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候》筑延

7、并肩作战

　　去证人处的路上，车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林屿开着车，江瑅坐在后座右边，叶思卿坐在左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但谁也不说话，车载广播没开，空调风声显得格外清楚。

　　江瑅翻着手里的证人资料，翻了两页，忽然开口：“叶审判长。”

　　“嗯。”

　　“你今天为什么亲自去？”

　　“证人陈述有变数，督办组需要现场确认。”他顿了一下，“另外，我正好顺路。”

　　江瑅侧头看了他一眼，心里犯着嘀咕，“每次都说顺路，我高高在上的审判长啊，您就不能换个借口嘛？从法院到城南证人住处，绕了大半个城，顺的哪门子路。”

　　她无奈得摇了摇头，也就心里想想，没戳破，继续翻材料。

　　车在红灯前停下。叶思卿忽然问了一句：“你之前见过这个证人？”

　　“见过一次。铭宏集团一个项目的外包财务，姓周，四十出头。当初铭宏通过他走账，他留了一手，手里有完整的资金流水记录。我上次见他，他说愿意作证。但昨天林屿联系他，他改口了，说‘不想掺和’。”

　　“你觉得他为什么改口？”

　　“很显然，有人找过他。”江瑅合上材料，“要么交换了什么条件，要么被威胁了。”

　　叶思卿没说话，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江瑅每次都能跟他想到一起去。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叶思卿看着前方又说了句，“等会儿我主问，你补充。他如果紧张，你不用逼太紧。”

　　“我知道怎么问证人。”

　　“我知道你知道。”他看了她一眼，“但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啊？”

　　叶思卿对她细致的观察让江瑅有点惊讶。

　　她最近确实没睡好，没想到他看出来了。

　　“我没事。”江瑅接着说道。

　　叶思卿没再接话。

　　到了证人住处，开门的是一个瘦削男人，看见江瑅先惊了一下，又看见她身后站着的叶思卿，脸色明显变了。

　　“江律师……这位是？”

　　“高院督办组负责人，叶审判长。”江瑅语气平和，“周先生，我们可以进去谈吗？”

　　周姓证人犹豫了几秒，最后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侧身让了他们进去。

　　客厅不大，家里陈设并不整齐，茶几上堆着小孩的作业本和没收拾的碗筷。

　　证人示意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江瑅先开口，问了些基本情况。证人答得磕磕巴巴，但也还算配合。

　　但一问到关键处……

　　江瑅刚提到“铭宏集团的资金流水”，证人突然打断她：“江律师，那些东西我真的交不了，求求你们别再为难我了，你们走吧。”

　　江瑅正要追问，叶思卿忽然开口了，“周先生，您是在顾虑什么？”

　　证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闪躲起来，没说话。

　　“你担心交出来之后，铭宏集团会找你麻烦。”叶思卿说，“又或者……他们已经找过你了，你答应了他们不交，对吗？”

　　叶思卿并没有停止追问。

　　证人一听，脸色变得更苍白了，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说，开始慌乱起来。

　　“周先生，您别着急，我没有别的意思。”

　　叶思卿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一直落在证人脸上，“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铭宏集团这个案子，督办组已经盯到底了。你手里的东西交不交，案子都会往下走。区别只在于，你交，是配合调查。你不交，将来查到你头上，是隐匿证据。后者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结果，我相信不用我说，您应该清楚。”

　　证人攥着膝盖的双手收得更紧了些。

　　江瑅在旁边听着，没插嘴。她忽然发现叶思卿问话的方式和她完全不同。她习惯直切要害，逼对方表态。他是先给对方留一条路，然后站在路口等着。

　　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叶审判长不愧厉害，被您猜到了，他们上周确实找过我。是他们的代理律师，姓秦。”

　　江瑅和叶思卿对视了一眼，完全应证了两人的猜想。

　　“那他跟你说了什么？”江瑅赶紧追问道。

　　“他说……让我别掺和。说这个案子水太深，我一个小财务，搅进去没好果子吃。”

　　证人说着低下头，“他还说，如果我非要交，我孩子的学校他查得到的……”

