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九十九年》土猫

1、第 1 章 这人不聪明

　　壹·杏花岭结缘第一章

　　这人不聪明。
　　不然怎么会看不出她爹要卖了她？
　　今天下午，桥头茶馆只坐了一南一北两桌客人。两边桌上的茶一冷一热。
　　茶冷的南桌，有三男一女，男人都四十岁上下，女的还是个小丫头，十四五岁，紧挨在其中一男身边，正歪着头凝视外头煮茶的蒸汽。
　　茶热的北桌，是两名男子，一大一小。小的那个叫邵寻，穿件宝蓝色的衣衫，头发早起没扎好，杂草样横生出来。刚十五岁，长着一张不好脾气的面孔，细细眉毛下一双黑白分明的吊梢眼，正在暗暗关注冷茶的那群人。
　　丫头紧贴的那男人，是打扮最寒酸的，脸上却有一丝油滑之色，一双嘴皮子动得比眼还快，捧着中间那男人赔笑脸，半天连口水都没敢喝，才让茶冷了。
　　对这人，邵寻只瞟了一眼，就闲闲请到下一位身上。
　　他又瞧中间那位大爷，瞧得痴迷起来，尤其敬仰他袖口的精刺绣和外衫的沉用料，险些当场犯了职业病。
　　这阔绰大爷的眼睛时不时往丫头身上飘，转回来就堆起一脸暗笑，添在满脸的脂肉上，把脸皮撑得油亮。因此，那丫头可以说十分可怜了，如果邵寻是一般的年轻人，或许就会想要英雄救美。
　　但他是见过世面的，谨慎得很，何况称英雄也怕逗笑了自己。心里数了数盘缠余几，心道：这笔可以不做。
　　同桌的青年看出他意在南桌，问他发觉了什么。
　　邵寻道：“没什么。听他们说话，是个替人贩货的牙人，欠了笔债，还不出了。”
　　青年道：“你看的是那牙人的女儿。”
　　邵寻道：“她特意梳洗过，面上还抹了米粉。手生没有抹匀，平常不抹，是因为今天要见人，想卖个高价呢。”
　　青年叹了口气。
　　邵寻暗道不好，看来这笔还是要做。

　　贾玉甫四十八岁，是做纸张生意的。有三个儿子，小儿子最出息，小小年纪，脑袋灵光。他自认人品不坏，老牛吃嫩草的事是断不愿做的。买下这个丫头，准备送给小儿子房里去。
　　他心里有个价钱，足可抵了她爹的账，但还要再拉扯几局，从这干巴人身上多搜刮几轮。
　　眼看双方就要谈拢，正在此时，他的随从刘仓忽然提着嗓子大不客气地吆喝了一声：“那边那个，你看什么看！”
　　贾玉甫顺着气看过去，北桌坐着俩人，一人正转过头来，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他见是个毛头小伙，想来是在偷瞧这小丫头，不仅不怒，甚至还有些得意。
　　邵寻被人骂了一脸，却也没慌，反而笑了起来，肩膀往椅背上一躺，神色傲慢极了。也挑高声音说：“看的是你吗？你有什么好看的？”
　　乱出这番动静，丘桂才迟迟把眼睛从蒸汽上挪回来，转回屋里几人身上。或许是真没明白自己要被卖了，或许那颗心已经像茶一样给冷麻了，她仍没什么表情。
　　邵寻道：“我大哥让我问你们，这个丫头不要了吗？不要就让给我们如何？”
　　听见这赤裸的挑衅，刘仓是坐不住了，板凳一踹就待上前去扇邵寻两个巴掌。可他还没迈出第一步，邵寻身后那一直没有开口的青年，手中一双筷子在桌上咚咚敲了两下。
　　几乎转瞬之间，三人都感到凉风刺面，贾玉甫手边炸开一声脆响——那双筷子正斜插在桌面上，尾端震颤不止，好似一只小小的羽箭，深入桌板寸许有余。
　　“小寻，你要好好说话。”
　　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刻，丘桂冷麻了的心里跳动了一下，跳在那个管好奇心的经脉里。
　　这是二十余岁男子的声音，吐字清晰，音色悦耳。任谁来挑剔，也说不出任何毛病。
　　丘桂七八岁时，曾跟伙伴一起上林子里捡树枝和干草。一群小童走着摸着，忽然在草丛里踢到一处凸起的带花石板，大家围在一起将那上面的土扫了扫，原来是前朝的一具棺，距今已有百余年了。
　　山中雨后常常冲出棺木石碑，大家也并不恐慌。有个手多的甚至上去掏了掏，说下面还有东西。
　　是什么东西呢？众小童七嘴八舌一顿议论，商议能不能挖出来，说不准是什么金银财宝。那孩子于是摸了摸，又敲了敲。
　　雨后的阴林里，镌刻着看不清图案的花的石板棺木中，随着小童的动作发出“咚咚”两响，在尸和石之间回荡。她没见着那具尸，但恐惧一点不少，把声音记成了尸的诅咒，当时给她耳朵里烙下的咒，恰似今天这道人声。
　　邵寻往后侧了侧，将身后的那人引见于众。
　　是名容貌俊美的男子，一头乌黑的长直发沉沉地压下来，分小半挽了髻，由一根同样乌黑的簪子别住，衬得他肤色像冰似的白，一面看气色顶好，一面看又冷进骨头，像出生第一气和死前最后一气都混在他的口里。这还不嫌够，穿了件玄衣，全身由黑白二色架起，耳边却簪了一朵桃红芍药花。
　　他慢慢地看向南桌四人。
　　邵寻拿捏着这恰到好处的寂静，清了清嗓子开口，把氛围烘托到极致：
　　“遇上我家大哥，算她走运。”

