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归书》烤冷面报吃

22、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司瑾的

　　司瑾的绣工本就不算精湛，她赶着茉莉花还未干透，对着花型一点点描摹绣线，硬生生挤出好几晚的空余时间埋头缝制。好在晏嘉尧的生辰恰好在试炼大会前一日，司瑾连夜赶工，总算把香囊绣完了。虽比不上穆婷儿绣品那般灵动精致，针脚略显生涩，但轮廓清楚，也算耐看。

　　晏嘉尧生辰这日

　　云水仙素来没有挨个点名查岗的习惯，穆婷儿便拉着司瑾悄悄翘了课业。二人寻到楚灵溪，一同奔赴北溟山。楚灵溪见到司瑾，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一向乖巧的司瑾会逃课。

　　司瑾讪讪笑了笑：“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

　　北溟山地域广阔，仅藏书阁便分立好几栋楼宇。三人一路寻了许久，才找到北溟的厨房，征得门生同意，借用灶台，打算亲手给晏嘉尧煮一碗长寿面。

　　司瑾守在灶边慢熬汤底，穆婷儿兴致勃勃地揉着面团，就连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楚灵溪，也难得主动动手准备配菜。几人一边忙活一边闲谈。

　　穆婷儿揉面的手顿了顿，随口开口：“话说阿瑾，你有没有发觉任师兄这几日脸色越来越冷淡了？从前同他打招呼，他偶尔还会回一两个字，如今却只点头。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楚灵溪闻言挑了挑眉：“哦？什么情况，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司瑾轻轻搅动锅里的汤，心底略有些沉闷，无奈答道：“之前师兄夜夜到练剑场辅导我剑法，只是这几日我都没去。想来师兄觉得我半途而废，不愿多搭理我了。”

　　穆婷儿立刻接话：“怎么会！他不是喜欢你吗。”

　　楚灵溪手上择菜的动作骤然停下，一头雾水：“等等等等，什么叫喜欢你？阿瑾，你们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司瑾没办法，只好把前几日送透花糕、被穆婷儿和解如风撞见闹出误会一事，尽数说给楚灵溪听。

　　楚灵溪听完，恍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本来还打算提醒晏嘉尧，让他放弃吧。我一直以为心悦你的人是晏嘉尧呢。”

　　司瑾闻言几乎要急得吐血，连忙摆手：“怎么可能！你们两个别再胡乱揣测了。”

　　穆婷儿跟着连连点头：“没错没错！阿瑾早就答应我，不会和我抢晏哥哥的。”

　　楚灵溪静静看着二人，眸中若有所思，不再继续说什么，只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菜。

　　待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彻底煮好，穆婷儿仗着生得嘴甜灵动，随手拦住一名路过的北溟弟子。软声软语拜托对方帮忙传唤晏嘉尧，那弟子被她的笑容晃了神，怔怔点头，立刻快步前去通报。

　　另一边的晏嘉尧，活了十九载，从未有过过生辰的念头。

　　或是他的命格八字偏煞不愿庆祝；或是生辰那日，是他此生最痛的劫——娘亲难产离世，父亲悲痛过度不久也撒手人寰。生辰于旁人是喜乐之日，于他，从来只剩刺骨的痛。这些年，从无人为他庆生，他也从不在意年岁更迭，唯一的执念，便是年岁每长一轮，距离血海深仇的清算便更近一步。

　　因此骤然听闻弟子说今日有人特意寻他，晏嘉尧心底满是疑惑，带着几分诧异，循着指引往后厨走去。

　　刚踏入厨房院门，眼前骤然一暗。

　　一方柔软的布料轻轻蒙上了他的双眼，阻隔了所有光线。

　　清甜熟悉的少女声线在耳畔响起：“晏哥哥，往前走两步。”

　　晏嘉尧没有丝毫迟疑，顺从地缓步向前。

　　“可以坐下啦。”

　　他依言落座。下一秒，覆在眼上的布料被轻轻掀开。

　　暖意裹挟着白雾扑面而来，一碗热气氤氲的长寿面静静摆在眼前。莹白柔韧的面条卧在清亮的汤底中，翠绿青菜点缀其间，正中躺着一枚圆润完整的煎蛋，配色融洽，烟火气十足。

　　晏嘉尧下意识抬眼，视线穿过袅袅升腾的热气，直直落在对面少女身上。

　　朦胧的白雾轻轻萦绕，模糊了周遭景物，却衬得司瑾一双眼眸亮若星辰，清澈又温柔，直直撞进他心底。水汽朦胧了她的眉眼，让眼前人添了几分虚实不定的缥缈感，像是温柔的幻境，美好得有些不真切。

　　这一刻，喧嚣尽散，世间仿佛只剩眼前一个她。

　　这么多的岁月里，他从未有过这般松弛温暖的时刻。心底沉寂多年的角落轰然松动，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骤然生根——他好像，真的喜欢上司瑾了。

　　他甚至荒唐地萌生一念，若是可以，他或许真的可以放下满身执念、放下血海深仇，留住这份难得的温柔。

　　“发什么呆呢？”

　　楚灵溪的嗓音骤然响起，瞬间将晏嘉尧拉出纷乱的思绪，拉回冰冷的现实。

　　穆婷儿顺势在一旁落座，眉眼弯弯，满是雀跃：“生辰快乐呀晏哥哥！快趁热吃！这可是我们三个偷偷翘课一起忙活出来的，你一定要好好尝尝！”

