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归书》烤冷面报吃

23、送君茉莉，愿君莫离 晏

　　晏嘉尧拥着她的手臂微微松动，察觉这拥抱时间过长了，正打算松手，一道熟悉的女声骤然横亘在空气里。

　　“家人？都抱在一起了，我看可不只是家人吧。”

　　司瑾浑身一僵，猛地从晏嘉尧怀中退开，下意识转头望向门口。

　　穆婷儿逆着沉沉落日余晖立在厨房门槛处，逆光遮住了眉眼轮廓，看不清神情，唯独声音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娇俏明媚，冷得彻骨，还裹着浓浓的嘲弄与委屈。

　　司瑾心头瞬间沉沉下坠，慌然开口：“婷儿，你听我说——”

　　“够了！”

　　穆婷儿厉声打断，快步冲至两人中间。此刻光线落在她脸上，终于将她的模样尽数显露。往日总是爱笑的眉眼死死蹙着，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早已顺着脸颊不断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细碎湿痕。眼底是司瑾从未见过的委屈愤怒，还有一丝尖锐的憎恶。

　　司瑾心口一揪，下意识抬手想去擦她的眼泪，指尖刚要靠近，就被穆婷儿狠狠一巴掌狠狠拍开。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

　　司瑾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穆婷儿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司瑾，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答应过我！”

　　司瑾垂着眸，指尖微微发颤。她确实答应过穆婷儿绝不逾矩。

　　“我答应过你，”她声音干涩无力，“但是婷儿，你先听我解释。”

　　穆婷儿红着眼，逼视着她：“好，我听！你说啊！”

　　司瑾唇瓣翕动，欲言又止。她想说是因为晏嘉尧身世孤苦，一时心软才伸手安抚，可这晏嘉尧这话只告诉过自己……话到嘴边尽数卡住。

　　旁人看来，终究是她逾了朋友的界限，拥抱是真的，亲密是真的，无论什么理由，都是她做错在先。

　　她艰难蹙眉，支吾着：“是因为……因为……”

　　看着她迟迟说不出缘由，穆婷儿忽然怒极反笑。眉头死死拧起，眼底翻涌着酸涩与失望，嘴角却扯出一抹扭曲悲凉的笑：“说啊，说不出来了是吗？我早该知道的……”

　　她重复着方才晏嘉尧那句温柔的低语，字字讽刺：“‘我很喜欢’？哈哈哈哈……到底是喜欢这枚香囊，还是喜欢送香囊的人啊？”

　　司瑾眉心紧蹙：“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穆婷儿笑得更大声，泪水汹涌而出，爬满整张脸颊，稍显狼狈，“司瑾，你真是朵表里不一的白莲花！枉我像个傻子一样把你当朋友！从今日起，我没有你这个朋友！”

　　一旁的晏嘉尧指尖轻轻攥紧了掌心的香囊，温润的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不悦。

　　穆婷儿瞥见他维护般的神色，心头的妒火与委屈彻底烧尽最后一丝理智，陡然拔高声音：“差点忘了，晏嘉尧，你还被蒙在鼓里吧？你这位口口声声把你当家人的司瑾，一边对你温柔体贴，一边还和任之安夜夜独处练剑、卿卿我我，你还真是可笑啊。”

　　司瑾本来觉得是自己越界在先，无话可辩。可听见她无端牵扯无辜的任之安，心头猛的冷了下来，语气骤然沉冷：“你给我闭嘴！”

　　穆婷儿步步逼近，红着眼肆意嘲讽：“你生气了？提到你的任师兄就急了？若不是你心里有鬼、暧昧不清，你怕我说什么！”

　　“你不要太过分了。”司瑾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我过分？”穆婷儿几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气尖利伤人，“过分的是你！司瑾，你真的太让人恶心了！”

　　话音未落，穆婷儿蓄力抬手，掌心带着凌厉劲风，直直朝着司瑾面门狠狠拍来！

　　掌风凌厉急促，毫无留情之意。

　　司瑾眸光一凛，瞬间抬手稳稳接住她这一掌。掌心相撞，力道相冲，带起一阵劲风。她今日本就理亏在先，又是晏嘉尧生辰，不愿在这般特殊的日子里大打出手闹得难堪，只死死卸去她掌中的力道，低声道：“我不想和你打，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说着便想收力拽着她离开厨房，避开晏嘉尧。

　　可穆婷儿早已被怒火冲昏头脑，根本不肯罢休。手腕猛地一转，借力从司瑾的桎梏中狠狠挣脱，身形侧旋，反手又是一掌直击她肩头！

　　司瑾无奈，只得抬手接招。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练剑多日，司瑾的身法、力道本就比穆婷儿高出一截，招式沉稳利落，进退有度。可她念着昔日朝夕相伴的情谊，始终处处留手、刻意退让，每一招都只格挡不反击，不想真的伤了她。

