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赞》Mi執

6、小十三 淡淡草木果

　　思扬乐坊三楼，是章华台除了城墙和皇宫外最高的地方，这里是净明澈和沈青禾的自留地，从不对外开放。
　　看过一楼清雅和二楼奢华的人都猜测过，三楼会是像一楼那样清雅别致还是像二楼那样顶级奢华？更多人猜测的是禅意悠然...
　　其实三楼什么都没有，除了建筑本身的木制结构，就是一排排的拼接书架，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的手缝的书册，手工还特差...谁又敢相信这么个潦草的地方，存放着的是关乎成千上万家族身家性命的书册呢？
　　此刻沈青禾正背对着这些书架，站在大开的窗台前，今天的风有点大，她在这里站很久了。这个角度可以看尽整个章华台最繁华的地方，一眼望去车马不息，贵族小姐、公子悠然漫步、谈笑风生；贩夫走卒步履匆匆，为生活奔忙；苦修者一步三叩，虔诚祈祷...这里每天人流川川，时光更迭，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小肆儿时不时会来这里站一下，但是他已经很少去看那些册子了...
　　“蝉知天知之事，悟之无知之识...”他最终还是看了吧？他又在叩问因果了，那位犯下的罪孽...
　　最终，他还是不忍看众生之苦阿~~而今的阿弟背负如此之多，是真要走菩萨道吗？
　　远处阴影里的一个身影打断了沈青禾的思路。
　　啧，这大白天的一身玄衣很是打眼阿！他是没学会隐藏还是根本无意隐藏？
　　是夜，烟波湖的雾更浓了，透骨的阴冷挥之不去，饶是沈青禾这种视力极佳的高手行走其中还是有些许吃力的，何况，她肩上还抗了一个重物。没来由的一阵烦躁，虽然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是事情来到的时候，还是犹豫了。
　　她跟了这小子一天，发现他就像是完成任务式的绕这思扬乐坊转，根本没打算避开任何人。傍晚还绕到了烟波湖来...
　　沈青禾想过下杀手的，解决这样一个小麻烦很容易，但是这也是“故人”吧？他们从没对故人下过死手，她犹豫了，最后在他绕到烟波湖旁时忍不住把人劈晕了。想不明白的事情沈青禾从不纠结，还是给小肆儿决定吧。
　　沐浴过后的净明澈身着单衣、披散着头发正盘腿坐在天井旁的平台上。沈青禾靠近的时候，他已经听出是她的脚步声，似乎身上还抗着重物，他半阖眼帘“阿姊半夜不睡，黑灯瞎火的，何故折腾大小宝来这？”
　　咚~一声响起，绕是净明澈如此淡定之人也被震惊到了。
　　“阿姊是杀了人不会处理尸体？”
　　“活的！死的早就在烟波湖底下了。”青禾更烦躁了。
　　“这是？”很少见阿姊这么纠结的阿？
　　“你自己看...”
　　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轮廓清晰，很好看的一张脸，稍微带了点异域风情。传说祖女皇酷爱异域美男，两位皇夫都带点异域血统，仔细看颇有点故人的影子阿。
　　净明澈正想着调笑几句。烛光打到少年人的脸上，右眼眼帘底下一个很淡的痣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里，是真的，虽然很淡。
　　沈青禾却被他这个动作惊到了，她家这个清冷菩提子除了她和芽芽是从不让外人近身的，小宝都很少做到，这个少年是有何特别之处？不就是一颗痣嘛？小肆儿那个位置也有一颗只是颜色更深一些。
　　净明澈想不到，他就这样下意识的一个小动作，他家阿姊楼已经开始臆测了，正意味深长的看着他笑呢。
　　真的有那么巧吗？这位十七，年龄对不上。当年那个小豆丁虽然又瘦又小还说不清楚话，但是哑奴比划过那时他有三岁了。前面的那位如此多情，有个被人遗忘的小十三就会有小十四吧？
　　可是这莫名的熟悉感，这么多年他都没有让自己过多想起那个黑黑瘦瘦的、每次见到他都眼睛亮亮的、“嘚嘚”的喊，连“哥哥”都还说不清楚的小豆丁。
　　事发前，他正带他在他们平时玩的枯水道里玩，那里藏着他给他偷偷带来的木剑、干粮、点心...
　　听到前面的嘈杂时，他忽然很想去找娘亲，所以他叮嘱小豆丁不要乱跑，要在那乖乖等他回来。
　　一场巨变，那个被鲜血和烈火遗忘的小孩，他是那十一、十二吗？还是没人知道的小十三？他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一个被哑奴养大的孩子也许本来就没有名字...
