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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能捉小的, ...

  •   能捉小的,不啃老的。
      这是邵寻姥爷的名句。作为家里最未来可期的人,邵寻向来牢记在心。
      当你已经捏住了老的,大可以选择榨他一榨,但如果你想更进一步,那就得从他身上掉下来的肉下手了。
      听起来不像好人。邵寻也最擅长本色出演一个妖人。他皱着眉头抱怨了两句“别了吧大哥”“那我不要这女的”,见乌谈没有理会,哼一声退让了,开始挑起别的毛病,盯上贾玉甫:“你家离这多远啊?”
      “有些距离,我们走到渡口,坐船而行,明日早晨就到了。”
      邵寻嫌弃道:“真够命苦的,不好。你走你的路,我与大哥雇顶轿子好了。”
      哪怕小有家财如贾玉甫,也觉得为一里多路雇轿有些铺张,但话到这份上,自己还不接茬显得有些不知好歹。
      乌谈不赞同:“既然要坐轿子,当然要与贾公一起了,多雇一顶就是。”
      邵寻翻个白眼,倒是没有再作反驳,“那大哥跟我一起去吧。”
      贾玉甫生怕乌谈这一去被邵寻煽动得不回来,连忙劝阻,把刘仓推了出去:“小兄弟,你带我这位家人一起去,我跟大侠再谈两句。”说罢便扯住乌谈问些江湖武林上的事,让人不好插嘴。
      丘桂依然板直地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未说一句话,眼看邵寻要踏出门,正好与她坐处擦身而过,她似乎感到十分疑惑,轻轻开口:“哎,你……”
      邵寻匆匆回过头来,冲她一笑。没有再停留,和刘仓出门去了。

      走过半里地,进了镇上,邵寻找见一处车马行,也做送信生意,人还不少。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匆匆讨要了纸笔,写下潦草的几句话,装入信封。
      "我跟大哥本来有别的行程,现在要去你家,只能推后了,得写封信告知人家别白等。"
      刘仓嫌等待麻烦,道:“你在这里寄信,我先去安排轿夫。”
      邵寻挑眉盯着他:“那你来垫银子?”见刘仓果然不乐意,接着提出建议:“你来排队,信函我都写清楚了,寄出去即可。马上要上路了,我得去趟茅厕,回来再雇轿子。”
      他转身往外走,待走出刘仓视线,一闪身从侧门进了院里,找到一队轿夫,飞速指定了两顶轿子。
      掌柜问他要钱,他哈哈笑道:“我不管钱,得找管家要,他此时脱不开身。”说罢领着人拐出街上,隔着小半条道远远呼唤刘仓一声,挥了挥手:
      “那我去了!”
      刘仓只当他刚从茅厕回来,不耐烦道:“赶紧去吧!”
      邵寻转身向掌柜道:“您瞧见了,我急着走,先让轿夫跟我上路,我们家管家在这呢,跑不了您的。等他忙完,就来找您结账了。”
      那掌柜见两人确实认得,刘仓还在不紧不慢排队,未多想,遣了两顶轿子出来,让邵寻坐进其中走了。
      回到茶馆时,乌谈正在传授贾玉甫吐纳之术。
      “正如我说,武学天赋并非罕见之物,十人中四五均有,但能练到什么程度,那就一看心法、二看勤奋了。”
      他和颜悦色地轻拍贾玉甫后背,让他正坐在椅上,“贾公这年纪,学武是晚了些,但如果用对呼吸吐纳之术,强身健体、祛病消灾也不在话下。”
      贾玉甫期待地睁开眼睛:“这么练就行?”