　　身为自诩地位高的体面人，贾玉甫不得不开口应话：“不知道这位大侠名号？又为何参与在下家事呢？”
　　要说这青年是位高人，单凭气度，众人就已经信了一半。更何况那半截筷子，还牢牢地在硬木桌板上嵌着。
　　青年道：“阁下可听过‘青山六剑’之名？”
　　贾玉甫只似乎隐隐听过这个说法，瞟了一眼在旁的刘仓：刘仓是个武人，早年间走镖时小有名气，江湖上的事问他就错不了。
　　武人回道：“确实有这么一个名号。老爷，我镖局的东家，就是从那四方藏卷楼学艺出来的。”
　　贾玉甫问道：“四方藏卷楼我有所耳闻。可它和这‘青山’是什么干戈？”
　　邵寻插进话来：“四方藏卷楼的祖师奶奶，与我大哥的师门同出一脉，还是个师妹呢！”
　　那青年倒是一点也不恃名为傲，谦虚得很，轻声补接道：“在下乌谈，是青山六剑之首——碧水剑张青尺一脉的单传弟子。”

　　四方藏卷楼里最多的不是武人，而是读书人。可即便如此，它里面的武人要比江湖上任何一派都多，也比任何一门都强。百年前红湖战役后，中原武林里叫得出名的人死了个干净，叫不出名的躲进市井，多门武学散佚不全时，有一人游历天下，一一寻回这些密卷和失散的传人，重组中原武学。随着藏书渐丰，创立四方藏卷楼，江湖人称——“红尘剑”。
　　行至今日，再有传授之恩，四方藏卷楼与许多门派的情丝已如老树盘根。它靠传书起家，眼线密布，大小分堂更是鸟雀一般铺天盖地，可算是江湖上最大最不好惹的一门帮派了。
　　红尘剑师从青山，不是个人尽皆知的常识，倒也不是什么秘密。
　　乌谈道：“师祖生前不喜虚名，找了处山林隐居，一生只有先师一名徒弟。但到了我这一辈，却打算下山闯荡一番，散散桃李了。而这位姑娘——”他瞳仁一转，看向吃惊的丘桂。丘桂的老爹反应快，激动得口齿不清：“我家闺女，有学武天赋？！”
　　“不多。”乌谈轻轻摇了摇头，指指刘仓，“但若勤加锻炼，二十岁时或能超过那位兄弟。”
　　贾玉甫看向刘仓——这是他花了不少价钱雇的武人，走南闯北风风浪浪，全靠刘仓保身。如今却说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不出几年就能赶上他，贾玉甫是绝不信的。
　　但丘桂的爹可想不到那么多，他多少被忽然的奇遇砸迷了眼，看看女儿，再看看债主，最后打量那神秘莫测的侠客，摸着脑门，轻声道出自以为圆滑的试探：“那这，大侠，能为小女出多少呢？”
　　邵寻毫不掩饰地嘲笑出声：“一文钱没有，你还要贴钱给我大哥呢。”
　　见老丘一副惊愕之色，他又使着瞧不起人的语气假意“解释”起来：“你当我花了多少钱才让大哥收下我？”他夸张地比个手势，“二百两。还不够拜师，不过学点皮毛而已。”
　　乌谈笑道：“并非贪图财物，不过是师门常年隐居，尚缺银钱来开门。再说我分明教了你许多，只是你天资不够，学不成我的心法罢了。”
　　他言谈间得体得很。哪怕没有露那奇诡的功夫，此人的举止也文雅雍容，显然颇有涵养，自然使人以礼相待。
　　他端起师父该有的样子，指挥邵寻：“这姑娘不同。这样吧，你在大家面前演示一二，或许她父亲也就放心了。”
　　邵寻不情不愿地点点头，自桌上拾起两粒茶叶梗，夹在手上挥舞两下：“看好了啊。”随即轻轻从指尖弹了出去。也不见他如何用力，南桌临近的窗户纸便噗噗破了两个洞。
　　四人围着那窗户一阵惊叹，无人注意邵寻悄悄将飘落在地的茶叶梗踩在鞋底。
　　见这位不讨人喜欢的少年小小年纪，竟然也这么大本事，老丘已经喜上眉梢，一边的贾玉甫则满面阴云。
　　他们二人早先商量好，将丘桂给贾玉甫的儿子作妾来抵债，如若丘桂忽然去拜了什么师，老东西当掉裤子也还不起那些钱。这还是小事，万一过上一二年，小姑娘学得武艺，想起往日种种受难，他贾玉甫怕是要吃亏。
　　邵寻仿佛要帮贾玉甫一把，出声道：“大哥，也不是非她不可吧。”
　　乌谈端着茶杯站了起来，踱步到南桌的窗前。看起来像是在细细打量着丘桂。
　　这一整天，丘桂已经被打量了无数次。但这次却似乎有些不同，那人的目光在她头顶上敷衍地绕了几圈，就转去别处了。
　　“不错。其实有武学天赋者不在少数，否则那青雀门、铁骨派里千余弟子从哪来？只要年纪够小，还未定型，不少能练出一二来。”乌谈摇摇头，神色遗憾，“可学武要吃不少苦，少年人身娇体弱，大多扛不下来啊。”
　　他不再看丘桂一眼，转身向丘贾二人作了个揖：“如果这姑娘已经有了去处，某就不便再多打扰了。今日之事，当做误会一场吧。小寻，走啦。”
　　他迈过门槛，准备离去了。
　　“大侠留步。”
　　贾玉甫终于出声了。
　　乌谈微微一笑，转身问：“还有事吗？”
　　贾玉甫神色复杂，话在嘴边嚼了几遍才说出口：“大侠愿意跟我回宅做客，顺道看看小儿的武学天赋么？”
　　乌谈欣然同意：“我下山就为收徒，当然能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