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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先生说得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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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谈如果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会给人一种奇异的印象——此人似乎去哪里都可以,又似乎哪里都不想去。
寻常人出行,往往都有一处目的地,在到达之前,哪怕走走停停,心也始终向着那里。对于老杨这类人来说,不难看出他们心系有方,身后有归处。
然而,眼前这个人却没有向着任何一处,这着实不多见。
老杨看人的第一眼,先看眉毛。一个人此生吃过多少苦,尽在眉间铺陈。玄衣青年约莫二十六七岁,眉心已经有浅浅的一道纹,足可知他前半生过得并不那么顺心。然而此时已经舒展开来,仿佛一切忧愁都彻底过去了。
第二眼,再看嘴唇。他嘴唇不裂不皲,润泽自然。生活必然不会窘迫,再如何也是风雨不侵、吃穿不愁。
第三眼,看此人的肩。他放松时腰背也挺直不曲,必然不是伏案读书的人。双肩打开,宽展自得,他不是久居于下的人。
“请问公子姓名?”
“乌谈。”
老杨抚掌一笑:“公子不止这一个名字吧。”
这是一赌,既然是江湖人,气度非凡,他老杨又从未听闻过,于是猜测另有其名。
乌谈竟真道:“我还有一个自号……但已经很久不用了。”
他提笔写在桌上白纸间,请道:“先生就解这两个字吧。”
老杨端详半响:这名字他也一样不晓得。
“黑中带赤,幽深不现,草木消生,化虚为实。这两字,小老儿不可多说呐。”
乌谈由衷敬道:“先生说得真对。”
老杨:“啊?”
丘桂和邵寻尽力不惹人察觉地越过乌谈肩头去看那纸上写了什么。白纸上分明两枚字,字迹俊秀干净,落道:玄花。
她觉得这号似乎有些熟悉,可她确定自己绝对没听说过。
乌谈反复默念老杨刚刚给出的十六个字,才又开口:“先生觉得,我所求之事要到何时何处能有结果呢?”
老杨虽一头雾水,但仍然保持着高水准的糊弄状态。他心里思忖:为情所困、为才所恨、为名利、为抱负、为……不管了,就选最常见的吧!
他试探道:“公子所求的是人。”
乌谈微微一笑。果然是说对了。
既然是人,那就好办多了。虽说眼前这人看起来不像为情所困的模样。
老杨将白纸推去他面前,道:“公子何妨写下你们二人的生辰八字,我帮你算上一算。”
乌谈没有去拿笔。
“算了吧。”
他站起身,恭敬地向老杨作别,从袖中取出一只绣纹的布袋,里头发出金石作响之声。他从中摸出一把铜钱,递给老杨。
“我今日才知道乾光年间的钱币贵重,正巧我有不少,可以付给先生。”
邵寻闻言失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背过身去。老杨脸色发青,实在不知道这是不是给自己做的一个局。这些钱币虽不值钱,但也不是能随处得见的,因此他才用它们来做许愿法器。
怎么会有人随身带一袋子一百年前的钱?
是早已识破了我独创的计策?
他无声地瞪着邵寻,试图厘清这其中的因果。邵寻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但旋即上前拦住乌谈,劝道:“给一枚就够了,老先生干这一行,收太多通灵之物是要遭祸事的。”
“原来是这样。”乌谈听话地点点头,留下一枚在桌上,“今日真是谢谢先生了。”
待到走远看不见那处摊子,邵寻才不解地开口:“大哥,我们已经听到三小姐的话,你干嘛去找他算?这些人都是骗子,满口胡言乱语只想套你的钱。”
乌谈无奈地笑笑:“或许也有真的吧。”
丘桂好奇道:“大哥知道他是胡说呀?”
“我只知道那些古钱不值钱。但也希望他有些真本事。”
邵寻第一次对乌谈竟然生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滋味,气道:“这哪有真的啊!像什么前生后世,神鬼妖孽,修道登仙,那些我都不信!”他手一摊,“人活一世就这么简单,吃喝拉撒生老病死,谁都明白,有什么看破看不破的!”
