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九十九年》土猫

3、第 3 章 你此后脾肺

　　天色已近乎完全黑了，乌谈请丘桂站到一边，捡些树枝搭起火堆，邵寻取出铺盖，闷声干起了活。
　　铺盖当然只有两卷，也只不过是一张薄薄的单子而已，所幸现在天气还不冷。邵寻把它们铺在三棵大树中最安分的里处，中间隔了一座火堆。
　　邵寻已经挑好一张坐了上去，拿树枝穿了几只饼烤上了火。乌谈指着里面那张铺盖道：“小丘姑娘，今晚你睡在这里。”
　　看丘桂依言点头，什么异议也没提出，邵寻觉得她实在轻信于人，没见过世面。忍不住说：“你别怪我多嘴，你真应该多走点心，这也就我们不是坏人，但可别有下回了。”
　　丘桂低头嗯了一声，“我多占了一张铺子，大哥睡哪里呢？”
　　乌谈指指头顶：“我睡树上。”
　　“树上也能睡觉吗？”
　　“睡惯了就能。”
　　他拧身一蹬地，身姿轻盈地踏风而上，转眼就在巨大横枝上斜坐了下来。
　　丘桂仰望着那棵高大乔木，邵寻往她手上塞了只饼，语气带些羡慕，又带些炫耀：“没见过吧？”
　　“太了不起了。”丘桂喃喃道，“邵寻，你也会这个吗？”
　　没人向她解释过那两根茶叶梗的戏法，她还抱有对邵寻武艺的错误期待。何况此事牵扯到他的一种丢脸缺陷，只是没好气道：“不会。”
　　丘桂感到稍许的打击。她识字不多，干活也不够利索。依稀记得娘活着时，很爱夸奖她聪明，哪怕只是捡来一朵没见过的花，娘也笑眯眯地捧着她的脸，赞她找到了宝物，真了不得。但如此短暂，本就不多，还被自己不记事的日子截去了一大半。后来娘因病，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就那样走了。
　　她爹是不同她说什么话的，这样更好，她安于如此，久了人也懈了，以为能长久一天天这么过下去。直到她爹有天回来，破例和她说了一堆话，从她娘说起。那时候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补过米粮，缸子几乎要空了，她就有些不安的预感，但预感又如何。因此她爹说要把她送去大户人家，她甚至松了口气：日后不用再分爹的那份口粮了。
　　直到乌谈说，她有些武学天赋。不多也好，她肯吃苦。
　　可是，这半天里，离开了糊弄贾公的那番话，乌谈看起来既不像要开门立派，也不像想传授武功。连邵寻都未得到传授，自己的机会又能有多大。
　　她躺上那层薄薄的铺盖，头一次这么晚夜宿在野外，但却没想象的不安。透过树间枝杈凝视着天上月亮，心里幻想着：如果有一天，我也能……

　　丘桂在睡觉。
　　她突然感到一阵极端的寒意从脊骨窜上，头脑尚未意识到什么，眼睛已经睁开了。
　　那堆火还在噼噼啪啪地燃烧着，不知是她睡着时间不长，还是谁又添了柴。越过火堆上扭曲的空气，她朦胧看到林中站着一个人影，瞬间寒毛直竖。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家里，马上就要高呼出声，左邻右舍总会来帮忙。可一句带着窃喜的冷酷声音传进耳中：“这儿有一对小夫妻！”
　　她想起了自己在哪里，僵在铺盖上，一动不敢动。
　　但火堆的对面，邵寻翻身坐了起来。他揉揉散乱的长发，嘟囔着：“猜得差远了。”
　　几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刀尖旋即架上他的喉咙，这把刀丝毫不光滑锋润，腌臜极了，散发着一股恶臭。它是不快了，但仅仅只需要开脖子时多拉几刀，让人更受罪。若是乌谈看到，他就会明白，这是一把杀过人的刀。
　　周边围站了四五名男人，个个持着刀剑，像是循火光聚集，眉眼隐没在黑暗中。其中一人说：“男的杀了。”
　　下一刻，那把可怖的刀铛锒一声弹出几米远，徒留匪徒虎口上的猛烈震颤。邵寻趁机抢到丘桂身前拽着她的胳膊退后，紧贴着最里的树干。
　　“什么东西？”
　　“我挨了一下！”
　　几个匪徒高声嚷嚷着，四处寻找什么。一人捡起那把刀，刀身仿佛纸片一般，已被不知哪来的那道暗器打弯成了圆形。
　　“你们是什么人？”
　　这一句话绝不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高声，可是却毫不费力地压住匪徒一伙人嘈杂的叫骂。
　　众人跟着声音来的方向抬头，只见树影间隐隐安坐着一个身影，黑衣黑发垂落树干，正歪着头观看下面这一场灾难。
　　正当午夜，此人坐卧在深林树上，这场景甚是古怪。但众匪见他只有一人，个个放下心来。被打弯了刀的那人骂道：“你又是什么人！”
　　乌谈微微一笑：“跟你找麻烦的人。”
　　他于是翩然从树上落下，袍袖尚未垂静下来，身形已闪到那人跟前，探头盯着他双目，眨眼下了定论：“你杀过人了。”手上随即轻轻在那人右肩拍了两下。
　　邵寻抓紧了丘桂，低声道：“没事没事。”
　　丘桂的声音依然不太有劲，不安道：“大哥要怎么……”
　　那人手中的刀松垮垮地掉在地上。
　　“你这只手日后拿不动刀了。”
　　男子惨叫一声，伴着痛苦和惶恐：“我胳膊没知觉了！”
　　随着这声叫嚷，又一把钢刀向着乌谈的脖颈劈去，因着太过用力却扑个空使那匪徒踉跄一下，后心便挨了一着。
　　“你此后脾肺不好。”
　　那人虽尚未感觉如何，但心中大怒，几名匪徒拔刀围将上来，霎时间林中乱成一团，金戈乱击不绝。乌谈镇定自若，几个步法闪过袭击，在人身上轻拍一下，那人就眼看着失了力气，站都不稳。
　　“你腿脚会不好。”
　　他像个神医般一一宣布完几人病情终于收手，站定在邵寻丘桂身前，面向一败涂地、尚且没明白发生什么事的的众匪徒做了个手势：
　　“在下师从碧水剑张青尺一脉。各位将来如要报复，千万不要找错了人。”
　　那几人见他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互相搀扶起身，叫骂着离去了。

