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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蝉知禅知》 蝉知天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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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华台的夜,本该是安静的,权贵们的宴饮散在酉时,妓馆的灯笼灭在亥时,连护城河上的画舫到了后半夜也只剩零星的丝竹声。但今夜不同,今夜的思扬乐坊亮如白昼,车马从坊门口一直排到了三条街外的悯桥,整座章华台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
“思扬坊主真的要登台?”
“三年了,足足三年...”
“别说了别说了,开始了!”
......
“南無,阿弥陀佛...
南無,阿唎耶...”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凌空而起、空灵的梵呗(bai第四声)①声吸引看向前方...
今天的思扬乐坊多了一点装饰,圆形舞台后方放了一面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绘着一棵翠绿的菩提神树,树下有个手持念珠盘腿而坐的沙弥剪影,树枝上攀着一直硕大的蝉,时不时地煽动一下翅膀。
屏风两侧各点着一排九枝灯,灯火用的是南海鲛人油,燃起来没有烟,只有一种极淡的香,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思扬乐坊一楼不设隔间,溪边是错落有致的凭几,每一张都覆着不同颜色的锦缎——月白的、鸦青的、藕荷的、秋香色的——远远望去,像是一片低矮的云彩落在了地上。
此刻,凭几的蒲团上早坐满了人,有锦衣华服的权贵,有满身铜臭的商贾,也有一些布衣草鞋的江湖客。后面也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其中不乏订位慢一步的权贵和富商。思扬乐坊的规矩向来是“来者是客”,不拒权贵,不拒商贾,不拒江湖,一楼少数的位置和二楼包房是要预定的,一样的规矩:价格公示,按先来后到预定,没人能插队,也没人敢插队。
此刻,所有人都望着台上。
是溪水起雾了吗?
没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台上的,
仿佛是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又仿佛是透过那片昂贵的琉璃天顶倾泻而下的月华里自己生长出来的。
他坐在台中间的软垫上,半倚在小榻旁...
一袭青衣...
不是那种浓烈的青,是雨后远山的颜色,是烟雨迷蒙时天际那一线若有若无的青。衣料极薄,薄得像是蝉翼,又极软,软得像是水。那青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腰带只是随意系了个结,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衣摆匐在檀木台面,便是一笔不经意间甩出的墨迹。
他没有束冠,没有插簪,一根同色的青发带,轻轻的系着。一头墨黑的长发散在肩上、散在背后、散在那袭青衣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有几缕落在没带面具的半边脸侧,面具是黑檀的,衬得那半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他赤着脚,一双赤裸的足踩在檀木台面上,脚背线条极好看,脚趾圆润白皙,像是用玉雕出来的。一边腿盘起来,一边腿半曲着,很随意,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的。但就是这种漫不经心,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台面上,一大一小两只颂钵,随着那张握槌的葱白玉手落下,一声空灵绵长的钵音次第散开,仿佛能穿透人的骨骼,直击灵魂。
“蝉知禅知
吾知悟之
蝉知天知之事
悟之无知之识
悟得?无得?
何为因?哪般果?
...”
而后他轻轻地笑了。
不是对着谁笑的,甚至不像是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的心情好。但就是这微微的一笑,让台下好几个人的酒盏掉在了地上。
铛啷——没有人去捡。
颂钵的声音,极轻,极慢,像是雨滴落在深潭里,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他一只手敲一个钵,两只手的节奏各不相同,却意外地和谐,像是一个人同时在吟唱着不同的词,而这词在一起,刚好就是一首梵呗①。
除了开场轻唱的那段几段,他再没有开过口,又仿佛一直在吟唱着什么,是金属声吧?无言,却轻轻慢慢地地钻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有看任何人。但台下所有人都在看他。期盼着他的一个眼神,仿佛在期待神明的眷顾。
正厅西北角的一个角落里,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这就是思扬?长得……也太……”
“闭嘴,法身无相,这可是我们的菩提子...”
“据说他三年前就不登台了,怎的今天...”
“听说,是前年太后薨了...”
“太后薨了跟他有何干系?他又不是...”
“别说了,难得再听到一次思扬公子的演奏。”
那人便不再说话了,但眼睛始终没有从台上那个青衣身影上移开。
正厅中央的一张矮榻上,一位锦衣公子已经喝得半醉,酒杯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嘴里喃喃道:“这和当年的大公子...”旁边的侍从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才猛然惊醒,讪讪地把酒盏放下,但眼神还是黏在台上,拔不下来。
人群的后面,一个玄色身影,背靠着一根柱子,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周围的人都在往前挤,只有他纹丝不动,像是人群中的一块顽石,雷打不动。黑红配色的衣袍,没有一点温度的眼睛,似乎能融入到身后的冰冷无边的黑暗里。可惜那张脸太显眼了,头发微卷,眉骨高而锋利,眼窝深陷,鼻梁如刀削,薄唇紧抿。整张脸的线条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冷硬、锐利、拒人千里。周围的人偶尔瞟他一眼,都会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竺天,护卫军第三分队队长,近半年来升得最快的年轻军官。今夜没有当值,他本打算找个山头窝着等个日出的。但是年叔说:“思扬乐坊是烨最大的情报集散地,且有消息说那有一批“故人”,你多去探探,对以后有用。”
“以后”指的又是他们的大业吧?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那个青衣身影。颂钵的演奏还在继续,歌声早停了,但那清冽慵懒的声音,好像长到了他的心口,像猫伸懒腰时的哼唧,想起来让人的心头一阵酥麻了,想甩掉,有点烦躁...
还有台上那人...
无疑,整个烨朝都知道思扬的美,
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的美,是那种让你想停下来、站在原地、不发出任何声音的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怕打破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很快就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他是来完成年叔交待的任务的。
台上,颂钵的声音,像是潮水退去时最后的那一波浪,慢慢地、慢慢地,归于沉寂。
颂钵的最后一声响过,余音还在正厅里回荡。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他开口说话,等着他下一曲,等着他做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轻轻地放下手,然后换了个姿势,从半倚变成了半躺,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青衣的衣领因为这个动作又敞开了一些,露出更多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发带在他这一个小动作下轻轻滑落,散落的头发把他整个笼罩在了阴影里。
他的眼睛还是半阖着,嘴角还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他没有要下一曲的意思。
台下沉默了很久。
台上的九枝灯,一盏接一盏的熄灭,台上的人像来时一样,被月华悄悄带走了...
人群此刻突然惊醒了过来,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掌声响了起来。起初稀稀拉拉的,很快就变成了雷鸣般的喝彩。有人呢喃着“思扬坊主”,有人激动得把酒盏碰倒在了地上,有人轻声啜泣,似乎这短短的小半个时辰抽空了他们的灵魂,剩下的是一片虚无..
而竺天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那里曾坐着一个青衣男子,似佛似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