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九十九年》土猫

16、第 16 章 邵寻立刻追

　　望月门原本不是一个门派，而是一块石头的名字。这块石头不知道从哪朝哪代立在山上，形似一个圆圆的拱门，天光大盛时若在山下某处眺望，能看见它孤零零地端坐山头，像一轮忘记沉下去的月亮。
　　这轮月亮是上山必观的景点，江佩兰从小长在这里，已经不特意去看，远远靠在山路石壁上，等那几个头一回来这里的人围着石门看个过瘾。
　　丘桂看她离得远，听不见说话，才暗暗拉过乌谈，问：“我以后在这里住吗？”
　　乌谈道：“我也准备在这里待一阵子，你先住着看，如果住得高兴，不想跟我走了，就干脆一直住下去。”
　　丘桂前半生所去过的地方只有自家村里、沈燕家里。村里是不常来外人的，偶尔有游方的先生或补锅匠之流游走到此，带些外面的新奇东西卖给村人。但若是不带生意做的外人来，莫名逗留，村人担心是非，难免招人异目，若放到自己身上，那滋味可实在不好受。
　　她把望月门想成了另一个村，自己是来的外人，如何能不忧心忡忡，生怕招惹了其他人不快。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她们对外人好不好，踌躇半天，只问道：“那，我会有位师父吗？”
　　乌谈道：“肯定会有的。”但他也不知望月门的新弟子如何分配，不等丘桂反应过来，就大声招呼江佩兰问道：“师姐，小丘是直接拜入你门下吗？”
　　江佩兰道：“未必是我，待看看和哪个师姐脾气相合吧。”丘桂见她态度坦然，并不像她害怕的那样责怪下来，也就略略放下心。一行人继续往山上走了。
　　待进了山门，看不出什么过去是贼寨的模样，屋舍错落有致，檐下种了不少丁香花树，随风吹来淡淡香气。邵寻来这女子门派，本来还颇不好意思，却未料到望月门里并不是只有女子。山门口立着一间不大的竹屋，此时敞开了门，可见里头坐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大爷，正俯首在桌上专心地做些什么。
　　听见来了这么一群人，他歪着头越过门沿瞧他们。邵寻也趁机看清他手里的东西，依稀是个有四蹄的小动物模样草编。再看后面桌上，编好的已经摆了一排，手艺说不上多么巧，编的不知是马还是狗。
　　“佩兰回来了。”他见了她身后一行青年男女的模样，十分不解，“这些是？”
　　“我收的新弟子。”江佩兰一指丘桂，又指其他人，“解释麻烦，那是另一脉的同门。”
　　老人一听说是新弟子，扭身从桌上拿了一只草编递了出来，笑呵呵道：“拿去拿去。”
　　“这是什么？”
　　“前些年编给涓儿的小东西让她师妹翻出来了，也想要，我索性多做几个分给她们玩儿。”
　　丘桂忽然得了一件礼物，心里感动，原先担心的事也烟消云散了。把草编捧在手上，喜滋滋地谢过。
　　走过竹屋，邵寻才道：“我以为望月门里只有女子呢。”
　　江佩兰道：“入门拜师的只有女子，但总不能将她们的孤寡亲人赶出山去。”
　　邵寻却从没想过这点，因是他压根不知道望月门的弟子是如何来的，当然也不会知道，她们只收穷困女子，其中有家人随行，且家人尚有自力更生之能的，都原路回去，不收入门。最后留在山上的弟子亲属都是些老弱病残之流。望月门在册总人数约有一百来人，但有大半下山闯荡、或已经立足成家，就不再在山上居住。山上常驻四五十名正式弟子，以及二十余名亲属。日常生活、饮食起居，多是自己照顾，也从山下订购些食材布匹。
　　此时到了一处岔路口，左边传来人声和饭菜香气，想也知道是开饭的食堂。右边却深入林中，隐约看见尽头有几间屋舍。
　　“我带她去看住的地方，把东西放下。你们就先去吃饭吧。”
　　邵寻忽然意识到那是女弟子的居所，赶紧偏过头走上了去食堂的路，生怕多看一眼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宵小之辈。
　　食堂是在一处院里露天放着桌子，前面支着几口大锅。他们按市价给了铜板，两人领了两碗饭菜，回身寻个座位。
　　院中大多是三两关系亲近的女弟子坐在一起，他们不便上前。偶然见几位老人和孩子，也伴着一女，看就是家人。唯独一位青年男子，伶仃坐在一张桌边，十分扎眼。虽说也有空桌，但邵寻好奇起来，便不由得凑上去，想和那男子拼一拼。
　　那人二十岁上下，浓眉大眼，肤色发黑，身子骨看也是个练武的，正边吃饭边读一卷书。见有人拼桌，抬起眼来，滴溜溜地一转，倒是同样的好奇。
　　邵寻一屁股坐下：“我们是家属。”
　　那人点了点头：“我是赵烈。”
　　邵寻噢了一声，道：“那个赵烈啊？”
　　赵烈笑眯眯道：“我都在望月门了，还能不是那个赵烈吗？”
　　乌谈看他俩哑谜打得起劲，问邵寻：“你认识？”
　　“四方藏卷楼的二公子嘛。”邵寻不以为意地解释，却不像见了名侠的样子，“我知道他，他不知道我。”
　　乌谈心中震了一震，无心顾及其他，怔怔地盯着赵烈瞧。这孩子面色油亮润泽，想是经常奔于户外，但又不为风雨所扰。一双浓眉下的眼睛十分的清澈而快活，嘴唇也是时刻带着笑的，稍微厚了些，这点不像她。