这有些叛逆了,丘桂虽没听说谁见过神仙鬼怪,但也没想过这些都不存在。逢年过节祭拜仙人,也是由衷念着虔诚些就能保佑家宅安宁。
乌谈静静听着。
“其实,”他突然开口,“世上或许真存在一些你我不知道的异事。”
邵寻严肃地摇摇手指,道:“大哥,那种异事十件里有九件是别有用心之人炮制的故事,万万不能当真,更不能给钱。”
乌谈苦笑,也认同道:“嗯,确实如此,不该当真。”
他们打道回府——回沈燕家,顺便把放在驿站的包裹和鸡拎了过去。
那只被他们用零碎干粮养了好些天的鸡,让乌谈捧在手上,有礼有节地送给了沈燕。
“这是小丘在路上抓的,她说想要送给姨姨。”
邵寻大惊,他期待那顿约好的熟鸡已经足足一路了,更何况这几天囊中羞涩,吃的全是些青菜白面,半点荤腥不见。眼看鸡也要飞走,他却不得不按捺下来。因为他也瞧出——乌谈在为丘桂打点。
得知这不是丘桂的亲姨,她还有个将要出世的亲生孩子,那么丘桂在此处得到的待遇,恐怕会和他开始设想的有些差异。
沈燕也觉得意外,但乐呵呵地抱过了鸡,放在后院。丘桂有些不舍,带了这一路,也不忍看它被做成菜。她想了想,忽然欢快地说:“姨,我给你搭个鸡棚吧!”
这家里没有养畜,后院干干净净,家里人也少,比之以前在村里还静得过了头。重要的是,搭了鸡棚,那或许就不用急着下锅了。
沈燕道:“用不着太麻烦,捡几块砖头围一围就行了。”
丘桂立刻熟门熟路地去倒腾后院角落里积着的一堆木板碎砖,这本是家里堆积杂物之处,又因为郑金是做铁器的,比一般人家还多了不少金属杂材。见她如此快速地干起活来,邵寻虽然其实着急坐下歇歇,却还是不情不愿地凑上前去,帮她一起挑拣能用的砖头。
“那我给你们做饭去,路上肯定累了,住在姨这就能好好休息了。”
眼看沈燕进了厨房,不多时传来切剁之声,估计她不会听见这边动静。邵寻低声招呼道:“听听我的骗术。”
丘桂一愣,今天一天,乌谈已经教她武功,沈燕也没有怪罪她,心头两块大石头同时落下,她已经轻松得忘了这回事。
“你说。”
“白天听那个三小姐说,他们家请了一个姓蒋的人来牵头办这件事。我们就从此人入手。”邵寻认真道,“你自称是另一家也想拜入望月门的大小姐,也托了人从中打点,并且已经成了,你这就要去门派里报道。”
“他们肯定要向你打听,是托的什么人这么顶用,于是你就把大哥请出来。”
丘桂纳闷道:“可大哥是男人,也能行吗?”
邵寻笑了一声,道:“能行,他不是望月门的人,但他和望月门祖师奶奶同出一脉啊。”
又是那位“碧水剑张青尺门下”的作用。
丘桂奇道:“望月门的祖师也是?”
“没错,她号‘白玉剑’,名叫江不远,她也出身青山六剑。”
“这青山六剑可真是好厉害,”她来了兴趣,“我记得当日你说,‘红尘剑’也是哪个门派的祖师。难道他们六人个个都是一派之主吗?”
邵寻挨个想了想:“不是,但确实个个都很有名……除了大哥假冒关系的那位。”
“那位不出名吗?”
他摇了摇头,道:“其他人的事迹大都如雷贯耳。但这一位碧水剑,若不是大哥说起,我几乎没听过此人。”
丘桂兴奋道:“你跟我讲讲其他人!”
