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人家身法不 ...
-
不爱看人的乌谈,正盯着一名女子背影。
女子身穿白线绣花的灰色衣袍,身形强健,步履稳当,头发用一根弯弯曲曲的木簪挽起。更重要的是,她腰间挂着一把剑——她是个江湖人。
邵寻和丘桂悄悄捂着嘴惊讶起来。
她站定在路口,似乎是在向人问路,露出小半张侧脸,年约四十余岁。
两人的风月猜测被碾作稀碎。乌谈还是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视野之外。
察觉到身边稀奇的视线,他淡淡地给自己解释道:“人家身法不错。”
丘桂一进忻城,就暗自焦虑起来。乌谈问她小姨住所在何处,她实话说不知道。乌谈也不担心,云城里铁匠几家,打算一家家问去。丘桂听了,嘴里的面条都变成了烂草,难以下咽。但即便如此,也恨不得在面摊上蹉跎个三五年才好。
她扒拉着最后几口汤的时候,乌谈跟店伙计攀谈起来,打听此处最富裕的是哪一户人家。这问题显然怪怪的,但乌谈看起来太可靠,邵寻装模作样时也像个人,那伙计没有丝毫疑心,倒豆子一般把知道的不知道的全唠了出来。
这让丘桂钻了空子,赶紧支开铁器铺的话题:“要做什么呀?”
“我还邵寻的。”
见丘桂不解,乌谈给她细细解释道:“我身无分文,衣食住行全是邵寻出钱。他受我托付帮我救下你,我得把他多的支出补回去。”
这可有点打碎丘桂的认知了,甚至称得上惊恐。深不可测的乌谈——竟然要靠人五人六的邵寻养活。
邵寻倒是很谦虚,手一摆:“哪有,要不是大哥帮忙,我连一半也骗不到啊。”
眼看丘桂就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乌谈犹豫起来。他俩的营生实在不算好事,虽然一拍即合,但似乎不该拿来污了心地善良的丘桂的耳朵。
邵寻才不在乎这些,他不仅不觉得羞惭,甚至还引以为豪。只见他挪走丘桂面前的空汤碗,一口把她抿了半天的可怜汤底喝了个干净,将桌上三只碗全都倒扣下去,又摸出一枚铜钱,塞进了其中一只碗里。
他清清嗓子:“看好了它。”
他用并不迅速的动作摆弄起了这些碗。换个位置,划拉几周,问道:“现在,钱在哪里呢?”
丘桂一头雾水,指了指右边那只碗。
“确定?不改吗?”
“……不改。”
邵寻掀开碗,下面果真有一枚铜钱。他把它递给丘桂,大声道:“猜对了,归你啦!”
就这样,邵寻连着给丘桂送了五枚铜钱。
这太古怪了。她想向一边的乌谈问个清楚,但大哥只顾着喝免费的淡茶,一言不发。
一直在身后偷瞄这桌的伙计,心痒了起来。看看后厨,摊主正忙着切另一桌客人的面条,没空注意这里。他于是悄悄地走到邵寻身边,问道:“小兄弟,跟我也来一局吧?”
邵寻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是伙计也得到了一枚铜钱。
他眉开眼笑地将它揣进怀里,道:“再来,再来。”
邵寻又继续摆了个阵法,突然叹气:“不玩了,三只碗太简单了,全让你们赚去了。”
“别呀!”伙计连忙从旁边桌上又拿来两只碗,“五只够不够?”
邵寻勉为其难地依了他,可下一局,又给伙计送了一文。
伙计赢钱赢得快活,甚至坐了下来,准备大展拳脚。然而第三局,他选中的碗下面,却是空的。
“这……”伙计皱起眉头,邵寻把碗一一掀开,那枚铜钱正静静躺在另一口碗下,“五口碗,确实有些难了呦。”
他向伙计一伸手,笑眯眯道:“哎呀,我总算赢一回啦。”
也从这一局开始,对局变得难解难分,揭开的碗下时而有铜钱,时而空荡荡,为听声辨位的难度,甚至加码到一碗三枚钱。两人互相输赢的次数也很快计不清了。
直到伙计被摊主喊走,邵寻才收了阵,三人离开了面摊。
“赢了多少?”乌谈问。
“十几文吧。”邵寻道,“他也不是坏人,不要他太多。”
他把手往丘桂那边一伸,“还我两文。”
丘桂把攥在手里的钱一起交回给了他。
他挑出两枚,剩下三枚留在她掌心,道:“这是你的报酬。”
她这才猛然领悟:这就是他跟乌谈要做的“事”,以及这事该如何做。
“碗里有钱没钱,是你动手脚了吗?”
邵寻笑道:“那当然了,我让它有钱,它就有钱。他们耐不住想走时,我让他们赢一局;要是还能再撑撑,或者已经赌得昏头搭脑,那就都归我了。”
“厉害啊。”丘桂由衷佩服,“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门道。”
她总归没什么见识,这种小手段也能震住她。邵寻被夸得有点得意,步子都轻快起来。
“你靠这个能赚多少钱?”
