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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大师兄命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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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有告诉赵烈他的名字。
乌谈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名字,在江湖上没有任何意义,但在赵烈这里或许不同。他想,如果赵烈知道这个名字,那把一切告诉他也无不可。
然而,赵烈眉头也没皱一下。
“我推测这位大师兄,是在太祖母出师之前就死了。”他细数自己从庞大的手札中记住的角落,“他们感情甚笃,那段日子以后,太祖母有两年多没写杂记。可惜的是她从小只称他‘大哥’,我从她手札里,竟然没找出这位大师兄的姓名。你师父告诉过你吗?”
乌谈想了想,道:“没有。”
赵烈也没抱希望,叹了口气:“大师兄命长一些,青山就是七剑了。”
乌谈没接大师兄的话题,半晌道:“你来望月门是为了画下白玉剑的摹本吗?”
赵烈点头道:“我还向掌门师太问询了不少事,本来聊得好好的。”他烦躁道,“可是我说要借剑一看,她竟然一口拒绝了!”
“她为何拒绝?”
赵烈气道:“她说白玉剑古旧,见不得日光暴晒。我说在屋里点灯画也行,她又怕烟熏坏了古剑。无论怎样,就是不肯借。”
这倒也说得过去,甚至可能是掌门看赵烈年少气盛,恐他写书只因一时兴起,不愿意轻易借出宝剑罢了。
虽说当年锻造白玉剑时,铸剑者的技艺已经大成,只要悉心保存,断没有见见日光就损坏的道理。
乌谈自己记得白玉剑的模样,也能画个八九不离十,但若按他托辞“听人描述”绝无可能画得那么真。他略一思索,把推测告知了赵烈:“或许她看你年轻,怕你不是诚心要作传,所以为难你一番。你看能不能找到画技高超的望月门弟子,让她前去作画呢?”
赵烈皱眉道:“哪怕是画技高,作出来的图也和我的风格有异,放进同一卷书里,我觉得不好。”他眼神一转,又道,“更何况,我这次离家,去各脉传人处请求观剑,正因我也想见见传说中的剑啊。”
乌谈心中一动,道:“你要去见各脉传人?这是你第几家?”
“加上我家,这是第二家。”
与他不同,赵烈是如假包换的四方藏卷楼公子。他不仅清楚同脉宗亲身在何处,更是和他们脸熟。如果跟着赵烈行动,有他做背书,乌谈便用不着每遇见一个人就想方设法让人探脉,或者有意无意说一两件恰到好处的师门秘辛来证明身份了。
乌谈立即道:“之后我同你一起去行吗?”
赵烈出乎意料地看着他,道:“你也对作传感兴趣?”
乌谈矜持地点了点头:“我也想看看那些剑。”
“倒也行,可我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赵烈苦笑,“刚出家门就遭不利,我都想把我哥叫来跟掌门谈谈了。要是画不成白玉剑,我就得一直在这待着。”
乌谈虽不急着走,但行程挂在这件事上,也由不得不管。他暗忖,借剑一观而已,应该不难。当下对赵烈道:“此事我来帮你。”
赵烈讶然,身子也端正过来,道:“你有什么办法?”
乌谈想得简单——先去说服掌门,事成倒好。如若不成,就对赵烈假托自己偷偷得了面见机会,默画一把白玉剑给他临摹。左右这把剑锻铸前的画样就是出自他之手,从原铁到成品看了不下百遍,哪怕不比现场写生,也够让赵烈满意。
吃过午饭,仍没见乌谈回来。丘桂和邵寻告别,跟着江佩兰去准备上课了。
丘桂的寝舍坐于一合院中,中午来时已经跟左邻右舍的师姐们打过招呼。此刻过了午休,大家都离寝上课去了,只有和她同舍的小师姐洪涓站在院中,一副恭候的模样。
丘桂当时把包袱往床上一放,掏出怀里的草编动物精心安置在自己床前的窗台上,让洪涓瞧见了。指给她看自己窗前的一排:林林总总七八个小东西,锣鼓阵一样热闹排着队。洪涓掩唇一笑:“看来你见过我爷爷了。”
洪涓十六七岁,肤色透白,面圆满如玉盘,细眉下一双弯弯眼睛带笑,很使人心生好感。江佩兰唤她一声,把丘桂推给她面前,道:“新师妹的第一堂课,你来教,就像当初教你一样,可以?”
洪涓自信点头:“可以。”
江佩兰道:“我要下山,问问那给我们送菜的菜农……”她若有似无地扫过丘桂一眼,“还有些别的事,总之师妹先托给你了。”
送走江佩兰,洪涓让丘桂坐在院中间,自己叉着腰,先倒了一堆规矩出来:“在咱们这里呢,衣服要自己洗,水要自己烧;每天的饭有人做,但吃完了饭的碗得自己刷干净。此外屋头自己整理,门派里每块地都分给不同屋子打扫,舍里养的鸡鸭也要喂,定期轮流上工。”
丘桂边听边点头。洪涓一口气吐完了,歪头不知在想什么。
丘桂大胆问道:“洪师姐,这堂课要学什么?”
“我正在回想,”洪涓道,“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师姐跟我是怎么说的。”
丘桂好奇道:“你的师姐是谁?”
