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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烟波湖 他们的血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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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波湖---
章华台以西十余里。
晨雾未散时,湖面白茫茫一片,看不见水,看不见天,连岸边的芦苇都只剩模糊的轮廓。到了傍晚,夕阳落在湖面上,那红色浓得像是从湖底渗出来的血。章华台的人都说,这湖不吉利——据说,前朝最后一个皇帝,就是在烟波湖抱着心爱之人的尸身投湖自尽的。他们的血染红了湖水,从此每到黄昏,湖面就泛着血色。
烨朝立国十五年,烟波湖一带始终人烟稀少。附近的居民非要命的大事,一般都会远远地绕开,宁肯多走几里路,也不愿沾这一片“不祥之地”。
没有人注意到,湖山之间,什么时候多了一座小院。
灰墙,绿瓦,不大,隐在山与湖之间。院墙不高,刚好能挡住从湖面吹来的风,却挡不住晨雾和晚霞。屋顶的绿瓦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白,上面长了一层青苔,远远望去,像是山体的一部分,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和四周融为了一体,好像千百年前它一直在那了。
院门是木头的,没有上漆,门楣上也没有匾额。门前的石阶被踩得有些光滑,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草。
推开院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
天井中间种着一棵香梨树,不高,枝丫却伸得很开,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靠着梨树用木板架了一个平台约六尺长宽,香梨树好似一把大伞,挡住了大半个平台。平台上仅有一个凭几和几张蒲团。
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正房,灰墙黛瓦,窗棂是素木的,没有雕花。廊下挂着几串果壳风铃,风一吹沙沙响,很轻。
“小肆儿!”
一个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打破了一室的安静。
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刻意压低了嗓门喊出来的。伴随着喊声的是一大一小的脚步声和毫无客气的推门声。
院门被推开了。
沈青禾站在门口,一手牵着一个小女孩,气势汹汹。她今天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窄袖长袍,脚踏深棕色马靴,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素面朝天,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手比一般贵女的手大,骨节分明,是一双握刀的手,但此刻正稳稳地牵着一只小小的手。
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穿着鹅黄色的小襦裙,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正仰着头看向她,一脸无辜。
沈青禾迈过大门,脚步有点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小女孩被她拽得小跑了几步,也不闹,只嘴巴微微嘟起,像是在表达一种克制的抗议。
正房里传来一阵懒洋洋的声音。
“嗯?~~我的好阿姊,说好的当母亲的要有母亲样,说好的心平气和、温柔母性呢?”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娇气和调笑。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一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净明澈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袍,没有系腰带,衣襟依然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还是披散着的,没有用任何发饰,只是随便拢了拢,搭在肩上。他还是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凉到了,但没有回去穿鞋的意思。
顺手拿起桌面上的一个香梨,缓缓地坐到侧位上。
沈青禾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又来气了“你还好意思跟我说这个!”
她松开小女孩的手,指了指那个小小的鹅黄色身影:“你看大宝!”
净明澈低头,小女孩也正仰着脸看他,圆圆的眼睛里写着无辜,还有无奈。
“外甥像舅,古人诚不我欺。”沈青禾咬着牙道,“跟她说任何事,只回一个眼神,真真气煞人?”
净明澈笑了,不是那种对外的、敷衍的笑,他的眉眼弯起来,嘴角往上翘,整个人像是从那种淡淡的疏离中短暂地抽离出来,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舅舅。
小女孩看着他,眨了眨眼,奶声奶气来了一句:“娘凶,舅舅抱抱。”
说着就张开两只小胳膊,整个人往前一扑。
净明澈也张开双臂,倾身迎了个满怀。小女孩软软的身体贴在他胸口,两只小手抓住他的衣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好宝,”净明澈单手把她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然后把手上的梨递给她,“芽芽像舅舅,天下第一美人,好不好?”
小女孩接过梨,肉肉的小手紧紧捧着,努力地张大小嘴,埋头狠狠地啃了一口,含混不清道:“好!”
净明澈哈哈大笑,那笑声清朗明快,在天井里回荡,连廊下的木风铃都被震得叮当响。
沈青禾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绷住了。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石桌旁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小肆”她换了一个严肃的语气。
净明澈的笑声渐渐收了。
净明澈没有看她,拿过芽芽咬了一口的香梨,开始削梨。
“昨天我给你打手势,你究竟有没有看到?”青禾指定的是,昨天在她收到思扬乐坊涌入大量光明会细作时,在舞台边上给净明澈打手势希望他尽快离开,而净明澈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颂钵,连节奏都没有变。他甚至没有抬头,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嘴里的吟唱也没有断,甚至连调都没有变,结束后更是直接消失了。这也是她这么生气冲到这里的原因。
“嗯~”一个单长音,他把梨皮削得很细,一圈一圈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赤裸的脚背上。
“光明会越界了。”沈青禾接着说,“我们不能再放任。”
净明澈没有说话。他削完了最后一个圈,梨皮完整地垂下来,在地上盘成一个圆。他把梨递给芽芽,芽芽两只小手捧着,开始认真地啃。
“这么些年了,”净明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们向来如此?试探如此多次了,不差这一次吧?”