　　经此事后，丘桂睡不着了。邵寻劝了几句，见她没有要躺下的意思，骂她正好帮他挡风，自行睡去了。
　　刚闭上眼睛不到一刻，丘桂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邵寻，我向你打听个事。”
　　邵寻并不奇怪丘桂心生疑窦。他比她早认得乌谈两个月，早已清楚这位神神秘秘的大哥身上有多少说不清楚的疑点。实际上，每走过一处地方，乌谈都要激进地发挥一番英雄或挑事油子般的能耐，然后在轻松地处理完一切麻烦后，留下那句话：
　　“在下青山六剑之首碧水剑门下。”
　　邵寻也苦恼过，思考过，但最终败于自己行走江湖多年识趣的分寸感和乌谈处处挑事却处处能平的安全感之下。
　　此刻他困得睁不开眼，不想理她。但耐不住丘桂似乎也不关心他是否醒了，自言自语起来：“大哥，是同这位碧水剑有仇吧？”
　　这倒是邵寻也曾经猜测过的可能之一。
　　“你怎么想起这出？”邵寻翻了个身，掀开眼皮看她。丘桂正抱膝坐在火堆旁，望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姑娘严肃道：“大哥白天也用这名字同贾大爷结交，可是却带我走了。贾大爷一定会记着的，不多时就要到处托人去查了。”
　　“若是真能查到，我还要谢谢他呢。”
　　乌谈的声音冷不丁从头顶传来。
　　丘桂自以为声音已经足够小，可还是低估了乌谈的能耐，当下有些脸红：“大哥，我以为您睡了……”
　　邵寻撇嘴道：“我就没见过大哥睡觉。”
　　乌谈从树上翻身落下，也在火堆边的石堆上坐下了，不见神色有异，反而夸赞起了丘桂：“有疑问是好事。寻常人有了你这样的遭遇，就该多问一问想一想。”
　　见他并不生气，丘桂胆子大了起来，试探问道：“那您真的是碧水剑张青尺的弟子吗？”
　　他低下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微笑道：“我不是。”
　　邵寻也对这个问题颇为好奇。从他二人认识开始，乌谈无论是大事小事、好事坏事，对外一律自称碧水剑张青尺门下，但私下里却从未提起过这所谓师门一句往事。
　　行走江湖免不了捏造假名，邵寻自己也是一样，是以他倒不觉得惊奇。只是他邵寻！刚会走路就跟着家里人招摇撞骗，十三岁独自离家闯荡，十五岁慧眼识英雄，在一众歪瓜裂枣的江湖人中抱上乌谈大哥这条大腿——随便打探大腿的身世来路，只有丘桂这种不懂规矩的乡下人才干得出来。
　　那丘桂还在得寸进尺。
　　“那大哥跟他有仇怨吗？”
　　邵寻听不下去了，自觉应该给这位乡野村女上一堂课。他清清嗓子，提问：“你知道青山六侠是什么人嘛？”
　　丘桂当然不知道。
　　“哪怕跟他们打过一个照面的人，你都得不是喊爷就是唤婆了。大哥能和这些老人物有什么仇？”
　　乌谈也表示赞同：“确实没有。”
　　只是更多的，他也不再说了。

　　那天的后半夜，丘桂睡得格外香。只是习惯了在家时每日打扫喂鸡准备家事，天刚朦胧亮起，她就自然清醒。
　　她没急着醒来，保持着温暖的蜷缩姿势。晨风吹得树林里的草叶梭梭作响，夹杂着若隐若现的鸟雀啼鸣。但她却一点凉意也没感到。睁眼一看，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乌谈的玄色外衣，迎着晨光往树上看去，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倒是旁边邵寻还在熟睡，一呼一吸间发出轻微的鼾声，身上裹着自己的外袍，显然经验丰富，睡得舒服极了。
　　丘桂轻手轻脚地把玄色外衣叠好放置，坐在铺盖上发了一会儿呆。
　　看看天，天刚亮起来，空气带点潮湿的冷意。她一瞬间觉得有些心慌，甚至想站起来，一路跑回自己从小长大的屋头去，再过上和之前一样的生活。重复、安静、熟悉。只是那也不可能了。
　　她又暗下决心，要在外头学些本事再回去，绝对不能由着老爹安排自己了。
　　眼神转一转，瞥见邵寻头下面当枕头垫的包袱。原本他们大概不打算走野路，因此口粮也没补充上，再加上吃饭的嘴又多了自己这一张，昨晚她留心了一下，恐怕那里面干粮已经不多了。
　　于情于理，自己也该回礼。
　　她从地上寻摸起一根棍子，向林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