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这世间什么 ...


  •   赵烈是四方藏卷楼楼主第三子。哥哥赵煦大他十岁,博览群书,小小年纪痴迷于外家功夫,又有四方藏卷楼的浩瀚武学书库助力,早早就被寄予厚望,近来已问鼎天下武功第一人。姐姐赵熹大他五岁,大哥畅读各家武学秘籍时,赵熹还不识字,一个人在书库里转悠来去。再大一点先学会了封信,埋头在驿堂里帮工,一桩桩写满江湖密辛的信件由此散发或聚集。
      等赵烈开蒙,爹娘已经满足了长子长女于操持家业上的显赫才能,对他这个幺子的期望无非是健康长大、快乐善良。他倒也不负所托,只是完成这几件期待用不着耕耘多久,于是达成目的后,赵烈开始寻找其他的志向,好让自己有个丰盈内心的爱好。
      太祖母赵莫别当年游遍天下,汇集各派失传秘籍。红湖一战不知道究竟是多么惨烈,让许多门派断了传承,留下的后人也弃置武学,各自回乡生活,大多一生都未再拿起刀剑。因此莫别的查访之路在寻找他们踪迹时坎坷重重,真正见到了,讨要他们的秘传剑谱、刀法甚至心法内功时,却异常顺利。许多人似乎不愿意再踏足江湖一步,又终究不忍门派传承彻底绝灭,听到她要什么,便给什么,然后匆匆送客了。
      然而多数人不晓得的是,莫别除了收集武功秘籍,还写杂记。频繁时每日都要写,且不书朝廷律法或天灾人祸一类大事,专记录小事,吃喝什么、见了哪些人、听到哪些琐事,一路从垂髫之岁写到晚年,这些书就被作为四方藏卷楼家史,精心保管,但甚少有人翻看。它们不算在四方藏卷楼的武学和情报库中,而是另开一座院落贮藏,同时也作为家中子弟的学习之所。
      赵烈十二岁,做功课闲暇时,在这些庞大的书群中随手抽来一本,一张古旧的纸页飘零而落。他定睛一看,上面写着熟地黄、当归、川穹……后随份量几钱,是一味普普通通的四物汤。他蹲下身想捡起来,却在指尖触及的一瞬间碎成片屑,被一次呼吸就吹得再也拼不回原状了。
      他当下觉得自己闯下大祸,连忙轻巧至极地请开那本书,想找找这页纸是夹在哪一部分,生怕把它也弄坏,可书却令人放心地坚固着。他阅毕一册,也不明白为何其中夹着一张药方。
      那成了他读完的太祖母的第一本手记。他读入了迷,一个人把那些杂记从头看起。读到太祖母年少时,她的师门某日“吃桃,余一,予小弟。”而这位小弟,却是当世内功第一人,青山孟老太爷的父亲。
      按例,每年过年时,青山一脉各门派都要走动拜访。那时候孟老太爷身子还硬朗,他带着女儿孙女来到四方楼,席间大人们叙旧畅谈,赵烈和那小女孩就专心吃瓜果点心,最后剩了一块桃酥,他和她都想吃。可他想起这段话,就把那块酥让给了年纪更小的她。
      她只顾着高兴,甜甜地向赵烈道谢。姐姐瞧见也夸他懂事了,学会了谦让小辈。只有他默默地想:姓赵的把最后剩的一个零嘴让给姓孟的,这事过去一百年,竟然还能重演。
      于是他傻乐起来,可是席上其他人都不知道此事,真是可惜。
      自此,他迷上太祖母的手记,花了几年功夫细读了几个来回。向家人宣布:“我要写一部史书。”
      哥哥赵煦和善道:“什么样的史书?”
