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九十九年》土猫

8、第 8 章 你们的马呢

　　乌谈言出必行，没在屋里睡觉。第二天邵寻醒得不晚，但一出房门，发现乌谈已经挽起袖子在帮沈燕准备早饭。
　　普通人家早饭简单，一笼馒头加咸菜，每人一碗粥。乌谈正给每只碗里盛饭，动作利索。沈燕若有似无地注意着他，道：“你做事挺麻利的，在家也做这些吗？”
　　乌谈回道：“也做。我家孩子多，这些事从小做惯了。”
　　沈燕问：“兄弟姐妹不少？”
　　乌谈道：“我年纪最大，全是弟弟妹妹。但长在师门，并非血缘手足。”他将新盛的一碗粥放在邵寻面前，看似无意地问：“夫人有兄弟吗？平日来不来家里串门？”
　　邵寻纳闷地发觉：沈燕和乌谈好像在互相试探。
　　他看了看正在掰开馒头夹咸菜的丘桂，倒也不觉得奇怪。
　　丘桂一边挂念鸡棚的事，一边挂念三小姐的事，飞快吃完早饭，招呼邵寻去继续砌砖。看见那昨天勉强围起来的鸡棚时，忽然惊叫一声：“鸡下蛋了！”
　　沈燕也抽空瞅了一眼：“不错，中午给你们吃鸡蛋。”
　　邵寻摸起那蛋，淡黄色的一枚，个头不小，还带着些暖。
　　“奇怪了，这鸡一路上可从没下过蛋。”
　　“不奇怪。”沈燕和乌谈齐齐出声，对看一眼。乌谈解释道：“应该是一直赶路让它不安。昨晚搭了棚子，无人动它，鸡放松下来，就自然下蛋了。”
　　邵寻觉得稀奇：“鸡的心思也这么细？”
　　沈燕侧头看着他们，道：“乌大侠对这些倒是很了解。”
　　乌谈笑道：“我年幼时家里辛苦，莫说种菜养鸡，哪怕修房挖井，我也熟练。”
　　他收起桌上的碗，将筷子拢起一把，道；“让孩子们去玩吧，我来收拾。”
　　沈燕道他是客人做不得这些，两人推来阻去，一起端着锅碗进了厨房。
　　舀水洗涮间，沈燕又开始探乌谈的底细，“乌大侠出门在外，家里弟妹谁在照顾呢？”
　　乌谈滴水不漏，“都大了，不用人照顾，各自成家了。”
　　沈燕又问：“那出门这趟，又是去哪里？”
　　“正是去探望他们。”乌谈手上功夫不停，“我要先去望月门，再去同州，然后……”
　　沈燕认真听着，不想乌谈并未说完，反而是话锋一转，开始问起她来：“小丘的去处，夫人有决定了吗？留在此处，还是送回家里？”
　　“当然是不能送回去的，在我这里住下。”她答得干脆利落，“过几年，我给她找一门好亲事，在忻州落了家，一切就向好了。”
　　乌谈点点头：“安宁生活就好。”然后又道，“但一定是她自己喜欢的人。”
　　沈燕只顾着手上的活儿，看也不看他，道：“既然你如此担忧，大可以收小桂为徒，带她行走江湖。我看她很想跟着你学武功。”
　　他又何尝不明白，只是推拒道：“江湖有许多苦楚，她还年少，少尝一点是一点吧。”
　　沈燕瞥他一眼：“听起来你倒是吃尽了江湖的全部苦头了。”
　　乌谈否认道：“那还没有。”
　　“你或许在江湖上很厉害，才能生出在小城里安家度日也好的心思。”沈燕熟练地用抹布涮洗锅中发腻的陶碗，“但要我说，这样生活也称不上什么安宁，需要操虑的事一大堆。”
　　她细细点来：“小桂年纪小，爹娘不在身边，没有兄弟姐妹，还是个女孩儿家。日后要吃的苦恐怕不比你那江湖少。”
　　乌谈也知道，可还是勉强说道：“所以劳烦夫人多担待。”
　　“我当然愿意把小桂当亲闺女养。”沈燕淡淡地道，“可我夫家也不过一介草民，若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当然好，可谁说得准以后发生什么？单说，要是她爹那债主找来了，我都未必护得住她。”
　　沈燕说得有理有据，但换个人听，恐怕觉得她不想接丘桂这只烫手山芋，才在有意推拒。
　　实情却并非如此，昨晚丘桂和她同卧一榻时，把一路上的经历挑挑拣拣，专将好听的讲给这位小姨听。至于那些坑蒙拐骗、见不得光、甚至挑衅山匪的事，则让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丘桂自己不想留，想学武，想走出去，想闯荡。
　　于是她旁敲侧击地替丘桂办这件事，恳切道：“乌大侠，我看得出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如果能教她些本事，那就让她学吧。”
　　一锅污水扑进泔水桶里，要将那沉沉的铁锅放回灶上，乌谈仅一只手就轻巧地办到了。他看着俊秀文雅，可力气比她那与铁锤为伍的丈夫还要大不少。
　　乌谈难得答不上来，半响问道：“如果她不想学了呢？想回家，怎么办？”
　　沈燕不认为这是什么为难事，直道：“那就送回家来，我还养得起她。”
　　“回家”二字，讲到了乌谈心头上。
　　他喜欢这个词。看到丘桂有能回的家，有关心她的长辈，他也觉得安心。
　　他沉吟片刻，道：“夫人和她说吧，我会为她准备好。”

