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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起逃 窗外雨声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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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声簌簌,我好似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我回到了高中时代。
那年的夏天格外燥热。
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数学老师老周在黑板上写满了解题步骤,我撑着下巴,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分镜草图,一部黑白电影的画面,主角站在雨中的电话亭里,背影孤独而倔强。
“季西湄。”
斜后方传来一声压低的呼唤,尾音拖得懒散,我没回头,只是把草稿纸往旁边推了推。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课桌下伸过来,指尖夹着一张折叠成方块的纸条。徐暮舟的校服袖口蹭到了我的手臂,带着微微的汗意和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
纸条上画着一只打瞌睡的猫,脑袋歪在数学课本上,气泡对话框里写着:这题讲第三遍了,老周是不是觉得我们全是智障?
我抿嘴憋笑,在下面补了一句:可能只有你是。
纸条传回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啧”,接着是铅笔沙沙的声响。再传回来时,那只猫的爪子上多了一柄剑,正戳向一个火柴人,火柴人头顶赫然标着“季大导演”。
“幼稚。”我小声嘀咕,却把纸条塞进了笔袋最里层。
下课铃响,老周前脚刚走,俞一桉就从前排弹射过来,一屁股坐在我课桌上,手里晃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同志们!月考成绩贴出来了,猜猜年级第一是谁?”
唐栖从后排探出头,嚼着口香糖吹了个泡泡:“反正不是你。”
“废话!”俞一桉把试卷拍在桌上,冲我挤眉弄眼,“你家徐少爷——”
“谁家的?!”我和徐暮舟同时开口。
俞一桉夸张地捂住胸口:“哇哦,这默契,不愧是并列第一。”
我愣住,转头看向徐暮舟。他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校服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却翘着,带着点得意的痞气:“季同学,承让。”
“物理卷最后一道大题,你步骤分扣了。”我故意戳他痛处。
“哦?”他挑眉,“那也比某人在语文作文里写‘电影蒙太奇如同初恋般破碎又迷人’强,老王批注:‘比喻新奇,但建议少看文艺片’。”
全班哄笑。唐栖笑得直拍桌子:“西湄,你完了,老王肯定以为你早恋!”
“胡说!我那是在分析《重庆森林》的叙事结构。”
“得了吧,”俞一桉插嘴,“你俩一个写作文夹带私货,一个物理考试画分镜图。”他猛地抢过徐暮舟的草稿本,抖出一张速写:教室窗边低头写字的侧影,发丝垂落,耳后别着一支钢笔。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徐暮舟长腿一伸,勾住俞一桉的椅子腿猛地一拽。俞一桉惨叫一声栽倒,草稿本在空中划出弧线,被唐征稳稳接住。这位唐家大少爷不知何时溜进了我们班,此刻正倚着门框啧啧称奇:“徐暮舟,你什么时候改行当人像画家了?”
放学后的碟片铺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巷子深处的老房子,门口挂着褪色的“星空音像”招牌,老板是个扎小辫的文艺大叔,总在柜台后看王家卫的电影。
“《四百击》到了!”我刚推门就喊,书包甩在柜台上的动作熟练得像回家。
老板头也不抬:“留给你们了,最后一本。”
徐暮舟慢悠悠跟进来,手指划过货架,停在一张黑胶唱片上:“哟,还有《加州旅馆》?”
“那是镇店之宝,不卖。”老板终于抬眼,却在看到徐暮舟时愣了下,“徐同学是吧?你爸上周来找过你。”
“他说什么了?”
“就说让你回家一趟。”老板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拿走吧,《四百击》算我请的。”
回家的路上,徐暮舟异常沉默。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袖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我抱着碟片,故意踩他的影子:“喂,要不要去秘密基地?”
他脚步一顿:“现在?”
“现在。”我拽住他的手腕,“反正晚自习是化学,你上次说闻到硫酸味就想吐。”
秘密基地是学校后山废弃的气象站。
铁皮屋顶漏了几处,月光像银币一样滚进来。我们并排坐在旧沙发上,DVD机连着便携小电视,画面里《四百击》的少年正奔跑在海岸线上。
“安托万最后那个眼神……”我抱着膝盖喃喃道,“明明在逃,却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徐暮舟突然开口:“我爸外面有人了。”
电视蓝光映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像是淤青。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哽在胸口,最后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要爆米花吗?” 说完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愣了一下,突然笑出声:“季西湄,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哪有。”
我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是最蠢的事。手比脑子快,我几乎是扑过去翻自己的书包,拉链扯得哗啦响,在里面一通乱掏,终于摸到了一包跳跳糖,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给!” 我把糖包塞到他手里,动作大得差点碰到他的下巴。
“甜的!吃点甜的就好了!” 我有点急切和笃定,仿佛这一小包糖真能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徐暮舟低头看着掌心那包糖,又抬眼看看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撕开包装。就在我以为他要自己吃的时候,他却忽然倾身靠了过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瞳孔里电视屏幕反射的蓝色光点。
“张嘴。”
“啊?” 我完全懵了,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嘴。
他没解释,只是把半包糖都倒进了我嘴里,彩色颗粒瞬间在舌尖噼里啪啦地炸开,带来一阵密集的、带着奇异酥麻的甜。
“物理课讲的碳酸反应,” 他看着我瞬间瞪圆的眼睛,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实践一下。”
电视里,安托万正奔跑在海边,茫然地回头。而我嘴里炸开一片混乱的甜,感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完全占据,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脸。
我看着他说:“安托万最后那个眼神,明明在逃,却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但至少他还能逃跑,不是吗?”
他看着我,眼里有了几分笑意:“嗯。”
我知道他懂了我的意思,但是后半句话至今没对他讲过。
“我能和你一起逃。”
第二天早读,俞一桉顶着鸡窝头冲进教室:“特大新闻!老周和隔壁班班主任打赌,说下次月考我们班平均分要是超他们班,就带全班去露营!”
唐栖立刻举手:“我提议分组复习!我和西湄一组!”
“想得美。”徐暮舟把豆浆插好吸管推到我面前,“她和我要补物理。”
“放屁!”俞一桉拍桌,“你俩物理加起来只扣了三分!”
“就是。”唐征不知从哪冒出来,胳膊肘搭在徐暮舟肩上,“徐少爷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徐暮舟淡定地翻开课本:“我在意的是老周珍藏的那套蓝光碟,我们可以趁机开条件。”
我一口豆浆喷出来:“你早说啊!”
后来我们真的赢了。
露营那晚,星空亮得不像话。唐栖和俞一桉为了烤棉花糖差点烧了帐篷,唐征抱着吉他弹走调到西伯利亚的《小星星》。徐暮舟和我偷溜出来,躺在山坡上看银河。
“季西湄。”
“如果以后我们不在一个城市……”
“你是不是最近伤感电影看多了,老是畅想一些分别桥段。”我打断他,“以后我当大导演你当制片人,专门给我砸钱,这样我会舍不得离开你。”
他闷笑,呼吸扫过我颈侧:“凭什么?”
“凭你知道我所有黑历史。”
徐暮舟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好,你当大导演,我当贤内助。”
远处传来唐栖的尖叫:“俞一桉!我的棉花糖着火了!”
我们在混乱的星光与火光里聊理想,聊人生,聊电影,像两个偷到时间的贼。
那时候我们以为,青春会永远这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