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候》筑延

6、“朋友”

　　这几天，许露就一直约江瑅吃饭，约了两次，江瑅都没时间应约。

　　第一次江瑅在法院走不开，推了。第二次江瑅在律所加班，又推了。

　　江瑅靠在办公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想了想，“那这第三次……换我来主动约吧。”

　　她拿起手机，给许露打了电话。

　　没多久，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半真半假语气的埋怨，“江大律师，你终于想起我啦！你现在见我一面比见法官还难。”

　　江瑅轻笑着说道，“我这不就来约你了嘛，明天中午，律所楼下那家茶餐厅，我请客。”

　　“你律所楼下？以前不都是去远一点的地方吗？”

　　“我明天下午还有事，就近吧。”

　　“行，听你的。”

　　第二天中午，江瑅到茶餐厅的时候许露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穿了件卡其色风衣，头发剪短了，精致利落，桌上摆着一杯冻柠茶，看见江瑅进来就招手，笑得跟大学时候一样。

　　江瑅坐下来，“不好意思，久等了，你点菜了吗？”

　　许露摇了摇头，把菜单递过去，看着她。

　　“你这个大忙人，今天怎么想到约我吃饭了？”

　　江瑅点好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喝了口桌上的水，“一直推掉你的约，不好意思。主动赔罪。”

　　许露笑了笑，接着寒暄道，“你气色不太好。还是要多注意休息，身体要紧。你昏迷住院的时候我去看过你，因为医生说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所以后面我就没去。”

　　“没事，已经复工了。”

　　“复工就一头扎进铭宏那个案子里？”许露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语气像关心，又像试探，“我听说对方请了很厉害的律师团队，你一个人扛不扛得住？”

　　“扛得住。”

　　许露笑了一下，放下杯子：“你还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大学时候就这样，期末考试前通宵复习，我问你要不要帮忙整理笔记，你说不用。”

　　“可那时候你不是也没帮嘛。”

　　“我那不是忙着谈恋爱嘛。”许露笑着摆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对了，铭宏那个案子，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

　　江瑅抬眼看她。

　　“说主控律师跟对方代理人私下见过面，还被人拍了监控。这事是真的？”

　　江瑅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从哪听说的？”

　　“外界就是这么传的。我是做媒体的，肯定知道呀。”许露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瑅瑅，我不是来套你话的。我就是想提醒你，这事要是被媒体先爆出来，对你很不利。与其让别人写，不如我先帮你写一篇澄清稿，把舆论主动权拿过来。”

　　江瑅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心里似乎明白了许露之前一直约她的目的所在。

　　许露继续说：“你是我大学室友，我肯定站你这边。你把当时的情况跟我说说，我帮你写一篇客观的报道，先发出去，把基调定下来。”

　　江瑅放下水杯，看着许露，语气不重，“许露，你现在在哪家媒体？”

　　“还是原来那家呀，我做主编了。”

　　“那你们最近跟铭宏集团有合作吗？”

　　许露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江瑅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铭宏集团最近在媒体投放上花了不少钱，我查公开数据看到的。你们有没有在他们投放的名单里，你比我清楚。”

　　许露看着江瑅，有几秒没说话。然后她端起冻柠茶，靠回椅背上，换了个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也远了一些，“瑅瑅，你还是这样。谁跟你说话，你都得先查一遍。”

　　“职业习惯罢了。”

　　“职业病。”许露纠正她，笑了一下，但笑得不算自然，“行，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你也别多想，我就是想帮你。”

　　“我知道。”江瑅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点，但没有松口，“但许露，我还是得再提醒你一下，这个案子你别碰。碰了对你不利。”

　　许露挑了挑眉：“你在替我担心？”

　　“我在提醒你。”

　　两人对视了几秒。许露先移开视线，拿起包站起来：“行，那不耽误你下午的工作了，我先走了，谢谢你的午餐，有事随时找我。”

　　“嗯。”

