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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风生水起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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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程家老宅的门槛几乎被各路拜年的客人踏破。
上午刚送走一波生意场上的叔伯,程老爷子接了个电话,中气十足地笑骂:“行了,大过年的别在电话里酸我。下午带着你那个宝贝孙子过来坐坐!”挂断后对宋怀音说:“老谢要带他孙子过来坐坐。”
谢老爷子拄着那根祖母绿手杖进门时,程老爷子亲自迎到了正厅门口。
两位老爷子一落座,正厅里的气压瞬间就变了。聊的都是京州这几年的风向和一些故交旧事。
“程老头,你这个院子今年倒布置得喜庆,不像我那儿,冷清得很。”谢老爷子脱下大衣,递给了旁边的张婶。
“你那是规矩太大,把人都拘住了。”程老爷子端起紫砂壶,给他倒了杯茶,“怎么,今年老二和老三又没在?”
“生意人,腿长,早飞没影了。”谢老爷子摆摆手,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谢行简。
谢行简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高定休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微敞着,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些。
他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给程老爷子和宋怀音行了拜年礼:“程爷爷,宋奶奶,新年好。祝二老身体康健。”
“好孩子。”宋怀音笑着递过去一个厚厚的红封,“拿着,奶奶给的。”
谢行简双手接过,微微颔首:“谢谢奶奶。”随后他又依次跟程柏舟、程柏川等长辈见了礼,进退有度,挑不出半点错处。
“阿峥,去把你妹妹叫下来。”程老爷子转头吩咐了一声,又对谢老爷子笑道,“老谢,我这小孙女刚从西凉接回来,前阵子脚受了点伤。今天你来了,让她下来给你见个礼。”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谢行简原本正低头看着青瓷茶杯里的浮茶,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抬起眼。
楼梯拐角处,程鹿被张婶虚扶着走下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玉白色的真丝改良小旗袍,外面搭着淡淡的藕合色的貂绒短披肩,脚上踩着一双软底手工小羊皮靴,靴筒上缀着一颗温润的南洋珍珠。长发用一根素净的银丝发带松松挽起。因为脚伤,她走得很慢,步子迈得极小,带着一种世家千金特有的矜贵。
谢行简的目光定格在她身上,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看过她在学校里随性鲜活的样子,他见过她穿着宽大校服在楼梯间飞奔的样子,也见过她在台上光芒万丈、骄傲倔强的样子。
但此刻这样端庄、安静的程鹿,带着一种世家养出来的矜贵和娇柔,一步步走进这气氛庄重而内敛的正厅,带来一丝鲜活。
“爷爷。”程鹿走到程老爷子身边。
“来,这是你谢爷爷。”程老爷子介绍道。
程鹿转过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谢爷爷新年好,祝您身体康健。”
“好,好。”谢老爷子打量着她,笑着对程老爷子点头,“老程,你这孙女养得好,看着就聪慧懂事。”说着,递过去一个厚厚的红封。
“谢谢谢爷爷。”程鹿双手接过。
谢行简也顺势站起身,微微颔首:“程爷爷,宋奶奶,新年好。”
正说着,管家又引着一个人进来了。
裴聿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手里提着礼盒。看到谢老爷子在,他脚步微顿,礼貌地颔首致意,随后才熟络地走向程老爷子:“程爷爷,宋奶奶,新年好。我爷爷最近不在京州,让我代他向您二老问好。”
“好好好,坐吧。”程老爷子摆摆手。
程老爷子转身给谢老爷子介绍:“这是裴家长孙,在柏舟手下干事。”又朝着裴聿招手道:“这老头是谢家家主。”
裴聿起身礼貌问好。
裴聿把礼盒递给管家,唯独手里留了一个丝绒小盒,走到程鹿身边。
“鹿鹿,新年快乐。”裴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极细的手链,缀着几颗粉润的海螺珠,“前阵子偶然得的,觉得这颜色衬你。”
海螺珠极难养殖,色泽温润娇贵。
程鹿眼睛一亮:“真好看。谢谢裴聿哥哥。”
裴聿动作极轻地将手链绕过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不小心擦过程鹿温热的肌肤时,两人都没在意。
“你大哥说你脚受伤了,他挂念的很。现在恢复的怎么样了?”裴聿一脸关切,“抱歉,前段时间我一直在西凉回不来。”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没事的,让大哥和裴聿哥哥担心了。”
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谢行简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丝微苦。
和大人们简单的问好后,裴聿看了看表,起身准备告辞:“程爷爷,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陪您喝茶。”