      “也可能叫做传记。”赵烈托着下巴思量,“我写的这部书,要记录青山六侠的生平,我要画下青山六侠的剑。等到一百年后,人们翻我的书,还能记住太祖母和她的师门。”
      “那你可要尽快写,”赵熹笑道:“再过几年,是我四方藏卷楼的百年诞辰,到时候我将你的书印出来,每个来咱家的宾客都给发上一本。”

      乌谈在后厨小间,定定地看着他。
      这个地方门口堆了杂物,打不全开,光线不足,只有一道手掌宽的日光,爬过倾斜墙面浅浅地贴在他下巴至鼻梁的一截,却反而把一双眼睛衬得更难以分辨。
      “你的想法真好。”
      赵烈被他语气中浓郁且不加掩饰的赞美打动了,即使是宠爱他的家人,虽然不吝鼓励,却也从来没有如此期待过他的大作。他马上产生了被重视要做成一件大事的感觉,恨不得把乌谈引为知己。当下加快了刷锅的速度,急道:“咱们赶紧洗完,我出去给你看我的手稿!”
      乌谈也配合地点点头:“我一定仔细拜读。”
      他明白了江佩兰为何用他的假身份吊着赵烈,因为碧水剑已经失迹,若非他忽然带着一身正宗的青山内功到来,赵烈只能屈身从旁门左道来捡碧水剑的往事。他们二人定然以为他能补全这册书空缺的半壁,却想不到他实际无知到还要认它为师。
      油腻的刷锅水下,双手的颤抖融在洗刷带来的圈圈涟漪中。他心中躁动不安,却又为逼近自己的心魔而强行按捺下来,只想再稳一点、再静一点,才配去细细品读那本书。

      丘桂咬着筷子迟疑道:“这不对吧?”
      “怎样?”
      “这么小的孩子,捂在菜车里,不怕捂出人命来吗?何况山路那么难走,一路上竟然都没惊醒大哭,安安静静送了上来?”
      邵寻听过那孩子的动静,哭声嘹亮,肯定不是个哑巴。经丘桂这么一说,他也起了疑心,道:“你觉得他不是从菜车送上来的?”
      丘桂认真道:“一定不是。你带过孩子吗?婴儿不可能独自待在木车里颠簸还不哭的。”
      “我们在菜车里发现的他,就当他是这么来的了。"不知何时,原本坐在另一桌的江佩兰也移了过来,“你说的有理,继续说。”
      丘桂问:“运菜车从出发到送达,要走多久?”
      江佩兰道:“定菜是别的同门负责,我不清楚从哪里出发,但上山来起码要小半个时辰。”
      “发现孩子时,他是睡着还是醒着的?”
      “睡着的。”
      丘桂踌躇道:“我想……大概……”
      “你直说。”
      “大概是有人一路都抱着他,哄他。到了山上才睡着不久,趁机放进菜车里的。”
      江佩兰皱起眉头:“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以前有人丢孩子,多半是往山门口放只篮子了事。”
      “他们一定不放心孩子呀。”丘桂道,“随便放在山路口,万一冻着了饿着了,被动物叼走了,可怎么办呢?”
      邵寻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终于忍不住道:“弃婴的爹妈才不会心疼孩子。”
      江佩兰若有所思道:“不能一言蔽之,这世间什么妖人都有。但小丘说得有些道理,看来我得去查问那家菜农。”
      正当时,赵烈甩着手从后厨出来,三两步冲到桌前,兴奋道:“我洗完了,师姑可以说那件好事了!”
      乌谈手还没干,不触碰书卷,垂首静静看着那空白书封。
      江佩兰已经失了为难赵烈的心思,漫不经心地向乌谈摇摇手,“这就是碧水剑传人。”
      赵烈猝不及防被这消息扇了一巴掌,面上单纯的喜色还没褪去,张着嘴愣在原地,慢速品味那句话的含义,甚至疑心是自己听错,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一顿顿地转头向了乌谈:“意思是,碧水剑在你手上吗?”
      江佩兰觉得他反应滑稽,竟然舍得一笑,道:“意思是他之于碧水剑和你之于红尘剑是一个身份。”她抬了抬下巴,“你可以试试他的内功。”
      乌谈抬起眼,笑道:“但我可不是张青尺的后嗣。”
      “真的假的?”赵烈合上下巴,“碧水剑绝迹这么多年了,却巧在我写书的时候现世?”