　　许露走了。江瑅坐在位置上没动，看着桌上没怎么动的饭菜茶水。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给林屿发了条消息：“查一下许露所在媒体近半年与铭宏集团的业务往来，重点看有没有软文投放和合作项目。”

　　林屿回得很快：“好的。但江律，许露不是您大学室友吗？”

　　江瑅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查就是了。”

　　下午四点，叶思卿的电话打进来。

　　“你是不是去找许露了？”

　　江瑅正在看林屿传过来的初步查询结果。铭宏集团近半年在许露所在媒体的投放额比去年同期涨了将近三倍，投放内容集中在财经和法治频道。

　　“找了。中午一起吃的饭。”

　　“都说了什么？”

　　“她说她想帮我写澄清稿，把舆论主动权拿过来。”

　　“她提的这个方案本身没问题。如果她真的站在你这边，这确实是个办法。但前提是她真的站在你这边。”

　　“可惜了。”

　　江瑅无奈得轻笑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叶思卿猜到了这个结果，还没等他说话，电话那头江瑅的声音又传来了。

　　“我已经查过了。铭宏集团在她媒体的投放涨了三倍，财经和法治频道为主。她嘴上说是帮我，但她最近约我的次数频繁得有点不正常，肯定是那天跟秦鲁明见过面的原因。”

　　叶思卿没急着说话，江瑅只听见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江瑅接着又说道，“中午见面，最后快结束的时候，我提醒过她，让她别碰铭宏的案子……”

　　过了片刻，叶思卿的声音才传来，“我这边也查了一下。许露所在的媒体，上个月和铭宏集团签了一份年度合作框架协议。协议金额不小，内容不限于广告投放，还包括‘品牌内容策划’。”

　　“品牌内容策划？”江瑅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就是软文。”叶思卿说得很直接，“他们可以买版面写任何想写的东西，只要包装成‘深度报道’。”

　　江瑅仰起头，闭了一下眼。

　　“江瑅。”叶思卿的声音再次传来，“许露这条路，你要提前想好怎么处理。她是你的多年好友，如果她真的倒向铭宏，可能会比秦鲁明更狠。”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下不了手。”

　　江瑅睁开眼。她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

　　“她是你朋友。”叶思卿继续说，“你嘴上说查她，但你心里还在给她留余地。中午那顿饭，你没有把话挑明。你只是提醒她‘别碰’，但你没问她‘你是不是已经碰了’，对不对？”

　　江瑅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说得对。她中午确实留了余地。许露是她多年好友，大学四年上下铺，毕业后一直有联系。她不想把话说死。

　　“叶审判长，”她开口，语气平静了些，“您说的这些话，是在教我怎么做人？”

　　“你误会了，我是想告诉你，如果她真的动手了，你不用一个人扛。”

　　江瑅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督办组这边已经启动了对许露所在媒体的关联核查。如果她的报道涉及干预司法或者收受利益输送，督办组会介入。”

　　“那您现在告诉我这个，合规吗？”

　　“不合规。”他说得很平静，“所以你不要往外说。”

　　江瑅没忍住笑了一声，“所以叶审判长，您这算不算以权谋私呀？”

　　“不算。这叫提前通气。”

　　她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挂了电话，江瑅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她想起中午许露那个笑，还跟大学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知道，如今这个笑容背后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林屿传来的核查报告。

　　晚上九点多，许露发来一条消息，“瑅瑅，谢谢你今天的提醒，但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你保重。”

　　江瑅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再缓缓吐气。

　　她想起大二那年冬天，许露半夜发烧，她背着许露走了两站路去校医院。许露趴在她背上说“瑅瑅你真好”。那时候的许露，是真的。

　　如今她突然发来这么一条信息，也许是想给彼此这么多年的友情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她想了想，重新拿起手机，把许露这条内容的截图发给了叶思卿。

　　叶思卿回得很快，“那她就是跟你摊牌了。”

　　江瑅看着这句话，没再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起了核查报告。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得打起精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