沈青禾盯着他,眼神很复杂。
“这次不一样。”
“哦?”
“年叔派了小公子来。”
净明澈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短得没人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动刀刃。
“小公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沈青禾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前面那位留下的。”
前面那位,不是“先帝”,不是“旧朝君主”,是“前面那位”。这个称呼不带任何尊崇,也不带任何贬损,只是一个事实——前面那个朝代的,那个位置上的,那个人。
“他们藏了那么多年,”沈青禾说,“现在让他来,是肯定了我们这些人的身份了吧?”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净明澈。
净明澈还是没有抬头。
风吹过天井,香梨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一串串风铃叮叮当当,像是在替所有人说话。
“我们出内鬼了。”沈青禾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食吃什么”。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净明澈顿了一下,
低下头,继续逗怀里的小女孩。
“芽芽,香梨甜不甜?”
“甜!”
“那阿姊处理了吧”
沈青禾抬头看着他,还是那样淡淡的,手拿着抢过来的香梨逗着芽芽,一大一小,逗人的和被逗的明明都在笑,但是都是淡淡的,说不出的诡异..
净明澈说:“那阿姊处理了吧。”像是在说“这梨不甜,扔了吧!”但是多年的相处,她能感觉到他心里的疼,一定又是密密麻麻无休无止的吧?
沈青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想说些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他都懂,他只是想不在乎。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朝着院门外喊了一声:
“小宝,还不回来?”
门外的脚步声哒哒哒地响了起来,一起响起的是奶包子不满的声音“是哥哥!不是小宝哦!”---哎!纠正了很多遍,但大人们从来不记得,所以每次都要重新强调一遍。
话还没说完,一个小小的泥娃娃出现在了正厅门口。手、脚、脸上身上都是泥,鞋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脏兮兮的小脚印。
沈青禾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儿子、再看看过于安静的女儿,这真是从自己肚子一起爬出来的双胎吗?
嘴张了又张,说不出话来。平时有多嫌弃这邋遢的儿子,此刻就有多爱这股浓浓的活人味。
她走过去,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儿子脸上的泥巴。“哥——哥——”她故意把这两个字拖得很长,“你又跑泥坑里了?”
“不是泥坑,”小男孩一本正经地纠正,“是战场。我在和泥鳅将军打仗。”
“打赢了?”
“当然!”小男孩挺起胸脯,“我把泥鳅将军和他的虾兵蟹将全部俘虏了!”
沈青禾终是没忍住,哈哈大笑了出来。她一把把儿子抱起来,不顾他身上的泥巴蹭了自己一身。小男孩被她抱得措手不及,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比廊下那一串串风铃的还要好听。
净明澈抱着芽芽走过来,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小宝呀”他说,“要不你到湖里游个泳?顺便把大鱼们也俘虏了来,可行?”
“舅舅,不能喊小宝了,我是哥哥大将军!”
沈青禾抱着儿子,冷脸道:“净明澈,能做个人吗?他才2岁,你教他去跳湖?”
“对,讨伐舅舅!”小宝叉腰、小宝奶凶奶凶!
“哦~?”净明澈挑眉,看向沈青禾。
沈青禾耸肩,“是该讨伐,你三年不登台,一登台就唱了首如此惹人争议的梵呗。现在整个章华台都在猜那首曲子是什么意思。”
净明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芽芽。
芽芽已经把梨啃完了,正拿着那个梨核认真研究,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再啃一口。
“只是心情好。”
沈青禾默,伸手接过大宝,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我以为裴奶奶奶走了后你再也不会登台了。”
净明澈默了默,感觉怀里一下空了,似开玩笑的说:“奶奶来梦里说想看我的表演了。”
沈青禾转身拉上小宝,直直的往外走,只有小宝在不停的对净明澈挥手...
净明澈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站在天井边上,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风吹过来,他的头发和衣袍一起飘起来,像一株长在水边的芦苇。
他抬起手,轻轻勾起嘴角,跟小宝还有回头张望的芽芽挥了挥手...
天井里,香梨树的叶子还在沙沙作响。
果壳风铃还在叮叮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