　　可这份退让落在穆婷儿眼中，却成了刺眼的惺惺作态。

　　她招式愈发凌厉狠绝，招招直逼要害，怒吼出声：“别在这里假好心！不用让我！有本事你就认真和我打一场！”

　　司瑾侧身避开她的攻势，稳稳扣住她的手腕：“我不想和你动手。”

　　“我偏要！”

　　穆婷儿奋力挣脱，拳脚再次袭来，两人缠斗愈发激烈，衣袂翻飞，劲风呼啸，桌椅都被震得微微晃动。

　　一直静默立在旁侧的晏嘉尧，终于上前一步，抬手精准拦住了穆婷儿最后含怒的一掌，稳稳卸去所有力道。

　　僵局瞬间被拦下。

　　穆婷儿看着他护在司瑾身前的模样，眼眶红得滴血，语气满是不甘：“好！真好！连你也要护着她！”

　　司瑾顺势收回招式，微微喘息，心绪纷乱。她抬眸看向穆婷儿，缓缓开口：“我可以跟你打。但我们明日再比。”

　　穆婷儿一把推开挡在中间的晏嘉尧，死死盯着司瑾，眼底满是决绝与恨意，字字铿锵：“好！明日试炼大会，当众比试！输的人，立刻滚出东华！你敢吗？”

　　晏嘉尧闻言眉心骤然一皱，正要开口阻拦这般荒唐的赌约。

　　司瑾心头一片冰凉，但也坦然应声：“我赌。但我若是赢了，你必须当众给任师兄道歉。”

　　穆婷儿仰头，勾起一抹极致轻蔑的冷笑，不再多言。她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桌案上自己亲手绣赠晏嘉尧的金鱼香囊，狠狠摔在地上，抬脚用力碾踩

　　精致灵动的金鱼绣面瞬间沾满泥土灰渍，针脚碎裂，好好的香囊被踩得肮脏破败，狼狈地落在青草地里。

　　做完这一切，穆婷儿再未看两人一眼，决绝转身，大步离去。

　　庭院瞬间死寂。

　　满地狼藉，唯有那枚脏兮兮的香囊孤零零躺在风中。

　　司瑾看着空荡荡的小院，又看向地上破败的香囊，满心酸涩疲惫，转头看向身侧的晏嘉尧，声音沙哑愧疚：“对不起……今日是你的生辰，却被我搅得一团糟。”

　　晏嘉尧垂眸看着手中那枚干净柔软的茉莉香囊，眉眼温和依旧，听不出半分责怪，轻声道：“你能来陪我过生辰，我已经很满足了。”

　　司瑾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心底只剩自嘲与茫然。

　　她一时心软的安抚，竟彻底打碎了自己与穆婷儿的感情，还无端牵扯了清白的任之安，甚至冲动立下赌约，要在万众瞩目的试炼大会上，与昔日的好友刀剑相向。

　　晏嘉尧似是看穿了她的纷乱心事，温柔开口转移话题：“香囊里装的什么花？”

　　司瑾轻声回：“茉莉。”

　　他眸底漾开浅浅温柔：“送君茉莉，愿君莫离？”

　　司瑾被他稍稍逗得心头松快些许，无奈轻叹：“你就别添乱了。”

　　晏嘉尧看着她终于微微松弛的眉眼，轻声浅笑：“嗯，你笑了就好。”

　　晏嘉尧陪着司瑾收拾完厨房一地狼藉，司瑾将方才纷乱难堪的残局尽数打理干净，便独自转身踏上回寝殿的路。

　　她一路心绪纷飞，终究没有将今日之事告知楚灵溪。楚灵溪近来一心忙着照料年幼的灵鸾，本就不得清闲。而且以楚灵溪的性子，知晓此事必管到底，到时候只会平添更多风波乱局。司瑾不愿再给身边人添乱，索性将所有心事尽数压在心底。

　　回到寝殿院落，夜色深重，四下寂静无声。

　　司瑾下意识转头望向隔壁穆婷儿的房间，窗纸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烛火光亮。明明白日还日日相伴、嬉笑打闹的挚友，如今形同陌路，甚至刀剑相向。纵使心中难过，可多年情谊尚在，她心底终究忍不住生出几分担忧，辗转片刻，终究轻轻叹了口气，推门回了自己房间。

　　而此刻的穆婷儿，根本未曾返回寝殿。

　　满心委屈与酸涩无处宣泄的她，连夜独自去往了南天，找到了易月瑶。

　　灯火温柔的屋舍里，穆婷儿红着眼，将今日厨房发生的一切尽数倾诉。

　　易月瑶静静听完全程，语气温和地轻声劝慰：“此事小瑾的确做得不妥，逾了分寸，让你受委屈了。但她性子单纯心软，应当只是无心之举，并非有意气你，你不要太过往心里去。”