      乌谈笑道:“这是入门心法,只起补心益气之用。切记练习时须周身安静,不得出言或动作,此处太嘈杂,不如等上了轿再钻研。”
      正此时,邵寻回来了,探进身子进门:“轿子准备好了,走吧。”
      贾玉甫没瞧见刘仓,邵寻道:“他购置干粮去了,等会儿就追来。”
      贾玉甫疑惑了一刹那,“干粮尚有啊?”但旋即把刘仓抛在脑后,他毕竟是个学武的,脚力不差,用不着担心。而自己急着要坐稳练吐纳之术,这才是正事。
      乌谈将贾玉甫请上打头的轿子,自己也跟了进去,指点他闭目练气。邵寻在后头将轿夫拉到一旁,单独交代:“我家大人喜静,不可搭话,不可颠簸,别走快了。”
      轿夫明了,问:“去东码头?”
      “去北桥口。”
      说罢自己领上茫然的丘桂和丘老叔,三人坐上后面的轿子。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启程,走不多时候,前边轿中乌谈忽然开口:“不好。”
      贾玉甫连忙睁眼:“怎么?”
      乌谈掀开帘子看看后方,忧心道:“我那小弟子不想要我收丘姑娘入门,他跟她父女二人待在一处,我担心他趁机劝说人回家去了。”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贾玉甫一细想,那小伙子确实牙尖嘴利,还任性妄为,不稀奇干出这等事来,“大侠可得管住他。”
      乌谈提议道:“那容我去看着他,把丘老换来。父亲在这里,那小姑娘走不了的。”
      贾玉甫当然同意,又听乌谈提点了几句吐纳术要点,闭气养神起来。不一会儿丘老叔撩开帘子:“贾公……”
      “莫出声。”贾玉甫眼睛也不睁,一副高人做派,丘老叔见状,只好屏气坐了下来,一声不吭。
      路越走越远,无人注意后边那顶轿中,丘老头刚一下去,丘桂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的背影,又有些畏惧坐稳轿中的乌谈,指尖搓了片刻,声音极低,祈求道:
      “大侠……您能收下我吗……”
      乌谈没有开口,平淡地看着她,像在等待下一句话。
      她只好接着道:“我很能吃苦,我会做饭,会裁缝,还识得一些字……”
      乌谈反而问出一个问题:“丘姑娘知道这是要去哪吗?”
      丘桂点了点头。
      “那你愿意去吗?”
      摇摇头。
      “不愿去那里,也不得回家,你有可去的地方吗?”
      问自己想去哪里,丘桂知道,大约是被拒绝了。
      可这份机会千载难逢,若不抓住绝不会有下一次,她拼命寻找一个心中可以去的地方,迟疑道:“我还有个小姨,在忻城嫁了人……她可能会留我。”
      她越说越低,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指望了。
      乌谈点点头,高兴地说:“那我们就走吧。”
      丘桂尚未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只见他拉开帘子,跟轿夫说了两句话,邵寻就扯着她下了轿。前方那只轿子仍在一无所知地前进着,他们离开的空轿也跟了上去。
      邵寻指了个方向:“那边是忻城。”
      乌谈站在路中,起个步法,左臂抓着邵寻,右臂将丘桂稳住,对她说:“脚稍微撑撑地,不要大叫,实在忍不住就点你哑穴。”
      邵寻补充道:“点哑穴不疼的。”
      乌谈一左一右环着两个少年,踏步向一人多高的野草丛中迈去,三两步之间跃起丈许,脚下簌簌生风,竟然踏着软韧草身而行。
      丘桂的头发吹得高高飞起,心头狂跳不止,深吸一口气,紧张得莫说大叫,连气声也发不出来。身侧的草墙迅速后退,有些打在脸上微微疼痛,她全无察觉。像被带着飞了起来,眼中只看到那高天白云。出生的村落,迅速甩在身后不见了。

      奔出不知多少里,视野中出现一片片密密的素花林,一路绵延开来,在晚霞中默默闪烁。乌谈方才停下,把两人放下地。
      “天色晚了,今天要在林中过夜了。”
      丘桂下了地,才感觉到四肢酸痛,是方才腾空时紧张挛缩过久所致。邵寻熟练地整理衣衫:“能找个休息的地方就好啦。”
      丘桂望向那一片花林,犹豫道:“这里……或许是有间庙宇的。”
      “你来过?”