　　丘桂虽然蹲在鸡棚边上垒砖，身体却不自然地紧张起来，竖着耳朵听厨房里面的动静。奈何隔着一堵墙，再加里面乒乓作响的厨具声打扰，一句话也听不清楚。
　　少倾，沈燕和乌谈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气氛十分轻快。丘桂仍装作一心一意看鸡棚的样子，直到沈燕喊她一声，才迟迟扭过头去。
　　姨朝她点了点头，笑意盈盈。
　　她反而瞬间出了一身汗，是那个意思吗？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等她组织语言开口询问，乌谈在她面前站住，弯腰侧头看她，道，“小丘，以后你就跟我们一起上路了。”
　　一旁的邵寻当然也听见了，因自己的骗术有了实施者，面色一喜，甚至还拍了拍丘桂肩膀，道：“恭喜入门。”
　　丘桂还不敢完全相信此事竟然已经发生了，一时慌乱无措，不知道该先问什么，还是先站起来。纠结半晌后，结结巴巴地问：“会，会教我武功吗？”
　　乌谈令人心安地说：“能教你的全都教。”
　　丘桂暗自在心里欢呼，紧紧握住拳头，脸颊飞红，急切地问：“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她一直没顾上从地上站起来，故而乌谈也蹲了下去，三人一排窝在鸡棚边上，他略有惆怅地道：“先弄点儿钱。”
　　与姑娘同行，吃穿用度上比之前他们两个男人必然增加，哪怕多吃不了几碗饭，起码住店时就要多开一间房。乌谈默默算了算，身上的现银恐怕不够走到下一处城池，到时总不能带着两个孩子，沿路打家劫舍去。
　　丘桂听了，心也揪了起来。只有邵寻不以为意，道：“有丘桂在，总归马上就要捞一笔了。”
　　虽说先前她放出豪言壮语，声称愿意出马去行骗，但她打从生下来就老实本分了十几年，真要上阵时，心里那关哪有那么好过。丘桂犹豫半天，低声问道：“大哥的武功这么厉害，没有什么更稳妥的赚钱法子么？”
　　乌谈还没讲话，邵寻立刻明白丘桂此问意在何为，他带头站了起来，锤了锤发麻的腿，说：“你不如讲讲，有什么能赚钱的法子？”
　　丘桂迟疑道：“我看贾大爷带着的那个护卫就是武人，大哥可比他厉害多了。”
　　“找一份护卫的活计确实不难。”乌谈赞同，“可是我要行路，不能待在雇主身边。”
　　丘桂努力想了想以往在村里见过的营生，道：“我听说，给人护送书信或物品去远方，可以赚得一些酬劳。大哥要去哪里，不如先打听附近有没有人想送东西去沿途所在。”
　　邵寻双手一摊：“试过了，你瞧我们两个，再加上一个你，携上口粮铺盖细软，还能带多少东西上路？”
　　“货物不行，书信总可以吧？”
　　当时乌谈也是这么开口的，那位打扮讲究的官人已经将家书交给了他，忽然看看他二人周身，问：“你们的马呢？”
　　乌谈沉默了一下，说：“我脚程很快。”
　　“没有马也敢接这活儿？”官人把家书劈手夺了回去，“等你把信送到，别说让我兄弟回来吃喜酒，怕是到时候我儿子都出生了。”
　　回想起这段往事，邵寻深深叹了一口气：“买马太贵了，哪怕是驴也好不划算。更何况现在成了三个人，总不能只买一匹坐骑吧。”
　　丘桂冥思苦想，终于一拍手，叫道：“我想起来了！每年过年前后，总有游方艺人来我们附近开戏，飞刀、高跷、喷火、舞剑什么，赚得可多了！”
　　“那是杂耍艺人。”邵寻严肃道，“可不能因为他们不会打架就瞧不起人家，花架子也是十几年苦练出的童子功，比真刀真枪好看多了。你这样说，好比见我会写字，就让我去卖字画。”
　　乌谈叹道：“真刀真枪确实不好看。”一旦出手，奔着让人非死即伤去的，花活全省，哪比得上杂耍有看头。莫说别人，他自己也爱看正经杂耍，而不是师弟练剑。
　　丘桂垂首道：“我想不出来了。”
　　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邵寻满意地点头，还想再添一把：“其实还有一招，无本万利，更是侠客们赚取金银的首选。只是我们不想蹚那种浑水，你也经受不来。”
　　丘桂蹙眉看着他。
　　“杀人？”
　　“行刺。”
　　她和乌谈一起开口，只是乌谈用的词要委婉不少。
　　他接着道：“也不全是要人性命的勾当，有些是雇人把仇家打一顿。但若没有斤两就去接这种买卖，倒很容易把自己搭上。”
　　虽然听起来像在尽力把买凶杀人之事说得不那么可怖，却难免让丘桂心生极端的反感。
　　他还记得澄清：“我没做过。”
　　邵寻一锤定音：“权衡来说，我只不过从富户手里骗点饭钱，已经是最不伤天害理、与世无争的差事了。”
　　之前太过敬仰乌谈的出奇武艺，却从没仔细想过，大侠也要吃穿用度生活。连他这样的身手，竟然都过得有些窘迫，丘桂忽然觉得前途渺茫，开始思考自己日后该攒钱买一匹马，还是去寻个好人家做护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