　　可是看他的右手——指节中常年握笔的茧，又和她一模一样。如此轻易突然地碰见了姓赵的孩子，他丝毫没有准备，赶紧移开眼睛，又难捱想再看看，左右举棋不定，倒让人看出些失态了。
　　赵烈只当乌谈震于他的身份，心下还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是家里厉害，可不是我的功劳。你们叫什么？你俩一家的吗？你们俩在，你家还有人能进望月门吗？”
　　这人连书也不看了，只盯着他俩，饶有兴趣地问出一大串问题，可见是个爱打听闲事的。
　　邵寻一口菜还在嘴里，来不及回话。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几人都连忙回头去看。只见最前面的桌前坐着一个妇人，周围三两几个女弟子，那妇人怀抱婴孩，此刻正慌慌张张地安抚哭闹起来的孩子。她的安抚奏效，婴孩很快安静下来。
　　邵寻疑惑道：“这么小的孩子也入门吗？”
　　赵烈高高“唉”了一声，道：“偶尔会有这种事，一些爹娘把不想养的娃儿趁夜放在门口，后来她们才修了竹屋，夜里守门。只不过这孩子都不是夜里送来的，那天偷偷摸摸藏在运菜的车里，才没被抓住。”
　　邵寻唏嘘这父母想要抛下孩子的意志之坚，道：“难道就这么收下了？”
　　“通常，至少会找到他们的亲生父母，教训一顿。”赵烈道，“收不收另说，毕竟咱们门派的口粮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随便谁家孩子都收，几天就给吃空了。”
　　他一人在别人门派里吃饭，听起来还待了挺久，甚至于一口一个“咱们门派”，想是两家因为祖上关系，至今也常常走动，关系融洽。乌谈甚感喜乐。
　　邵寻点点头：“有理。”
　　“但这孩子是肯定不会收。”赵烈拿筷子点点那边，“这是个男孩。”
　　二人齐齐一惊，邵寻立刻追问道：“缺胳膊少腿么？”
　　赵烈连忙否认：“那可没有，白白胖胖的。奇就奇在这，捡回来那天我也在，裹他的那块布，看料子还不错呢。”
　　乌谈也总算从情绪里收拾起来，转移到这件奇事上，道：“该如何是好？还是先找到家人再说？”
　　“可不是，几位师姑都气得不行，脾气最坏的那位当即就下山查人去了。”
　　“就说你嘴巴该被缝一半，什么都往外倒。”
　　赵烈一听这声音，立马闭上嘴专心吃饭。乌谈回头一看，原来是脾气最坏的师姑带着新收的小师妹来了。丘桂盈盈欲笑，在江佩兰身后招了招手。
　　江佩兰脸色比往常还沉，骂道：“成天在我这白吃白喝，还话多，今天午饭的锅你来刷。”
　　赵烈赶紧叫屈：“我没讲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更何况这是亲属，又不是外人。”
　　江佩兰道：“动动脑子，我门下哪会有这种青年男子亲属？”
　　赵烈一愣，狐疑地看向乌谈邵寻二人，好似刚刚反应过来，又疑惑他们被当场拆穿为何不慌。
　　江佩兰点点乌谈，问：“你没跟他说？”
　　乌谈方才光顾着整理情绪，才没让人看见莫名其妙红了眼睛流泪的怪样，道：“没有。”
　　江佩兰却很满意，道：“赵烈，送你个好消息。刷完锅再告诉你。”末了叮嘱乌谈：“刷完锅再告诉他。”
　　赵烈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二人当面算计自己，捋了半天舌头，才道：“究竟什么好消息？”
　　“一个你这辈子也不一定能碰上的好消息，"江佩兰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今日不刷锅，下次再有机会可不知道是几十年之后了。”
　　乌谈不知这重身份对赵烈有何特别，他心里也有些好奇，对赵烈道：“我和你一起来吧。”
　　赵烈一挑眉，道：“你挺仗义！”
　　“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几日，多有打扰，帮着做些事是应该的。”
　　其实房子和吃的饭不同，本就空着，让他们睡几天又不损耗什么。但见他如此知礼守节，倒让江佩兰颇为满意。
　　被留了这件作业，赵烈也无心悠闲了，他将书合上，不言不语地一心吃饭，没一会儿见了底，就站起来去交碗了。乌谈也早早等着，随他一起去后厨。
　　过半刻赵烈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道：“我的书！我的书！”
　　邵寻还在端着碗喝汤，指指桌上那纹丝未动的书。赵烈才放下心来，托邵寻为他看管好，刷完了锅就来拿。
　　邵寻道：“你不担心我看？”
　　赵烈大方道：“随便看！本就是要给人看的，看完告诉我感想！”
　　封面不书一字，原来里面全是他的手稿。丘桂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不好看？”
　　丘桂赧然道：“看不太懂，好像是本历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