　　说完，证人叹了口气，“对不起你江律师，我不是不帮你，为了我的孩子，我没办法……”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叶思卿先开口了，“周先生，您今天跟我们说的话，我会记录在案。您放心，孩子的安全，督办组会安排人跟进。我们会保护好他，希望您可以信任我们。但资金流水，你必须交。”

　　证人抬起头看向他，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叶思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的专线。从今天起，有任何问题，直接打这个电话。不用找江律师，不用找任何人。你找我。”

　　见证人还在犹豫，叶思卿又说道，“我以个人名义向你担保，孩子会绝对安全，这不单是消除您的顾虑，也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证人从叶思卿的话里感受到了他的真诚，他拿起那张名片，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从证人家出来，天阴了。林屿去开车，江瑅和叶思卿站在楼下等。

　　“你刚才那套问话方式，哪里学来的？”江瑅问。

　　“自己琢磨的。”

　　“不像自己琢磨的。”她侧头看他，“像是有师父教过的。”

　　叶思卿看着前面，没接这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问话太直了，步步紧逼。遇到胆子小的证人，人家可不是更害怕了嘛，适得其反。”

　　“我知道。”江瑅说，“但我时间不多呀，况且，我的风格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时间不多也不能急。”他转过头看她，“你今天要是再逼他两句，他可能就彻底缩回去了，根本什么都问不出来，更别说把东西交出来了。”

　　江瑅没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

　　林屿的车到了。两人上车，还是来时的座位，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跟来时一样。

　　车开出去一段，江瑅忽然说：“你刚才让周先生后面有什么问题直接找你，是不是越界了？”

　　“怎么越界？”

　　“你是督办组负责人，直接给证人留专线，绕过我。程序上说得通吗？”

　　叶思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说得通。”

　　“真的？”

　　“假的。”他说得很平静，“但证人信了。这就够了。”

　　江瑅转头看他。他靠在座椅上，侧脸绷得紧，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叶审判长，”她慢慢地说，“你这么做不合规。”

　　“我知道。”

　　“万一被有心之人……就会很麻烦的。”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

　　他转过头看她，目光沉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他们已经可恶到把孩子当成筹码。”他停了一拍，“这种人，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江瑅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车开到一处路口，叶思卿忽然对林屿说，“前面右转，走永望路。”

　　林屿从后视镜里看了江瑅一眼，江瑅说，“听审判长的。”

　　车子拐上永望路，叶思卿看向窗外说道，“这条路回你律所近。”

　　江瑅没说话，靠在后座上闭了眼。车里暖气正合适，加上那股淡淡的松木味又飘了过来，让人不免困意来袭，江瑅的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有人把外套轻轻搭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但她没力气睁眼，也没动，只想睡一会儿。

　　车子停在律所楼下许久，江瑅终于醒了。身上搭着叶思卿的西装外套，还带着温度。她转头看他，他正看着窗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了？”叶思卿回过头来说道。

　　江瑅马上坐直了身子，“嗯。”

　　她推开车门，下车。走出去两步，回头看他：“叶审判长，今天证人那边，谢谢你。”

　　“不用谢。该做的事。”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他要是明天给你打电话，你马上告诉我。”

　　“好。”

　　江瑅走进律所大门，上了楼。林屿跟在她后面，进办公室前没忍住问了一句：“江律，叶审判长是不是对您有点……”

　　“有点什么？”

　　“没什么。”林屿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偷笑了一下，转身就走。

　　江瑅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准备接着看核查报告。刚打了两行字，手机传来叶思卿的消息：“外套口袋里有个东西，你看看。”

　　江瑅好奇地低头在包里拿出那件外套。

　　糟糕，她刚才顺手带下车了，忘了还。

　　江瑅按照叶思卿所说的，伸手去摸口袋，摸出来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一看，是她的书面意见副本。第三页页边空白处，有一行钢笔字，字迹端方遒劲：“明天当面说。”

　　上面还有一行，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但还是能看清：“就事论事。写得好。”

　　江瑅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回复了过去：“叶审判长，外套我明天还你。”

　　对面回得很快：“嗯。”

　　她放下手机，把那页纸重新折好，夹进自己的文件夹里。然后低头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