　　本经过一路冷静，已经消了大半怒火的穆婷儿，一听连最偏袒自己的易月瑶都在替司瑾说话，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再次翻涌上来。她撇着嘴，鼻尖酸涩泛红：“怎么连你也帮她说话……”

　　易月瑶伸手，温柔拉住她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安抚，笑意缱绻无害：“我哪里是帮她？我自始至终只会偏向你。婷儿，你仔细想想，往日你们一同对练，彼此念着情谊，处处手下留情、互相退让。明日试炼擂台，正好可以堂堂正正大展身手，让所有人看见你的实力，你从来都不比司瑾差半分。”

　　穆婷儿皱着眉，心底依旧没底，低声嘟囔：“我自然不比她差……可我能感觉得到，这段时日她日夜苦练，身手确实暂时稳压我一头。”

　　易月瑶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微妙笑意。她缓缓抬手，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白色瓷瓶，轻轻放在穆婷儿掌心。

　　穆婷儿瞳孔微诧，立刻缩回手，连连摇头：“你这是做什么？我纵然再讨厌司瑾，再想赢她，也只会堂堂正正比试，下毒的事情，我绝对做不出来！”

　　她说着便要将瓷瓶推回去。

　　易月瑶却牢牢攥住她的手腕，温柔的力道不容她挣脱，脸上依旧是毫无破绽的温柔浅笑：“你胡思乱想什么。我何时说过这是害人的东西？这里面只是纯粹滋养灵力的灵粉，擦拭在灵剑之上，可短暂增幅灵力、提振剑势，让你的招式更加凌厉稳固，仅此而已。”

　　穆婷儿眉眼微动，半信半疑：“当真这般神奇？你从何处得来的？”

　　易月瑶轻轻收拢她的手指，让她牢牢握住瓷瓶，语气温柔又真挚：“我怎么会害你？你安心收下便是。”

　　穆婷儿捏着小小的瓷瓶，心底无比纠结。
　　她恨司瑾的背叛，迫切想赢下明日比试，将对方逐出东玄，可骨子里的坦荡，又让她不屑借用外物投机取巧。几番挣扎过后，她终究把瓷瓶放在了桌案一角，暗自打定主意。

　　易月瑶将她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却丝毫没有勉强，只温柔笑道：“今日闹了这么大一场，你也累坏了。明日还要登台比试，别熬夜了，今晚就在我这里歇息吧。”

　　听闻温柔体贴的安抚，穆婷儿心头一暖，卸下了所有防备，乖乖点头应允。

　　连日练剑加上方才情绪大起大落，她身心俱疲，沾床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毫无防备。

　　随身的灵剑便随意斜靠在桌旁。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柔和。

　　确认穆婷儿彻底熟睡，呼吸沉稳，易月瑶方才缓缓起身，脚步轻得像一阵风，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她缓步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柄干净莹白的灵剑之上。

　　指尖轻轻握住剑柄，缓缓拔剑出鞘。

　　“嗡——”

　　一声清越剑鸣低低漾开，雪白流畅的剑身光洁如镜，烛火落在冷冽的剑面上，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寒光。平日里温柔和善的眉眼在此刻彻底褪去所有暖意，眼底覆满阴翳。

　　她垂眸盯着剑身，静默片刻，抬手拿起桌角的白色瓷瓶，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素雅的绣花手帕。

　　指尖轻倾，瓶中细腻如雪的白色粉末簌簌落下，薄薄铺在手帕之上。她捏着手帕，一点点、细细密密地将粉末均匀擦拭铺满整个雪白剑身，从剑脊到剑锋，每一处边角都未曾遗漏。

　　粉末遇铁即融，悄无声息渗入剑身纹理，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光洁的灵剑看起来与方才别无二致，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做完这一切，她从容收起手帕与瓷瓶，妥善藏回袖中，指尖轻推，利落收剑入鞘，动作不留半点破绽。

　　就在此时，床榻上的穆婷儿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呓语般轻声呢喃：“月瑶……怎么了？你怎么还不睡……”

　　易月瑶神色未变，眼底冰冷尽数掩去，瞬间恢复平日温柔无害的模样，语气平淡自然，听不出丝毫异常：“我有些失眠，见你的剑落在这里，顺手帮你擦一擦。”

　　穆婷儿困意滔天，脑子昏沉，根本未曾多想，含糊应了一声：“嗯……谢谢你啦……那你早点睡……”

　　“好。”

　　易月瑶轻声应下，静静立在烛火之下，望着熟睡的穆婷儿，唇角勾出一抹无人察觉的、幽深冷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