　　晏嘉尧回过神，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眉眼漾开一抹极浅、发自心底的温柔笑意，抬手拿起竹筷。

　　面条入口温软，汤底鲜而不腻，简单的烟火滋味缓缓熨帖了胸腔。

　　他年少流落市井时，啃过冷硬干粮，吃过旁人丢弃的残羹剩饭；执掌断虹门主之位后，山珍海味、琼筵玉馔更是从不或缺。可那些食物，要么是饥寒时的果腹之物，要么是权势加持的浮华盛宴，从来没有一碗，像此刻这般简单、温热，裹着沉甸甸的真心，暖得他五脏六腑都微微发烫。

　　温热的面汤滑入喉咙，带起一阵细微的酸涩。

　　司瑾睁着亮晶晶的眼眸，满心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

　　晏嘉尧抬眸望向她，眼底盛着细碎的温柔，轻轻点头：“很好吃。”

　　三人见他喜欢，脸上瞬间都绽开灿烂的笑意，满屋都是轻快温馨的氛围。

　　穆婷儿率先摸出怀中的香囊，神神秘秘递上前：“晏哥哥！这是我亲手绣的生辰礼物！”

　　那香囊针脚细密，配色雅致，上面绣着一尾栩栩如生的鎏金金鱼，鳞片分明、灵动鲜活。

　　紧接着，楚灵溪从容取出一方精致紫檀锦盒，轻轻打开。盒中躺着一盏温润端方的砚台，质地细腻、品相绝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晏嘉尧一一接过道谢。

　　轮到司瑾时，她看着眼前精致绝伦的香囊与名贵砚台，下意识攥紧了袖中自己的那一枚。对比之下，她连夜赶工、针脚生涩歪斜的茉莉香囊，显得粗糙。心底瞬间涌上一阵局促，她连忙将手背到身后，小声开口：“不好意思嘉尧……我、我忘记准备礼物了，我下次补给你，好不好？”

　　晏嘉尧笑意温和，毫无半分介意：“无妨。”

　　楚灵溪眼看晏嘉尧吃完了长寿面，又抬眼望了望天色，开口告辞，她近日新驯服了一只灵鸾，灵鸾尚且年幼需要时时照料，不便久留，嘱咐几人几句后便转身离去。

　　院内只剩三人。穆婷儿兴致勃勃地拉着晏嘉尧絮絮闲谈，气氛热闹。司瑾温柔浅笑，主动退让：“你们慢慢聊，我去收拾一下厨房。”

　　晏嘉尧见状便要起身帮忙洗碗，却被司瑾抬手拦住：“今天你是寿星，只管好好歇着，我来就好。”

　　她端着碗筷转身走进后厨，快速收拾妥当，正俯身洗手，身后便传来沉稳轻柔的脚步声。

　　司瑾回头疑惑看向他：“你怎么进来了？怎么不和婷儿多聊聊天。”

　　晏嘉尧立在她身侧，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来拿我的生辰礼物。”

　　司瑾洗手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头一慌，低声辩驳：“我都说我忘记准备了，下次再补给你……”

　　“是吗？”

　　晏嘉尧缓缓上前一步，微微俯身靠近她，气息清浅温和。“可穆婷儿告诉我，你明明特意准备了。”

　　话音落下，他轻轻抬起她刚刚擦干的手。白皙纤细的手指上，错落分布着许多新旧交错的细小针孔，深浅不一，都是熬夜绣花、反复扎伤留下的痕迹。

　　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细小的伤痕，动作温柔又怜惜。

　　“疼不疼？”

　　司瑾慌忙收回手，故作随意地掩饰：“不疼，就是练剑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

　　晏嘉尧看着她略显慌乱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她是把他当傻子吗。

　　他轻声追问，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执着：“司瑾，我的生辰礼呢？”

　　谎言再也瞒不住，司瑾脸颊微红，只好缓缓抬手，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那枚素白的茉莉香囊。针脚不算整齐，模样也算不上精致，是她熬了数个夜晚的成果。

　　她垂着眸，语气满是局促不安：“很丑的……你要是不喜欢，我下次重新给你准备别的……？”

　　话音未落，手中的香囊被他稳稳接过。

　　下一瞬，温热的怀抱骤然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力道温柔克制，小心翼翼。

　　司瑾的脸颊轻轻贴在他单薄却安稳的肩头，耳畔清晰地传来他的心跳声，安定又温暖。他身形清瘦，臂膀却足够宽，轻易便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掌心温热，稳稳覆在她的后背。

　　司瑾浑身一僵，瞬间怔在原地，所有思绪尽数空白。

　　她刚要抬手推开，头顶便传来晏嘉尧低沉温柔的嗓音，贴着耳畔，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温柔得让人沦陷：“我很喜欢。”

　　那句到了嘴边的“你放开我”，瞬间被她尽数咽回心底。

　　他轻声呢喃，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与珍重：“这是我第一次过生辰。”

　　司瑾心头骤然一酸。她忽然想起从前他无意间提起的过往——“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这般温柔待人的性子，定是吃过无数旁人难以想象的苦。

　　满心怜惜瞬间泛滥，她缓缓抬起手，轻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软声安慰：“没关系的，以后你可以把我当成家人，我陪着你。”

　　怀抱微微一滞。

　　晏嘉尧静静拥着她，沉寂良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轻轻应声，笃定又郑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