      江佩兰板着脸道:“假的。正好你去找一个真的传人,把这冒牌货教训一顿。”
      邵寻听得后心出汗,不敢言语。同时心里的迷惑不比赵烈少半分——他实在想不到乌谈的假冒身份是如何骗过江佩兰的。
      赵烈哪里听不出她在嘲弄自己,但又不敢跟师姑生气,道:“真的传人我找不着,但,但……”他踌躇一下,向乌谈道:“我问你几件事,可以吗?”
      乌谈欣然同意。赵烈道:“碧水剑是在哪里开门立派的呢?”
      乌谈道:“称不上开门立派,师父带我四处云游,没有固定居所。”
      赵烈又道:“太师父高寿多少?”
      乌谈道:“我不知道,师父没跟我提过。我亦没有见过他。”
      以他年龄来说,这倒并不奇怪。倘若他见过张青尺,那碧水剑少说得活到一百岁了。
      赵烈感到些失落,然而乌谈的回答却也挑不出毛病。他只剩下一点希望,小心翼翼道:“碧水剑现在在哪里?”
      江湖上惯用青山六剑的剑名代指人名,但此刻语境中,赵烈是在问他剑的下落。
      他并不立即回答,而是道:“问这个做什么?”
      赵烈顿了顿,道:“你跟我来吧。”
      他跟江佩兰作别,要引乌谈去自己居住的客舍。邵寻想要跟上,被大哥摆了摆手婉拒。
      客舍同样建在一排丁香花树后,其中唯独夹了一株无花无叶的。可是凑近了看,其间星点着细嫩的绿芽,又不能说是棵死树。
      赵烈的屋子就在这棵树后,他开锁进门,从自己桌上取了一只乌木盒,掀开盖子,只见里面排着五六只窄窄小小的画卷,用的画纸则是顶尖昂贵的品相,示意乌谈打开看看。
      乌谈抽出一卷,滚开顶上那一截就合上画卷,轻轻放回桌上。
      如此拿到第四卷,他才终于拉开全貌,迎着阳光赏道:“画得真好。”
      柔白画纸上,是用工笔细细描摹的一把剑的模样。
      赵烈虽说学过画,但当初在家经过了几次练习,以父母兄姐的剑为例画了数遍,才终于动笔成了这幅红尘剑摹本。他挑了几张练习稿放在同一只木盒中,只是为了日后万一想在画上再添点什么,也好有个试验。
      红尘剑自主人仙逝后早已不沾风雨,作为四方藏卷楼的家传至宝之一,存放在最深处的藏屋,有专人保养看护,除了他们这些血亲后裔,当世几乎无人见过。
      乌谈更不可能。
      乌谈微微一笑:“我师父曾向我描述过红尘剑的模样。”
      赵烈奇道:“他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乌谈置身事外一般说:“我也不知道。只是他好像对青山六剑出山前的往事了解更多,或许是太师父也爱说这些吧。”
      赵烈外表看似血气方刚,实际却能干出读完太祖母一辈子的杂记还想写本史书的事来,不可谓心思不细。他隐隐察觉此人身上有些不对的地方,可自己也说不出一二。
      他决定最后再试他一试,道:“如果真是你说的这样,那有件秘事,哪怕在我们这几脉里,知道的人也不多。你师父同你讲过吗?”
      乌谈温和道:“什么秘事?”
      赵烈目光灼灼,问道:“碧水剑张青尺,在师门排行第几?”
      他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乌谈眼皮向上抬了不易察觉的一毫,双唇轻启一隙,这使他面容给人的感觉比起前一刻却变了许多。赵烈不知其缘,心思转了一转,莫名想到自己屋前的那棵死树,而方才一刻,约莫如同凝神看到了似有如无的绿芽,在这间屋中影子的一侧,被不存在的阳光青眼有加。
      乌谈轻轻道:“排第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