洪涓似乎总算想起什么,忽然一拍手,道:“就是这么说的!”她看向丘桂,“你有想做的事吗?”
丘桂道:“什么意思?”
“医术和武术是一定要学的,琴棋书画、缝纫庖厨,这是本门能教你的东西。其余的你就只能未来想法自己学了。”
“我以为,”丘桂疑惑道,“门派……就是教武学的。”
她还不太好意思将望月门称为“本门”。
“我的师姐,已经下山去了。”洪涓摇头晃脑道,“她通过了出师试炼,就回老家,开了一间客栈。”
丘桂想象中,习武就会做侠客,做了侠客,就是要与刀剑为伴的。出师后回家开客栈,实在超乎想象。洪涓看她神色,也晓得她在想什么,继续道:“她家从前就是开客栈的,后来……出了变故,即至出师,她还想重操旧业。而这就是本门的目的了。”
她说到兴起,迈起步子侃侃而谈,“我们望月门,和其他武林门派不同。我们收弟子,是为了给无家可归的女子们一个家;我们教武功,也是为了让她们能自保,好在江湖上立足。”
丘桂喃喃重复:“在江湖上立足。”
洪涓点头,“通过了出师试炼,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本门只是家,家不约束你学习,到时候哪怕是想拜入其他门派精进武艺,只要不违背门规,家里也都支持。我还有位师姐去了四方藏卷楼呢,现在已经做到堂主了。”
她说了这么一堆话,口干舌燥,跑回屋里取了杯水喝。递给丘桂一杯,道:“立足江湖之后,你有想做的事吗?”
丘桂打小的愿景,就是好端端活着,到了年纪嫁一个不错的郎君,生一两个孩子,一家人熙熙融融到老。她曾以为此事很容易做到,然而却不想命运出了差错。自从离家以后,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这过去的想法,像枚皱缩的桃核藏在心间深处,以至于把它扒拉出来还费了一番功夫。
她茫茫然道:“我没有想过。”
“慢慢想,我也没有想到。”洪涓慢悠悠道,“反正日子长得很。”
要见四方藏卷楼的楼主很难,要见望月门的掌门却很简单。
江红参年轻时候曾经是个雷厉风行的主,生活起居一切从简,不添任何无用之物。晚年逐渐移权给下一辈,自己也清闲起来,养出莳花弄草的喜好,虽都是些普通品类,但也把自己那一方小院铺得枝繁叶茂。
望月门里没有大户出身,从上往下无一人懂花草的品相,只看个五彩斑斓足矣。江红参每天日出而醒,先浇了花,再绕着门派散步一圈,看弟子们陆陆续续起床洗漱,然后一同吃早饭。吃过饭,传授一上午功课,下午回屋里收发信件、跟亲传们商量杂事、闲暇了弹弹琴,如有附近习剑的小弟子卖个乖,还能跟掌门求上一曲。实在一个平易近人的温和老太太。
这老太太此刻正平眉聚目、不为所动地看着手底下的琴,半点眼色不分给他们;琴声流流而泄,显然连心思也没分给他们。
“没得谈。”江红参温柔道,“不借。”
乌谈大为困惑,正待细问几句,赵烈把他推回身后,抢道:“红参奶奶如果不信我,我让大哥给您写封信,我真是诚心写书的。”
江红参一笑,不答话。赵烈觉得她带点轻慢,可又敢怨不敢言。
这屋春夏白日,门一般不关,此刻就被一风风火火的人影闯了进来,琴声悠悠而断。
“掌门,我刚下山,给司马竹去了封信,让她查查那丘家人的底细。”
来的是江佩兰,她才看见乌谈竟然在屋内。当着掌门的面,耐着性子解释了下:“查访是每个新弟子都要走的,并非针对你们。”
乌谈道:“我知道,劳师姐费心了。”
江佩兰点点头,又无视他二人,向掌门汇报道:“那家菜农说他先前收了封信,写着原定给我们送菜的日子,只需将菜和车备好,不上山,望月门派人来取。他不识字,是找一个秀才帮忙读的,秀才也作了证。信还在他家里存着,被我要来了。”
赵烈插嘴道:“来取的是什么人?”
“三四十岁的一男一女,打扮周正,相貌普通,没甚特征。”
江红参接过那信,纸和笔墨均是上品,果然用工整小楷写着如此意思,落款望月门江某某,但门中并无此人。不免蹙眉:“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往我门派塞个小子?”
江佩兰架着胳膊,也烦不胜烦:“确实稀奇古怪的。依我看赶紧把他送养了事。”
“那就送了吧。”江红参道,“找一家人品端正的。”
她抬起手来准备继续抚琴,铮铮两响,又按了下去,道:“总是让人算计了,心里不舒坦。”
琴音绕梁不去,屋里四人一时寂静无声。
赵烈默默听了半晌,此刻忽然心思一动:“红参奶奶,要是我把这家人找见了,能让我看看白玉剑吗?”
江红参微微一笑:“不行。”
赵烈不料她拒绝得如此干脆,一时愣在原地,还想再张口争取一番,“就是我……”
“再加一条,”乌谈打断他,“如果我们找不见这家人,就再也不求看白玉剑了。”
江红参顿了顿,和江佩兰对视一眼。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