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归书》烤冷面报吃

20、没有生你的气 练剑坪

　　练剑坪上，几个少年们握着灵剑反复比划，姿态生涩，各样糗态层出不穷。

　　有人抬手太快，剑刃歪向一侧，差点扫到身旁同伴；有人脚步没踩稳，跟着剑势踉跄半步；还有人只顾着手腕运剑，忘了腰身流转，身子僵得像块木头。明明看着云水仙施展时飘逸如云，可落到自己身上，便处处别扭。夕阳缓缓西沉，余晖铺洒在崖边练剑场，众人咬着牙，就这么摸索练习了整整一个下午。

　　待到暮色漫上山头，云水仙才伸了个懒腰，从大石上慢悠悠站起身，酒壶斜斜拎在手里，开始挨个查验剑法。

　　他缓步走过队列，目光淡淡扫过每个人的动作。一轮查验下来，新弟子们最多只勉强摹出一点外形，大多招式歪歪扭扭，神韵更是半点无存，离那招行云流水差了十万八千里。

　　“全都不合格，原地加练半个时辰再去吃饭。”

　　话音一落，整片练剑场瞬间一片哀声，新弟子们个个愁眉苦脸，垂着肩膀，心底暗自叫苦。

　　穆婷儿悄悄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司瑾嘟囔：“我的天，还要加练半个时辰……之前任师兄带我们的时候，就算要罚，也会先让我们回去吃饭歇息，之后再补上。没想到云仙师看着随性，罚起人，居然比任师兄还要严厉。”

　　司瑾握着灵剑的手腕已经发酸，低声应道：“是啊，我都开始怀念任师兄了……哎，好饿啊。”

　　众弟子不敢违逆，只能重新摆正姿态，迎着渐沉的落日，继续一遍遍地演练那招行云流水。晚风掠过山崖，卷动浅蓝衣摆，剑刃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一声声挥剑破风的轻响，持续回荡在练剑坪上。

　　半个时辰过后大家才敢离去，众人收剑，穆婷儿揉着手腕，忍不住低声抱怨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抬眼一瞥练剑场外，晏嘉尧与楚灵溪正静静立在青石阶边等候。穆婷儿心头一喜，下意识就要快步扑上去，可脑海里骤然浮起易月瑶先前说过的话，已经迈出去的脚步猛地顿住，硬生生收了回来。

　　司瑾也一眼看见了二人，面上瞬间漾开惊喜，拉着穆婷儿快步上前，开口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楚灵溪一身火红与牙白交织的文武袖衣袍，衣身绣着繁复华丽的纹样，箭袖紧紧束在小臂，乌黑长发用发冠高高束起，衬得她更加明艳夺目。她笑着上前，双手轻轻搭上司瑾的肩膀：“怎么样，开不开心！”

　　司瑾重重地点头。穆婷儿则站在一旁，故作轻咳一声：“咳……晏哥哥，你们来啦，是特意等我和阿瑾的吗？”

　　晏嘉尧身着青色长袍，衣料上鎏金暗纹低调雅致，衬得他一身书卷气质，唇角依旧是那抹温和笑意：“嗯。”

　　穆婷儿闻言，心头顿时雀跃起来：“你们还没吃饭吧，走吧走吧，我们也刚练完剑，咱们一起尝尝东华膳房的手艺。”

　　于是四人并肩沿着山道往前走。楚灵溪左右环顾连绵的殿宇与林木，感慨道：“东华还挺大的嘛！我和晏嘉尧刚刚找了半天才找到这呢。话说其他人都已经走了，你们还留在练剑场，是被罚了？”

　　一提此事，司瑾长长叹了口气，把下午云水仙加练半个时辰的事细细说给楚灵溪听。楚灵溪不由暗自庆幸自己选了西玄：“还好我没入东华，这位仙师也太严格了。”

　　穆婷儿好奇地歪头看向楚：“那阿楚，你们西玄怎么样？肯定比我们轻松吧！”

　　楚浅浅一笑：“嗯……说不上轻松，不过倒也没这般严厉。我们今日只参观了仙山，还有前辈给我们展示了各自驯养的灵兽。”

　　穆婷儿眼睛一下子睁大：“哇，我还以为会像颜掌门附灵一样，直接给你们一人发一只灵兽呢！”

　　司瑾忍不住笑出声：“灵兽哪有这么容易得到嘛。”

　　楚也跟着点头：“不错。不过也算有幸，明日掌门会带我们下山，试着驯服灵兽。”

　　穆婷儿与司瑾一齐露出艳羡的神色，同声叹道：“还能下山，真好啊。”

　　司瑾转头望向晏嘉尧：“嘉尧，那你呢？北溟仙师是不是像望月长老一般，不苟言笑？”

　　晏嘉尧含笑摇了摇头：“这倒没有。今日刚入门，只学了几招基础小法术。”

　　穆婷儿感叹：“月瑶那边也不知道近况如何。这么看下来，也就云水仙师最为严苛了。”

　　“好啦好啦，先去吃饭吧。”

