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是她,回来了(上) 这 ...
-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从二楼下来。
“我妹妹回来了?”
一个男生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刚变完声的哑。程鹿抬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楼梯拐角,穿一件黑色运动外套,手里捏着一本卷起来的书。个子很高,单眼皮,眉眼和爸爸有几分像,但更硬一些,不太笑的样子。
程峥。
他几步下了楼,在程鹿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两秒,伸出手,摸摸程鹿毛茸茸的脑袋,“去哪儿玩了,怎么不叫我陪你?”“三哥!”程鹿仰着头看他,把大手扒拉下来“出去瞎转,还转丢了”
“小笨蛋”程峥收回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本书往桌上一丢,是物理竞赛题集。
“分班的事我偷偷打听了,你应该分到三班,听说你和新高一的校花同班。”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哥们陆嘉延说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那小子啥都能打听出来,八卦的很”
程鹿还没来得及接话,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少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进来就喊:“姐!”
程澈。十五岁,比她小几个月,长得白白净净,眼睛特别亮。年纪不大,可程澈帅到尖叫的脸已经初现轮廓。他跑到程鹿面前,上上下下地看,最后咧嘴一笑:“你今天去哪儿了?我发你消息你都没回。”
“出去走了走。”
“走哪儿了?怎么淋成这样?”程澈在她旁边一屁股坐下,很自然地挨着她,“姐,你打游戏吗?我最近在练打野,可厉害了。还有,你知不知道京州这边哪家奶茶好喝?我同学说星光百货那边新开了一家——”
“程澈。”程峥打断他。
“干嘛?”
“你话太多了。”
“我跟我姐说话呢。”程澈扭头,又转回来,“姐,你别理他,他一天到晚拉着脸,跟冰块似的——”
“程澈。”这次是宋怀音开口了,语气不重,但程澈立刻闭了嘴。
宋怀音看了看时间,站起来:“行了,都别闹了。张婶,摆饭。”
饭摆在小厅里,四菜一汤。程鹿坐在程峥和程澈中间,低头吃饭。程澈在旁边小声给她夹菜,程峥不说话,但把离她远的那盘烧鸭放到她面前。
程鹿刚吃完半碗饭,门口又有人进来。二伯程柏川走在前面,身形高大,眉眼比大伯程柏舟柔和许多,一进门就笑:“鹿鹿回来了?张婶,再热碗姜汤。”
二伯母周芸跟在后面,穿一件漳绒月白旗袍,搭着羊绒披肩,年轻时是影后,现在气质还是不一样,往那儿一站就好看。她走过来,在程鹿旁边坐下,偏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像林茉。眉眼像,鼻子像,嘴也像。”
“二伯,二伯母~”程鹿甜甜地叫了一声。
“乖。”周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转头冲门口喊,“程屿,你妹妹来了,你磨蹭什么呢?”
门口这才又走进来一个人。程屿,二十岁,京大数学系,穿一件藏青色衬衫,灰色薄毛衣外套,戴一副细边眼镜,比程峥多了几分书卷气。他走到程鹿面前,笑了一下:“鹿鹿,好久不见。”
“二哥。”
程屿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湿了的袖口,没说什么,只是起身去拿了个干的毛巾,顺势脱下毛衣外套,程鹿一并接过,擦干胳膊,把湿外套换了下来,她二哥外套有亿点大。
“你这几天有事吗?”程屿问。
“没有。”
“那跟我去趟京大。”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程鹿碗里,“数学系有个科普展,我带你去看看。你肯定喜欢。”
“她才刚来。”程峥扒拉一口米饭,“你让她歇几天。”
“歇什么歇,高一了。”程屿推了推眼镜,“而且大伯母说了,她分班考试物理和数学满分。”
程峥看了程鹿一眼,没再说话。
程鹿低头扒饭,耳朵有点热。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正厅聊天,大人们一堆,小孩一堆。
周芸让管家把给程鹿的礼物拿来,大大小小各种盒子摆了满满一桌。
“这几个都是我和你二伯在云水谈生意时候,在各家老布坊选的好料子,颜色都适合小姑娘的,等你空闲了把先生请到家里,量尺寸做出来。选你喜欢的款式做”拍拍程鹿的背,拉着她的手继续打开其他的盒子。
“这是你二哥拍卖会上搜来的,说你一定喜欢”周芸打开盒子
程鹿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拿掉外层黑色皮套,白嫩嫩的小手抚上那冰凉的铝壳,摸索着上面的曲柄。歪着小脑袋,笑的露出小虎牙。
是一个Curta 机械计算器,因为长得不像现代计算器,像一个精密的胡椒磨,又叫数学胡椒磨。
程屿靠在沙发上,推了推眼镜,胳膊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程鹿爱不释手的小摸样,难得笑出了声。
程峥腾一下站起来。“二哥,我怎么没有?你偏心!”
周芸笑了,偏过头看了程屿一眼:“还真让他挑对了。”
程鹿把数学胡椒磨装好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抬头看她,认真地说:“谢谢二伯母,谢谢二哥。”
程鹿回房间。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是奶奶白天刚做好的药芯枕,说是有助安神。窗户开着一条缝,桂花香从楼下飘上来,丝丝缕缕的。窗外是那两棵桂花树,再往远处是主楼青灰色的飞檐,雨后的天还阴着,低低地压在檐角上。
她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了翻。
程澈发来的消息停在最上面:“姐,明天早上我等你一块吃早饭!”后面跟了三个表情包。
她往下翻,翻到另一个对话框,是妈妈。
“吃完饭了?”
“嗯。”
“奶奶给你熬姜汤了吗?”
“熬了。”
“那就好。早点睡,明天给你爸打电话。”
程鹿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然后她切到相册,翻到一张照片——西凉的家,窗前那棵枣树,枝头挂着青红的枣,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笑。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边,伸手接了一把窗檐上滴下来的水,凉凉的。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心,刚才被奶奶握着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
桂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淡淡的。
她想,明天该给爸爸打个电话。
洗完澡回房间,她把湿衣服堆在椅子上,摸出那个小鹿钱包,翻开——空的。
纸币没了,硬币也没了。她想起那十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想起自己一枚一枚从水洼里捞硬币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后怕:万一那三个人没走呢?万一她喊的时候没人回头呢?
她把钱包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躺下的时候,窗外还在下小雨。她想起那条垂着的、角度不对的胳膊,想起他撑着墙时指节刮出的白痕,想起他说“别过来”时那个很哑的声音,鼻青脸肿全是雨水血水模糊的脸。
她不知道那张卡他有没有捡到。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住哪儿,不知道救护车来没来。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着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药香混着桂花香,很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