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九十九年》土猫

4、第 4 章 我没有杀过

　　邵寻梦见一阵冷风从身上吹过。他没有醒，只是裹紧了身上的外袍。然而冷风过后，却传来一阵微弱的鸡叫声，他疑惑地睁开眼，正好看到丘桂满头大汗地将一只褐色羽毛点白花的野鸡按在肘下。
　　见邵寻醒了，丘桂抓起鸡脚，向邵寻献宝一般地展示它。
　　“这是我刚刚抓来的，当你昨天给我炊饼的回礼！”
　　邵寻正要嫌麻烦皱起眉头，看见那鸡丰满肥美，将出口的话又拐了个弯回来。他默默吸了吸口水，想象着烤鸡的油香，屈尊降贵地点了点头：“那你料理它吧。”
　　丘桂没动，为难地说：“我没有杀过鸡。”
　　“没杀过也见过吧？”
　　丘桂不再说话，长长地哎了一声。
　　邵寻忙着扎完头发、理完衣服，见丘桂还保持着原状，胳膊下按着鸡，抬头看着天，一动不动。
　　他心想：孩子太小，没见过世面，下不去手，可想而知。遂从袖子里翻出随身短刀，干脆利落地说：“你说吧，我来杀！”
　　“太好了，”丘桂紧紧闭住眼，把不断扑腾翅膀的鸡递给他：“你来吧，先割断喉咙，倒提起来放干血……”
　　鸡一过手，她就闪身躲到远处的树后，大声指点：“不要那样动刀，会溅到全身！”
　　邵寻觉得有点别扭，但事已至此，又不好意思当场反悔，想试图用询问来拖点时间：“杀了再放血就行了吗？”
　　“没有杀。”即使隔着老远，也能看见丘桂严肃的神色，“它要挣扎好久，血放干了才会死。”
　　邵寻啊了一声，想说点什么，丘桂还没讲完：“然后拔毛。”
　　她又想了想：“找一处有水的地方吧，还要开膛破肚。”
　　邵寻以为杀鸡就是手起刀落，砍在哪里另说，总之一眨眼间，羽毛茂盛的花野鸡就能变成一盘香喷喷的菜。他始料未及地听完了其中不想知道的细节，同样为难了起来。
　　邵寻的姥姥如今在家乡还是会四处吹嘘这孩子天赋异禀，别的娃娃还在咿咿呀呀时，邵寻已经学会了好几种不同的骂人话。
　　但她一般不提：别的娃都会跑了，他一急，还是会左脚踩右脚绊倒自己。
　　乌谈背着手遛弯回来，瞧见两个人以古怪的姿势蹲在地上，手下共同按着一只已经折腾累了的鸡。如果不是邵寻的短刀上还沾着几根软弱的羽毛，那鸡可以说毫发无损。
　　“我会杀鸡啊。”了解完经过，他轻松地开口，把那鸡捧在手上端详它，“今晚给你们烤了吃？”
　　见他一副放血经验丰富的样子，丘桂莫名生出了一股奇特的好胜心。在她的想象中，一名江湖侠客，必然跟血雨腥风为伴、过着刀口舔血的刺激生活。手头人命无数，更何况是杀鸡了。
　　她的大脑自动让她不去深挖人命无数的部分，但对血雨腥风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生怕被发现连鸡也不敢杀，让大侠看扁了自己。
　　她把心一横，想着这一天早来晚来都要来：“不，还是我来吧！哪有让恩人代劳的……”
　　邵寻看着这只在乌谈手上安分的鸡，踌躇道：“也不是非要吃……”他想了个合适的理由，“再怎么也要找条河，对吧。不然弄脏了手。”
　　乌谈指指身后：“那边就有一条。”
　　他看着俩人闻言迅速垮下来的脸，体贴地提出新方案：“这样，我们把它带到城里，去换一只熟鸡回来，还省了自己处理麻烦。如何啊？”