      “没有。”她摇摇头,“我听大人们说南边有处杏花岭,每年开春时要在那里办典,但我从没去过。也不知是不是这里。”
      乌谈了然:“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寻寻。”随即一背手,独自走进林子深处。
      邵寻席地而坐,拆开自己的包袱。待乌谈身影完全不见后,斜睨了丘桂一眼:“你没什么要说的?”
      丘桂愣了一下,急忙道:“两位大侠的大恩大德,我不知如何感谢……我也没有什么东西……”
      看得出邵寻并不想听这个。他指着面前的地面示意她坐下:“歇着等大哥,跟我聊聊。”
      见丘桂坐稳了,他递给她一只水袋,问:“你爹让你嫁人,你娘怎么说?”
      丘桂道:“我娘已经没了。”
      提起母亲,她在心里悄悄掉了两滴泪。可是不敢让眼前刚认识的少年知道。
      邵寻道:“那跟我差不多,我叫李寻,我家死得就剩我一个了,要被卖去做苦力,我拼了命逃出来的。”他认真地朝丘桂点点头,“咱们往后只能靠自己了。”
      听了这话,丘桂感到心头又是些莫名的暖意,又是些心酸。她道:“唉,你,你武艺这么高强,家人肯定放心你,一定过得好。”
      她还在琢磨下一句该怎么安慰,乌谈那把让她印象深刻的声音忽然不知从哪响起:“小丘姑娘,你别信他胡说。”
      她茫然地看向邵寻,他哈哈一笑:“你太轻信人了,我可是一个骗子!”
      可令他意料不到的是,丘桂的神色却放松了下来,些许开心,还有一点点憧憬:
      “真好,你家人都还在。”
      邵寻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很难再笑出来了。他面上表情先变成个迷惑的扭曲丑脸,又迅速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原状。
      顿了两顿,好像经过了一番纠结,道:“我告诉你的名字也是假的。”
      原本,作为一个职业骗子,他不该轻易告诉她自己的真名。但或许是阅历太浅、年纪太轻,他有点儿犯了愧疚。为了弥补,伸手在地上写了“邵寻”两个字给她。
      经过刚刚那事,丘桂也不感到惊奇了,盯着那两字若有所思:“那,大哥的真名也不叫‘乌谈’了?”
      这事邵寻也不知道。行走江湖,交浅不言深,更何况还是大哥这样深不可测的人物,从头到脚都是秘密。
      “江湖人的事别问。”邵寻又分了一只饼给丘桂,“吃饱喝足,一问三不知,至少可以多活这个数。”
      他煞有介事地比了个手势。
      “二十年?”
      “两年。”
      丘桂被逗笑了,知道他在打趣,可是心头对乌谈的好奇又多了一分。
      林中正好传来乌谈的声音,这次倒是方向清晰:“你们这边来吧。找见一片干净地。”
      两人循声而去。只见乌谈在三棵大树环抱之中取了一处,岩石碎木均已经被清理干净。他衣衫整齐体面,连袖口都没有一点污迹,手边更无寸铁,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丘桂觉得很佩服,幻想着乌谈到底是用哪种武功做到这点。或许轻轻挥一挥衣袖,就能刮起一片气流,将地面上的杂草碎石统统清理干净?
      她走到树后,一愣,那里用木棍支着一处草棚,周边还用方方正正的石头垒起几个石堆,看高度大小,是用作凳子的。石堆中心有一处木柴焦痕,似乎不久前还有人在此处围火聚坐。
      这显然不是乌谈能转眼就弄得出的东西了。
      乌谈道:“这林中除我们之外,还有别人。应该是他们留下的痕迹。”
      丘桂踏进石堆圈中,摸摸看看,狐疑地看向杏花深处:“他们不会回来吧?”
      她以为会立刻得到肯定的“不会”回答。
      但乌谈冲她一笑,就转脸去林子里不知做什么。邵寻抿着嘴唇,发愁地看看乌谈又看看她。
      “反正你不用担心,睡就是了。”他最终宣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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