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哑巴被奇怪的AI缠上了》益亨

6、第 6 章 祂的孩子

　　“昔时地覆天翻变，四海横流九州裂。民生倒悬哀莫诉，饿殍盈野无尸骨。”

　　“突兀女娲降人间，点石为羹沙作餐。抚临亿兆苏枯朽，予我新生蜜与甘……”

　　过道两旁布设着整整齐齐的座椅，黑袍的信众们蜷缩着身体坐在前几排，双手抬起掌心向上，恳切又憧憬地，用一种古奥的语调唱念着经诗，最后几排的信众则用不同的衣物把自己包裹起来，有的穿着普通的休闲衣物，有的西装革履，连头发也用发蜡抿得干干净净，但不管是尽力或是不尽力地保持体面，在炎热的空气下，每个人脸上的肌肤都被汗水浸得发黄。

　　凌一坐在最后一排，悄然摘下遮蔽肌肤的围布。

　　“……伏羲执掌矛与盾，持衡天下不偏私。黑面判官巡三界，狡虫匿迹可容欺？”

　　信众们的念诵渐渐趋同，不论男女老少，所有人的声音都化成了同一个节奏，同一个语调，而矗立在教堂最前方、俯视黑压压的低着头的信众们的，不是画像，不是雕像，而是一面巨大的，灰黑色的，上宽下窄，具有弧度的三角形玻璃。

　　凌一前些天才近距离与判官接触过，眼前的这面玻璃，简直就是判官终端前方显示屏的等比放大版，只是这面灰黑色的，光滑的，以蚂蚁头部作为灵感的巨大头盔面罩内部，没有任何正在工作的电子元件。

　　但以前是有的。

　　“天星照耀四方明，三界分明浊与清。更有青云作天梯，微心愿得上天听。

　　“二圣散落化星辰，千呼万唤委蛇生。自此世间无混沌，人类文明长久存……”

　　信众们所崇拜的，歌颂的，祈求给予怜爱的对象，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玻璃罩子，而是曾经寄居于这个终端，但此时本体已经搬迁到太空数据中心的，人类社会的统治者——智能体委蛇。

　　凌一学着其他人的模样，深深佝偻着身躯，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摆出一副虔信模样。

　　闭上眼，就能够把斑驳白漆下裸露的灰色铁皮抛在脑后。

　　礼拜过后，信众们排队上前领取圣餐，全世界大概只有这里不需要贡献值也能得到些什么。

　　红袍主教对每一位信众都施以祝福，轮到凌一时，布满褶皱的眼角眯了起来：“孩子，你回来了。”

　　凌一双手抱在胸前，鞠躬向他行礼，等主教用手触摸他的额头，唱念过祝福的经文过后，打出手语。

　　两只手掌直立在胸前，缓缓向斜上方打开，随后收回双手，只伸出食指相碰，再向两旁分开。

　　前一个词是万岁，后一个词是人类。

　　这是凌一学会的第一句手语，从小到大，他参加的每一次祷告，每一次礼拜，每一次回到这座建筑里，他都要把这句话重复无数次，上千万次的复习，早把这句话镶嵌在他的□□里，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够将这几个动作传达出来。

　　“愿人类社会万世长存。”主教问，“孩子，你回到这里所为何求？”

　　凌一再次打出手语：我想向那一位告解。

　　主教点点头，神情宽容又温柔：“是的，人类无视那一位的警告，反而把那一位的慈爱当成横行无忌的仪仗，利用祂的慈悲，内心里早就失却了敬畏之心，你是个虔诚的孩子，但是生活在那样的地方，难免会生出许多疑惑，许多不解。去吧，去向祂告解你的罪，去请求祂的宽恕。”

　　凌一收回双手，再次朝他恭敬地行礼。

　　告解室在礼拜堂的背后，长长的廊道两旁墙壁，是教众们手绘的宗教图画，曾经人类因为滥用资源，破坏环境，导致了天罚的降临，象征着灾难的乌云与闪电劈向大地上毫无遮蔽的、脆弱的人类，有的掉进海里，有的乘坐飞行器试图逃离，这一场灾难旷日持久，直到——

　　凌一推开银制门环，踩上内置感压芯片的大理石地板。

　　“正在开机……启动成功。尊敬的人类信徒，您好，本次为您服务的是……”

　　四四方方的房间正中是一个半人高的平台，平台之上放置了一块红色的天鹅绒软垫，被放置在软垫之上的，赫然又是一台判官型终端。

　　灰黑色头盔形状的终端平躺在软垫上，像是一个玻璃制的餐勺，餐勺身后连着长长的、蜿蜒如绳索的管道，管道的另一头则接在墙壁上。

　　没等机械女声播报完，凌一回头将告解室的门扣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判官跟前，伸手在终端上点选修改模式，而后解开项链，掏出藏在衣领里的吊坠。