　　几人吃完饭后便各自返回仙山，唯独司瑾让穆婷儿先行回去。穆婷儿练了一个下午早已浑身腰酸背痛，也无心过问司瑾要去做什么，只一心赶回住处歇息。司瑾则独自走向练剑场，打算趁着没人再自行打磨招式。刚到练剑场门口，便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任之安在练剑

　　剑光起落，如寒星掠过长空，剑风卷着夜中碎草轻扬。他身姿稳如劲竹，进退转折间没有半分多余动作，剑锋劈出时凌厉贯风，收势时却又敛尽锋芒，一整套剑式赏心悦目。

　　一套招式落定，任之安沉声开口：“谁？”

　　司瑾不由得驻足，微微张着嘴静静凝望，听见任之安说话才猛地回过神，声音微轻：“师兄……是我。”

　　任之安听这声音耳熟，缓缓转过身，看清来人是司瑾，平日原本清冷的语调莫名柔和了些许：“你一个人来练剑？”

　　司瑾方才亲眼见过他那套震撼的剑法，再回想下午自己初学滑稽的剑式，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应道：“嗯……”

　　“你练吧。”

　　任之安将长剑归鞘，但静立在一旁，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司瑾有些尴尬地扯出一抹笑：“师兄……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啊……”

　　任之安淡淡颔首：“不急。”

　　司瑾慌忙岔开话题，只想找些闲话，盼着这位素来喜欢清净的师兄嫌她话多，就此离开：“这样啊……这夜风倒是真凉爽啊，对了师兄，你晚上吃的什么？”

　　任之安不接她的闲话，径直将话题转回正事，语气沉稳：“你不是要练剑吗。”

　　司瑾讪讪开口：“师兄，你在一旁看着，我会紧张的……”

　　任之安平静开口：“你们今日学的什么？”

　　“行云流水。”

　　任之安点了点头，依旧没有移步离开的打算。司瑾心中暗忖，难不成师兄当真要看自己出丑？转念又一想，不能有人在侧便畏缩不练，当即硬着头皮拔剑。她抬手过了一遍行云流水，虽依旧比不上纯熟的老手，但方才用膳时她一直在脑中反复推演招式，此刻已经比下午初见时好上许多。

　　只是任之安就在身侧注视，一举一动都让她浑身不自在。

　　司瑾正要开口解释几句，没料到任之安先一步出声：“不要过度依赖手腕发力，要借肩膀乃至全身的力量带动剑势。”

　　司瑾一怔，心底满是意外。她方才还暗自揣测师兄是来看她笑话，没想到他竟一直留意着她的破绽，愿意停下来指点。她小声道：“谢谢师兄。”

　　司瑾依着他所说的法子重新演练一遍，可长久习惯以手腕使力，一时难以更改，这一遍动作稍显僵硬。她正打算再来一次，忽然感觉一只手轻轻贴在了她的手腕之上。

　　这里只有她和任之安两个人……

　　司瑾脑中轰然一响，瞬间一片空白。

　　任之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清浅沉稳：“只动上半身，用肩膀发力。”

　　司瑾的心脏砰砰狂跳，乱得不成样子，手中剑招都受了影响，反倒比方才退步不少。

　　任之安侧身移到她身后，半圈住她，却始终保留着一段合乎分寸的距离。

　　这下司瑾更是心神大乱，脸颊一点点烧得滚烫。

　　她的手腕被任之安轻轻带着，机械地跟着他的力道，学着借肩膀带动长剑。司瑾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师兄好心指点，司瑾，别胡思乱想啊！

　　可脸上的热度半点降不下去，就这般，任由他带着反复演练了数遍。

　　片刻之后，任之安缓缓收回手。二人之间距离依旧很近，夜风掠过，司瑾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荚皂香气，清浅干净。

　　“找到发力点了吗？”任之安问道。

　　司瑾慌忙点头，视线不敢抬起来看向他：“找到了……”

　　任之安这才往后退开半步，拉开距离：“找到了就好，继续练，明日我来检查。”

　　司瑾依旧红着脸垂着头，生怕他看见自己发烫的脸颊，低声应道：“嗯……是，师兄……”

　　任之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转身抬脚朝着练剑场外走去。才刚迈出一步，司瑾像是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终于鼓起勇气抬头。

　　“谢谢师兄！我……我还以为师兄那日生我的气了。”她语速稍急，连忙解释，“本来想专门答谢师兄教我轻功的……可当时恰好有人过来，我……”

　　话还没有说完，任之安抬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头顶，动作轻柔。他的语调听来和平日并无两样，可司瑾却从中品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没有生你的气。”

　　说完，任之安转身离去。

　　司瑾愣在原地，等他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方才被晚风稍稍吹凉的脸颊，再度灼热起来。心底万马奔腾，纷乱不已。她勉强逼着自己练了几遍剑，可心神始终静不下来，索性收剑快步跑回寝殿，一头扎进被褥之中。

　　师兄说明日还要来检查，是不是算要教我练剑了……师兄居然亲手教我……师兄还摸了我的头……啊……司瑾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