这家伙转眼就戳中了邵寻的痛处,冰冷的提问令他差点平地绊一跤。
作为打小学说谎比喊娘更勤的骗子世家出身,他掌握的手法是相当丰富的,可那无一不要排场、气度、搭伙才能成个形。他年纪轻轻,独自一人,能骗一顿饭不亏,两顿饭小赚。其实单单是从没被人捉住教训,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然而自从乌谈莫名其妙地加入了这个骗子团伙,邵寻战绩斐然,排场气度搭伙甚至被识破被追赶被抓住的风险,都由乌谈摆平得彻彻底底。
乌谈做了骗子也有原则,他不骗穷人,不骗善人,唯独爱挑中每个地方最不好惹的人物,骗完就走,只留下“碧水剑张青尺”的称号在原地引人注目。
邵寻对此没有太多的意见,穷人没几个子儿可骗,善人比富人还罕见,只是偶尔失眠的夜晚,会有点担心哪天有一拿着剑的大侠前来找麻烦。也不知大哥这样替人招惹骂名,到时打不打得过人家。
夜深,乌谈如一只枭般栖息在袁家主屋内的横梁上,玄衣隐没在屋顶常年聚拢的黑暗之中。当然,哪怕他穿一身白衣,或是干脆想下去在主人家的桌椅屏帘中走上一走,也能做到韬声匿迹、来去自如。
袁家是这城里的富户之一。处处平凡,最出名的一点是——有个迷恋武技的小姐。据说袁三小姐自小气血充足,身高体壮。学骑马、学舞剑,换了几个师傅,终于不满足在家园里小打小闹,想要拜入正经武门,成为真正的侠女。
这恰好可是乌谈的舒适区了。
袁家的老夫老妻正在商量着请来哪家的大侠来给女儿看看根骨。
“铁骨派有老姑家的小子在,肯定不会受欺负……就是这地方太远,回来一趟多不方便。”
“天明山倒是不远,可这是个新门派,嗯,家学不厚。”
“你还挑呢!最好的就是那望月门啦,正儿八经的名门正派、离家近、百年基业,也放心婵儿去。可却不知人家看不看得上咱们。”
没人看见乌谈忍不住抿嘴一笑,无声地复述着两人赞许望月门的词头:名门正派、百年基业……哪怕是这平凡人家,也都知道她的大名。
他愉快地想:这可糟了。
众所周知,望月门只收女弟子。他和邵寻的冒名顶替之计泡汤了。
“我来!我来!”
邵寻吃惊道:“你来什么?”
丘桂急道:“我来假扮呀!你也听大哥说啦,她们全是女弟子,你俩不行的,不是正好有我吗?”
眼下三人正在客栈屋里商量行事,鸡拢着翅膀睡在床上。听完乌谈打听到的消息,邵寻正愁擅长的骗术没法用,却不知道丘桂竟然也懂行骗江湖的魅力,霎时间对她有了一丝惺惺相惜的好感。一拍桌子,抄起毛笔准备将掉包冒牌的计策好好丰满。
乌谈把他按了下去,问道:“小丘,你是不是和小姨关系一般?”
正在亢奋的丘桂身子一震,像秋天的枝条一样萎了下去,小声道:“我和她……”
乌谈道:“若是通常亲戚,定要迫切地想见面一叙。可我看你自从进了忻城,就不大提她。”
邵寻插嘴:“她进来之前也不提。”
乌谈不理他,温和地看着丘桂:“如果你不想去见她,要跟我说啊。毕竟我把你带出来,总要对你的去处负责的。”
她年纪尚小,又从没离开过家。在村里的伙伴虽多,但却没有跟哪个年长的哥哥姐姐相处过。与父亲待着时,总要小心翼翼,但凡让他知道了不顺意的事,免不了大发一通脾气。如此久而久之,难免养成了她把心虚之事闷在心里的习惯。
可眼下乌谈对她十分宽让,却让她更加说不出口,自己一开始就在骗他。
乌谈见她不说话,又道:“可如果你顺利投奔了小姨,将来要在这忻城生活,就决不能让你卷入是非里头。”
丘桂低头道:“我不能跟着你们吗?”
乌谈不置可否:“或许先让我见见你的小姨。”
话虽说得半开,可丘桂也不知道阿瑞的小姨究竟住在哪里。
第二天一早,三人跑了几处铁匠铺,只一家听说过此人,还要再走一段路。日头正高,索性先在附近找个地方吃上了饭。
一进门,乌谈的眼神又像被灯火吸引的蛾子一样黏了上去。果不其然,目光所至处,坐着那位灰衣女子。
她身板挺直,独自一桌,正吃午饭。
邵寻纳闷道:“大哥你认识的人吗?”
乌谈道:“不认识人。”
但认得剑、认得身法、认得衣服上的绣花。连那支头上的木簪,也依稀有熟悉的模样。
他突然转向丘桂,说:“小丘,我教你几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