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候》筑延

5、暗流涌动

　　秦鲁明是第二天上午出现在法院走廊里的。

　　江瑅刚从第三法庭出来，手里夹着一摞庭审笔录的复印件，正准备去二楼找书记员核对签字。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咖色西装，金丝眼镜，步子平缓，像是特意踩着点来的。

　　她先看见的是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和几年前一样，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先弯一下，像是在跟谁示好。

　　“瑅瑅。”

　　江瑅停下脚步，抬头看他，面色没变：“秦律师，于公于私你这么喊我都不合适，请叫我江律师。”

　　秦鲁明笑了一下，像是没听见她这句话，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留出过去的空间，但又没完全让开：“好久不见。听说你出了车祸，一直想找机会去看看你。”

　　“不用。”江瑅的声音和平时在法庭上说话没什么区别，客气但隔着一层，“秦律师现在是铭宏集团的代理律师，我是对方当事人的主控律师。私下见面不合适。”

　　秦鲁明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看着她，把声音放低了些，“瑅瑅，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说话吗？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看来是你想多了，现在我们之间就只有这一种说话方式。”江瑅看了他一眼，“法庭上见。”

　　她说完就要走，秦鲁明往旁边让了一步。江瑅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回头。走到走廊拐角时，她余光扫到另一侧走廊里有个身影，穿着青灰色西装，正往这边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像是刚从某个办公室出来。他走近她，目光越过秦鲁明，落在江瑅身上，停了下来，极轻地说了一句：“二楼书记员在等你。”还没等江瑅应一声，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秦鲁明也看见了他，侧身让了一步，微微点头：“叶审判长。”

　　叶思卿点了下头，并没说话。

　　看着叶思卿走远，江瑅便往楼梯口走。身后秦鲁明还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当晚九点多，江瑅在办公室整理明天要提交的书面意见，突然收到叶思卿的消息，“今天在法院遇到的人，是铭宏集团的新代理？”

　　江瑅看了一眼，回了个“是。”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跳了几次，又停下来，最后隔了将近十分钟才回过来两个字：“知道了。”

　　江瑅看着他的回复，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不对劲。他问得那么直接，回得却那么慢。“知道了”这三个字打出来用不了十秒，他为什么隔了十分钟才回。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改书面意见。改了两行又拿起来，给林屿发了条消息：“查一下秦鲁明在铭宏集团的代理权限范围，重点看他有没有权限调取宏达建设案的卷宗副本。”

　　林屿回得很快：“明白。明天一早给您。”

　　第二天上午，书面意见递到了法院。承办法官收了材料，说三个工作日内给答复。江瑅从法院出来，刚走到台阶下面，就看见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了一条缝。

　　她走过去，车窗降下来。叶思卿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抬头看她：“递了？”

　　“嗯。”江瑅点了点头。

　　“上车。”

　　江瑅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刚好，座椅上有一股很淡的松木味，和他身上的一样，很好闻，让人感觉特别舒适。

　　她把包放在膝盖上，侧头看他：“叶审判长今天不忙吗？”

　　“忙。”他把手里的材料递过来，“这是秦鲁明在铭宏集团的授权委托书副本。他的代理权限包括‘调取与本案相关的关联案件卷宗’。”

　　江瑅接过来翻了两页，目光沉下来：“所以他调宏达建设案的卷宗，是合规的。”

　　“合规。”叶思卿点了点头，随后靠在后座上，“但他拿那些卷宗做什么，不合规的部分在暗处。你要盯的不只是他调了什么，还要盯他调完之后跟谁见了面。”

　　江瑅把材料合上，转头看他：“督办组查这个，合规吗？”

　　叶思卿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昨天在法院走廊，跟他说了几句话？都说了些什么？”

　　江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

　　心里嘀咕着，“他干嘛问我这个？”

　　但还是如实告知，“大概就是他叫我瑅瑅，我让他叫我江律师。他说好久不见，我说不用。然后我走了。应该不超过三句话。”

　　叶思卿看着她，没说话。江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材料往他手里一塞，还是把她心里的疑问直接问了出来，“叶审判长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接过材料，视线移开，看着前面，“随口问问。”

　　江瑅盯着他看了几秒。她忽然想起昨晚那条隔了十分钟才回的“知道了”，再想想今天他特意把授权委托书副本拿来给她看，又特意让她上车说。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但她没点破。

　　“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就行。”她说。

　　“送你到律所楼下。”

　　“不顺路。”

　　“顺路。”

　　江瑅转头看他。他面不改色地看着前面，侧脸线条绷得紧，下颌微微收紧了一点。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叶审判长，”她慢慢地说，“你是不是在吃醋？”

　　叶思卿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定了一瞬。车厢里安静了两三秒，司机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没有。”他说。

　　江瑅没忍住笑了一声。很轻，就一声，然后她收住了，转过头去看窗外：“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就行。”

　　这次叶思卿没再坚持。车在路口靠边停下，江瑅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秦鲁明的事，我自己会查。督办组别插手太深，回头被人说闲话。”

　　“知道。”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走出去两步，身后车窗降下来，叶思卿的声音传出来：“江律师。”

　　她回头。

　　“有事可以随时找我。”

　　“嗯，好的。”

　　他把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江瑅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子渐渐开远，半晌没动。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了一下，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律所走。

　　晚上八点多，叶思卿坐在办公室里翻那份书面意见。

　　翻到第三页时，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江瑅在意见书里写了一段关于宏达建设案判决逻辑的分析，条理清晰，引证扎实，但在某一段的结尾，她写了一句话，不属于法律文书的标准表述：“关联案件的判决不能成为否定主控律师立场的工具，否则任何一方只需找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旧判决，就能无限质疑办案人的公正性。法律程序的严肃性，在于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叶思卿看着这四个字，轻声念了一遍。

　　他想起当年陆蓁蓁在牢里跟他说的话。她说：“大人，你们断案的人，是不是最怕被人说‘你以前判过类似的案子，这次肯定也有偏向’？”

　　他问她：“你怕不怕？”

　　她说：“我不怕。我做的事经得起查。就事论事，查完了还是这个结果。”

　　他当时看着她，没说话。她大概不知道，“就事论事”这四个字，他记了很久。

　　叶思卿把意见书翻回第一页，从头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就事论事。写得好。”

　　写完他又觉得不妥，把那页纸翻过去，把那行字折在里面，合上意见书。

　　手机亮了一下，江瑅的消息：“叶审判长，我查了秦鲁明调卷宗之后的联系人记录。他调完卷宗当天晚上见了一个人。”

　　叶思卿坐直了，回了句，“谁？”

　　对面回了一条：“许露。”

　　他看着这两个字，眉头微微收了一下。

　　见叶思卿许久没回复，江瑅以为他大概不知道许露，就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许露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媒体做主编。秦鲁明调完卷宗就去找她，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不像是巧合。”

　　他打了一行字：“明天上午来督办组一趟。带上你查到的东西。”

　　江瑅回得很快：“好。”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今晚早点休息。”

　　发出去之后他才觉得这句话多余。但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来更奇怪。犹豫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机，接着看意见书。

　　手机又亮了一下。江瑅回了句“嗯。”

　　叶思卿看着那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他翻到意见书最后一页，又看见那行被他折进去的字。他把那页纸展平，看了很久，最后把那行字用笔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明天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