"一时半会讲不完,以后再说。"邵寻急着继续讲自己的计划,“如果他们上钩,就会提出,也给大哥一笔钱,去打点打点。”
“那他们怎么会相信,我已经拜入了望月门呢?”
“这也简单,你记得白天大哥老盯着看的那个灰衣女人不?到时候你按我说的,去跟她闲聊两句,这事就搞定了。”
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丘桂也难免好奇起来。可邵寻却忽然叹了口气,专注地垒起砖头来。
“但如果你打算以后都住在这城里,就不能参与此事了。”
他说得有理,丘桂想,也该认真考虑自己的去处了。
吃过晚饭,沈燕安排乌谈和邵寻去睡收拾出的客房,自己和丘桂睡她平日的主房,郑金则去前面铺子里对付一宿。
她从床头柜里取出两条被子,整整齐齐地铺在床上,她让丘桂睡在里头,自己在桌上点了一盏小小的灯,慢条斯理地解起头发。
丘桂几日以来第一次能安心褪下沾满尘灰的外衣,裹在干净柔软的棉被里蜷缩起来,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沈燕的背影。不多时她打点好了自己,端着灯上床来,卧在丘桂身旁,才吹熄了灯。
右边是被子焐热的墙壁,左边是熟悉的女子。自母亲去世以后,她已经多年没有过这样的夜晚,想到此甚至偷偷流下两行眼泪,好在灯已经熄了,沈燕看不到。虽说她也不知道,为何不想让人看到。
沉默着,沈燕忽然伸出胳膊,把丘桂揽在怀里,轻轻地拍她后背。低声问:“告诉姨,你爹究竟怎么了,让你一个人跑出来找我?”
丘桂为母亲流的泪还未止住,又添上了为父亲流的泪,使她声音中难免哽咽,“爹欠了钱,还不起,要把我送给那家人抵债。”
沈燕倒吸了一口冷气,问:“那你是,自己跑出来的?”
丘桂摇摇头:“我拜托大哥他们救我出来的。”
沈燕小心翼翼地问:“他们,这一路上……”
丘桂认真道:“对我很有礼数。”
沈燕这才真放下心来,又抱了抱她:“以后住在姨这里,就不用受那些苦了。等送那两位义士离开,你就住那间新屋里,把这儿当自己家。”
半响,丘桂“嗯”了一声。
沈燕揽住她的那一刻,她几乎已经决定要留下来,只为了贪恋这一点母亲存在的错觉。
“姨,我和你说说我的打算吧。”
乌谈不在房间里。
邵寻已经习惯了,他从没见过乌谈睡觉,就连想象大哥睡着的模样都觉得奇怪。
他靠在床头读了会儿自己的小书,正准备熄灯睡下。忽然门被推开,却是乌谈走了进来。
邵寻奇道:“大哥今晚睡屋里吗?”
乌谈道:“不睡,我进来借灯光看看我的剑。”
邵寻这才发觉,他手上提了一把漆黑的长剑,外观朴实异常,毫不惹眼。他跳下床,凑上去打量它,横竖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乌谈道:“我找郑金买的。”
“大哥也用剑吗?用剑不讲究什么吗?”
稍有些水准的剑客,都不会在寻常铁器铺里买剑。好的刀剑宛如江湖人之臂膀,既不可能随意更换,更不可能选个粗糙普通的。以至于认剑如认人,剑客之间熟悉传闻中名剑的模样,打人前先看剑,比起两只眼睛一张嘴巴的面孔还要好辨认得多。
“我原本用的就不是什么好剑,比这把还差些。用惯了。”
“比这把还差?”
“家里人打的。”乌谈答道,“当时我们年纪都还不大。”
他在桌边坐下,将剑抽了出来,搁在桌上。邵寻急忙把床头的烛灯拿来,不晓得乌谈要做什么,只歪着头在旁边,眼看他从不知何处拿出一根铁针,就着光在剑身上刻画起了什么东西。
那不是个复杂的图案,几笔刻完,他吹了吹铁屑,并不介意邵寻探头来看。
是一朵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