　　“已为您切换到创作模式。尊敬的人类艺术家，您好，本次为您服务的是……

　　“已为您打开……

　　“请上传……”

　　凌一快速点过流程，时不时回头看向告解室的门，有些焦虑地咬住拇指。

　　“……请将您的作品放置在终端前方一米处，请不要进行任何遮挡，以免遮挡物被视为作品内容；请不要用四肢触碰作品，以免识别错误；请勿在识别过程中移动、修改作品，以免识别失效。”

　　凌一用指腹仔细摸寻了一遍吊坠上的接缝，检查没有问题后，用衣角蹭干净指纹，而后将作品按照指示放在地上。

　　“开始自动扫描……扫描已完成；开始对比……本地调取失败；开始数据上传……”

　　因为告解室的特殊性，这里的判官不会留存任何数据，与判官交流的内容直接与数据中心进行交换，换言之，到这里来进行告解的信徒，的确是在与“神明”委蛇本尊的数据进行交谈。

　　告解室的数据不会留在本地，意味着在这里诉说的所有罪行、秘密，都不会有第二个人类知道，这也是凌一哪怕已经定居在创新区，哪怕中间的路途再遥远，环境再恶劣，仍然会定期回到这里进行祷告的原因。

　　至于……虔诚？

　　等待数据传输的时间里，凌一想到主教对他的评价，忍不住弯起嘴角。他天生皮肤就白，又因为长期身处室内，不见阳光，冷白的皮肤下隐隐能见到青紫色的血管，配上过长的黑色头发，乌黑的眉毛，以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难免显得有些阴郁，再加上长年累月地保持面无表情，过于分明地眉眼，又令人以为他内心阴暗，难以接近。

　　可是一旦带上笑意，这张如古画上墨色填就的脸，顿时显得生动起来。

　　告解室的数据不会有任何留存，任何人的秘密都不会被泄露，包括凌一，不论是这一件艺术品，还是之前的许多件艺术品，都是在这小小的告解室里，通过判官进行评判并且上交的。

　　虔诚，是的。如果说凌一真对什么东西虔诚，恐怕只有贡献值。

　　判官灰黑色的玻璃罩下，红色的点状灯光正在闪烁，这是机器正在运行的提示灯，灯光闪烁是为了谁？智能体？不，智能体不需要这种视觉的，物理上的表达，这一盏灯的亮起，是为了把信息传递给人类。

　　小时候，主教曾经摸着凌一的头布道，告诉他，也告诉生活在教会里的每一个贡献值孩子，我们所有人，都是神的儿女。

　　不论出身，不论性别，不论身份地位。

　　周边的环境如此蛮荒，粗野，落后，就连面前的判官终端也是至少两百年前的老物件，如此原始。

　　教堂和教会每天把神明挂在嘴边，把神明看作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他们直接与神明沟通，离神明这么近，却离制造“神明”——智能体的现代科技，这么遥远。

　　至少在创新区，任何一个拥有科学常识的人都知道，如果神明是一块装满集成电路的玻璃板，祂的孩子应该是拖着线缆满地乱爬的电子终端，而不是碳基生命。

　　“嘀——”远端数据传输完毕，听见提示声，凌一精神一震，集中注意力看向玻璃板。

　　【材料创新评级：A；技巧创新评级：A；……社会效应评级：S】

　　【您的作品总评级为：A+。是否现在上交？】

　　是与否的选项跳在眼前，凌一犹豫着伸出手，指腹就要触摸到屏幕时，又迅速收回了。

　　他再次咬住了拇指前端。

　　不过两三天功夫，这件作品比起被延维发现时又多了些东西，虽然本体仍旧是倒置的金字塔，但是凌一在金字塔四面的接缝边缘增刻了一些装饰性的纹路，又镶嵌了一些玻璃打磨成的珠子，使得吊坠比起先前精美不少。

　　但是这一次的材料和技巧评级和先前相差无几，即便社会效应一项不知道为什么从B升为S，最后的总评也只是A+。

　　而凌一想要的是S。

　　纵观凌一的所有作品，眼前这一件已经是评级最高的，不管是从工作室里顺到的材料还是内置液体调整重心、无缝接合的技术，都已经是凌一能够做到的最好程度，他有一种预感，如果想要得到S级的评级，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尤其是，S级艺术品的贡献值，是A级的两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