你弄的。”
不是问句。
祁衍没有否认,只是把脸贴在他膝盖上,闷闷地“嗯”了一声,像在认错,又像在撒娇。
“我担心你。”他轻声说,“那林子里蛊虫多,你一个人进去,我怕你回不来。”
沈墨清僵了一瞬。他想说“你分明是不想让我走”,可祁衍贴着他膝盖的脸太软太凉,声音里那点委屈又太真切,他那点心软又冒出头来。
“你到底想怎样?”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祁衍抬起头,红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像盛着一汪化开的红玛瑙。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墨清手腕上那枚银镯。
“想哥哥戴着这个。”他说,“别的都随你。”
沈墨清低头看那只镯子。素银的,花纹精细,铃铛小得像一粒米。他轻轻拨了一下,依旧无声。可祁衍的睫毛分明颤了颤,像那声音真真切切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如果我摘了呢?”沈墨清问。
祁衍的脸色没有变,只是眼神暗了暗。他慢慢收回手,指尖在袖口里蜷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我会很伤心的。”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可沈墨清莫名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摘下这镯子,眼前这个人会做出什么他无法预料的事来。
“我不会摘。”沈墨清说。
祁衍的眼底瞬间亮起来,那种亮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他起身坐到沈墨清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把自己的手也搭到沈墨清膝上,轻轻覆住他捧着碗的手。
“那哥哥再住几天好不好?”他歪头看着他,尾音拖得软乎乎的,“等你休息好了,想去哪儿我都陪你。我们这儿还有很多好看的地方,你都没看过呢。”
沈墨清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姜汤,任由那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祁衍就当他默认了,高高兴兴地往他肩上一靠,红头绳散下来的发尾扫过沈墨清颈侧,痒痒的。
“哥哥,你真好。”他说。
沈墨清闭了闭眼,心里那点想走的念头被这一句“你真好”搅得七零八落。他偏过头,窗外晨光正好,照在祁衍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那张脸离得那样近,近得让他想起昨夜萤火虫山谷里,祁衍躺在他身边,月光淌了一地,他说“山神说,留下你”。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人们总对太美的事物心存忌惮。因为你知道那很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祁衍。”他叫了一声。
“嗯?”
“你这里,有画室吗?”沈墨清顿了顿,“我接了单子,得赶画稿。”
祁衍抬起头,眼睛弯起来:“有呀,我把族里最好的一间给你用。要颜料吗?我这里有一些天然的矿物色,颜色特别正,外面买不到的。”
他越说越兴奋,拉着沈墨清就往外走,银饰叮叮当当地响着,像一串不成调的歌。沈墨清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还端着半碗姜汤。
“慢点。”他忍不住说。
祁衍立刻放慢脚步,回头冲他笑:“好,都听哥哥的。”
那笑容太晃眼,沈墨清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姜汤灌进嘴里。甘甜的余味在舌尖漫开,像祁衍递来的蜜饯,像夜里混着虫鸣的那句“留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