　　收起思绪，抬头就看见她阿姊调侃的笑。他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
　　“就放这吧，阿姊要在这边休息吗？”
　　“不了，星星该找我了。你...”她指了指平台上那一人。
　　“他醒了让他自己走吧。”
　　“好~~”这一声意味深长。
　　净明澈无奈摇头，自己的阿姊呀。
　　下半夜，烟波湖的雾气、寒气更甚，让人分不清人间还是炼狱。竺天是被那彻骨的寒气冻醒的。
　　竺天怕冷，可能是年幼时没有养好，伤了底子，后面练武就算有所成就，还是会怕冷。虽然同是皇子，谁让他的母亲是被厌弃的呢，那位估计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吧？所以母亲死后，就没人来看过他，就连他的名字也是哑伯唯一会写的字。
　　昨天，虽然离得很远，但是台上那人却给了他一种很想亲近的熟悉感，那是他从来都没过的感觉，他没有亲人，哑伯早些年也离开他了。那种熟悉感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于是，今天他请休了一天，也没告诉年叔，在思扬乐坊转了一天。听着身边经过的人说着思扬坊主神乎其神的过往，他嗤笑，自己也许是着了魔。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想着看不到日出，到烟波湖看一场血色的日落是不是也挺好的。血色日落是看到了，可是他也见血了。真不亏铁娘子的后人，他武力在自由会能排前三了，却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跟在他身后，更别提一招都没抵挡到就被敲晕了。这女人手真狠阿，脑袋都开花了。
　　其实，竺天醒来很久了，常年的训练让他在醒来后第一时间控制好自己呼吸和动作，让自己的脑子和感知先判断现在的处境。他身边坐着有人，周围也只有这一个人，挺近的，不到一臂，淡淡草木果香混杂着一点檀香，丝丝缕缕的挠得人的心头发痒,那人手里盘着一串念珠，“嗒嗒嗒”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是吟唱一段古老的经文，他第一次想听一个人开口念经...
　　他想自己的脑子应该的被击伤了，才会有如此清奇的念头...
　　那一瞬的气息变动净明澈也感觉到了，没有多少人知道，其实他跟沈青禾的武功是不相上下的，非要比的话，沈青禾更擅力道和剑术，他更擅速度和轻功，要不然他的阿姊怎么会扔下个危险人物给他独自面对呢。
　　也许是在这雾里呆得有点久了，也许这个少年装睡装得太多表情，净明澈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停下拨弄的念珠，念珠和手撑在平台上，身体微微往前倾...
　　是一个人太久了，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低防卫的动作。
　　竺天也在同一时间做出了防御攻击，睁眼、压制就在一瞬间，他已经跨坐到净明澈身上，一手压在他肩膀上，一手准备拔刀，可惜沈青禾怎么可能让他身上留着这些，他的刀、匕首、毒药早已躺在了烟波湖底。
　　“嘶~~”后脑着地的净明澈发出一声闷哼，不知道出于何种心理，他没有立即反抗，也许是少年的杀意只有瞬息，也许他也不是很在乎自己是不是会死在这一瞬间。可这姿势着实过于暧昧了，这少年的状态，嗯~~好像~~也不大好~
　　竺天在摸不到刀的时候有一秒的怔愣，而后他的脑子再也没有办法思考了，那一声“嘶~~”太过于妖娆？身下的人太过柔软？该死！一个男人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还有那颗痣怎么有点熟悉感？在什么地方见过吗？一连串的疑问没有答案，他又立即意识到，这个人就是他找了一天的思扬坊主。他下意识地吐出一句“不是说法身无相吗？”
　　少年的声音有点哑，说话有点慢，是个很少说话的人吧？净明澈的心情突然有点好，他闲适地躺在木板上，嘴上还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少年的表情太好品了，震惊？疑惑？释然？还有羞涩？懊恼？迷惑？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表情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比小宝的表情还要多...净明澈拿着手上的念珠在他胸前上下划了一下，眉目浅笑“你这是在亵渎菩提吗？”
　　竺天这才意识到他们的这个奇怪的姿势维持了多久，而且他该死地起了反应...猛的翻身单膝跪到平台上，气息不可控到了极致，满脸的尴尬无措围绕着他...
　　望着这个手脚都不知道放哪的少年，净明澈心情更好了。他放松地平躺在平台上，望着那透过梨树间隙和厚雾还能照进来的朦胧月光发了一会呆。
　　“你可以走了。”
　　净明澈起身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