“走什么走,大过年的。”程老爷子直接打断他,转头看向谢老爷子,“谢老头,你没意见吧?让阿聿留下来,跟咱们这帮老骨头还有这几个小的一块儿吃顿饭。”
“我不介意,人多热闹。”谢老爷子痛快地应了。
正厅的大圆桌上,热气腾腾的菜摆得满满当当。程鹿挨着裴聿和程峥坐,对面是谢行简。
裴聿用公筷夹了一块最嫩的清蒸鲈鱼,仔细挑了刺,放到程鹿面前的碟子里。程鹿刚拿起筷子,旁边的程峥突然伸筷子,精准地把那块鱼肉夹走塞进自己嘴里,还煞有介事地皱了皱眉:“这鱼有点腥,你别吃了。”
程鹿:"......."瞪了他一眼,程峥权当没看见。
裴聿也不恼,只是笑了笑,顺手盛了半碗山药排骨汤,撇去浮油,放到了程鹿手边:“那喝口汤润润。我尝了,没有姜,放心喝。”
程峥一看,顺手把转盘一转,把那盘白灼虾转到了程鹿面前,直接剥好了一只扔进她碗里:“吃虾,长个儿。”
对面的谢行简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看着两人一来一回、配合默契的“投喂”,他垂着眼,深褐色的眸子里情绪很淡,原本就少言的他,更加沉默。
饭后,一行人移步到了老爷子的书房喝茶。
书房里挂着一幅前朝榜眼的行草真迹。程老爷子端着茶杯端详了一阵,转头看向程鹿:“鹿鹿,别光坐着。去书案上写两个字,让你谢爷爷看看。”
“爷爷,您又让我献丑。”程鹿笑着站起来。程峥习惯性地走过去帮她铺纸研墨。
程鹿执起笔,想了想,写下了四个字:【风生水起】。
字一落成,大家都凑了过来。
程老爷子站在正中间,看着纸上那四个字,笑意直达眼底:“好!这四个字写得好,大过年的,就图个风生水起,顺顺当当!”
谢老爷子也背着手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夸赞:“确实不错。行笔有韧劲,千丝连带恰到好处,圆润又立得住。老程,你家这小孙女,有慧根啊。”
“谢爷爷过奖了。”程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捏着笔杆笑了笑。
裴聿站在她左侧,也笑着接话:“这四个字意头好。借鹿鹿的吉言,新的一年,咱们大家伙儿都能风生水起。”
谢行简站在程鹿右侧。他没有急着开口,深褐色的眸子在宣纸上停了几秒,随后微微向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在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风’字的撇,收笔再利落一点就更好了。力道到了,但差了几分锋锐。”
程鹿偏头看了他一眼,小声嘟囔:“你要求真高,我这是女孩子的字,要那么锋锐干嘛。”
谢行简微微侧过脸,深褐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他能清晰地看见她因为刚写完字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略微气鼓鼓的样子,没接话。
程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当心。”谢行简眼疾手快,一把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她的脚现在站久了重心就不稳,这一退差点撞到后面的紫檀木桌几。
程鹿被他拉着,半靠在书案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谢行简的手指收紧了半分,能感觉到她腕间极细的脉搏在跳。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脚还没好,别退这么快。”
程鹿耳根有点发烫,刚想挣开手。
程峥适时地走了过来,手一伸,稳稳地扶住了程鹿的胳膊。他极其自然地隔开了谢行简的手,顺势把程鹿手里的笔抽走挂在笔架上:“行了简哥,你这审阅标准比老刘还严。她站半天了,我带她过去歇会儿。”
程鹿确实觉得脚有点酸,便点了点头,顺着程峥的力道往沙发那边走。
谢行简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站直身体。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热,但他的目光只是安静地跟随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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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老爷子见天色不早,起身告辞。程老爷子带着一家子人送到了正厅门口,小辈们则一直送到了院门外。
夜风一吹,谢行简下意识地拢了拢大衣的领口。
“阿简。”程峥走在他旁边,趁着长辈们走在前面,压低声音凑过来,“今晚晚饭没吃好?我看你没怎么动筷子。”
谢行简偏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没有,中午吃多了。”
“是吗?”程峥狐疑地看了他两秒,倒也没多想,拍了拍他的肩,“行吧,过两天我约你,别老憋在屋里看那些破报表。”
“行。”谢行简应了一声。
谢行简拉开车门,回头跟程峥和程屿示意了一下,弯腰上了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谢行简靠在椅背上,没再往外看。他闭上眼,脑子里没来由地浮现出刚才她写那四个字时的样子,还有那句带着点气急败坏的“要那么锋锐干嘛”。
他觉得,今晚这冷冰冰的谢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