　　邵寻翻出条绳子，系在鸡脖子上牵着走。那只鸡也听话极了，亦步亦趋跟在人后，偶尔停下寻点草籽吃。
　　丘桂没能在乌谈眼前展现出自己杀伐果决的气度，有些遗憾，又想打探一下他的看法。旁敲侧击地问道：“大哥，学武需要什么天赋呢？”
　　“不需要天赋。”乌谈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轻轻快快接话，“如果非要有天赋才能学出个成色，那这门武功不行，不学也罢。”
　　邵寻闻言一惊，称赞道：“大哥说话真让人敬佩。我在江湖上听过许多门派的教条，哪家不要摸筋探骨、细细挑选？但其实有那筋骨的人才，哪怕是去倒夜香，也能比别人多捞几桶 。”
　　乌谈迟疑地看了他一眼：“但邵寻不行。”
　　“为什么啊？”
　　“手足失调，多上几级台阶也要发晃。”
　　丘桂掩口失笑，大胆问：“可是，能学出成色的人，总会有过人之处吧？”
　　“非要说的话，”乌谈想了想，“要六亲缘浅。”
　　此言一出，两少年一时间都惊讶地说不出话了。
　　乌谈迈过一条枯枝，鸡扑闪着翅膀跟了过去。晨光透过树叶簌簌洒在他身上，后面的两人看不清他神色，只能听见他继续平静地解释：
　　“拜入门派，要离家久住。山高路远，如果总是回家省亲，一来一回就耽误许多时间，课业跟不上，锻炼也疏忽，当然是学不出门道的。要专心习武，从打练身骨到背心法、喂招式，几个春秋只是开头，一点不能懈怠，等学出点门道时，已经离家太久，跟亲人生疏了。”
　　这倒是丘桂一点都没想到的，她思忖道：“那如果是生在门派、长在门派，就正好了。”
　　乌谈低着头一笑，随手摘了朵杏花别在耳旁：“生在门派，连一天普通日子也没得过，说不准这孩子比六亲缘浅还不幸。”
　　说话间，前方杏花林里，露出赤色屋柱一角。又过几步，原是一座小小庙宇坐落其间。白墙碧瓦，虽然小，却干干净净，明显有人供奉。
　　丘桂惊喜道：“金花娘娘庙！”
　　她一路小跑踏上庙前石阶，探头往里望了望，果真见大殿上端坐着一尊身披红绸的女仙塑像，供桌上还残留着鲜花瓜果的痕迹。距离春典过去已经小半个月，想来是被过路人或山里的动物吃拿了。
　　三人一鸡走进庙里。邵寻拖着蒲团坐在地上，乌谈饶有兴趣地打量金花娘娘塑像，低头去看供桌上的残迹，似乎是些许馒头碎屑。
　　丘桂有模有样地跪在蒲团上拜了拜神像，正待给乌谈也找一处座位，却发现本应有三枚蒲团的地方缺了一枚。
　　她咦了一声，四处找寻。
　　邵寻正抱起野鸡捋它的羽毛，问：“你干什么呢？”
　　“还有一个圆座呢？”
　　“在那位行者那里。”
　　乌谈头也不回地指了指身后、庙门后的死角里。
　　丘桂顺着去看，在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就被莫名吓了一大跳。
　　那里乍一看只是一处盖着破布的杂物堆，丝毫不引人注意。直到被乌谈点破，才微微一颤，缓缓露出一张脸来。
　　那是一张独特的面孔，丘桂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似乎和门口那处常年不见光的角落融为一体，仿佛生来就被种在这里一样。此人长相不过三十岁出头，可是一双眼睛却疲惫、苍老极了；活像一个蛛网般的老人，藏进了一套年轻人的皮囊中。
　　“你很警觉啊。”
　　声音倒是普普通通。丘桂想。这普通的声音驱散了他身上一些诡异的气息。
　　乌谈仍然没有转过身来，还在倾身看供桌盘里的碎馍，好像那东西特别吸引人。
　　角落里的人嘿嘿一笑：“那馍不错，你要是早来一天，我能分你半个。”
　　乌谈道：“是霍镇甜馍吧？我还真想尝一口。”
　　“这都认得出来？”
　　乌谈伸出两根指头，竟挑出一点碎屑，放进嘴里。再说话时，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柔情。
　　“我是霍镇人，从小吃这个。”
　　“那你不稀罕这玩意了。”
　　乌谈摇摇头：“我六岁就离家了，那以后再没有吃过。”
　　那人唔了一声，从破布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我要去霍镇附近，不如一起走啊？”
　　“不去。”
　　庙里像被吹熄的烛火一样安静下来。
　　邵寻并不像丘桂一样看这人浑身难受，但此时也很难意识不到氛围之古怪。实际上，他与乌谈正是在霍镇相识的，只是他当然不会在此时提这件事。
　　他扬起下巴，继续扮演天不服地不服的纨绔语气：“大哥和我们还有事要办，又不是在流浪，哪容你一说就跟去的？”
　　乌谈说：“不错。天色不早了，你还不上路吗？”
　　天色其实还早，更没有在野庙里赶别人离开的理。
　　可是那人沉默了一阵，竟然真颤颤巍巍地起身，蜷缩在袍子里摸至庙门，走了。
　　从头到尾，乌谈面对着金花娘娘像，一次也没有转身跟那人目光相接过。
　　“那是谁呀？奇奇怪怪的。”丘桂打破沉默，问说。
　　乌谈终于转过身来：“不认识。以后千万离这种奇怪的人远点。”
　　邵寻把下巴搁在鸡身上，眨眨眼睛：“我姥姥会做霍镇甜馍，日后大哥到我家做客，也吃得着。”
　　这引起乌谈一点兴趣，“你姥姥也是霍镇人？”
　　“不是啊。”邵寻道，“她是小时候常吃，那时附近几镇过年都要去霍镇买馍，吃习惯了。可如今大家过年都吃花馍啦，就我家还在做甜馍。”
　　乌谈静静地听完这番话，说：“我当是我来得不巧，年过完了才买不到，原是已经没什么人做了。”
　　丘桂觉得，他说这些话时有点伤感。或许这就是乡愁。可是她刚刚离开家乡一天——准确来说，此刻尚没有真正踏出家乡地界，所以她还不懂。

　　她更期待忻城，但期待的同时，也有些害怕忻城。
　　她没有亲戚，在忻城里的也不是她的小姨。
　　丘桂在家有一伙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俱是乡邻里的孩子。其中和她关系最亲的姑娘叫阿瑞，阿瑞的小姨嫁去了忻城，据说夫家是个端正的铁器匠人。
　　除了以上和小姨姓名长相，再多的，丘桂也不知道了。她怕乌谈找不到地方安置，会将自己弃之不顾，才一时机灵，将阿瑞的小姨借来一说。
　　越是接近目的地，她越是为这件事发愁，晚上觉也睡不好，寻思着如何糊弄过去。
　　经几次试探，让乌谈收自己为徒的梦想如月光一样幻灭了。

　　她怀着沉重心事，邵寻丝毫不知，更可能是懒得在意。乌谈或许发现了，但像往常一样看花看鸟看天看水，唯独不爱看人，一有空就牵着鸡不见人影，曰喜欢散步。
　　散着散着，就看见忻城的城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