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归书》烤冷面报吃

19、行云流水也太随意了 剑

　　剑光掠过长空，任之安领着一众新入东玄的弟子御剑而行，云雾在身侧翻涌流动，不多时，巍峨仙山便映入眼帘。

　　群峰如削，断崖壁立，层层叠叠的古殿依着险峻山岩错落铺展，飞檐翘角，朱红梁柱衬着黛色重檐，主殿雄踞崖顶正中，气势恢弘。石砌长阶沿着崖壁蜿蜒向上，石拱长桥横跨在云雾深谷之间，连通各处殿宇。数道白练似的瀑布自崖边垂落，坠入茫茫云海，山间林木葱茏，繁花似锦，山风卷着薄雾漫过殿宇，苍鹰盘旋在高空，远处峰峦隐在烟岚之中，若隐若现，一派超然出尘的仙家气象。

　　众人落剑，停在东玄正殿前。
　　早有等候在此的门生上前，捧着叠得齐整的衣袍，逐一发给新弟子。

　　那便是东玄弟子服。

　　主色是清浅柔和的天青浅蓝，布料是轻薄又挺括的云锦。交领宽袖，衣身雅致，袖口、衣襟边缘还有衣摆侧边，都绣着纤细银线，是东玄独有的天竹暗绣，光线下隐隐泛着冷润银光，清雅不俗，没有繁复华丽的纹饰。细看款式，确实和任之安身上所穿的弟子服同源，只是他那一身银绣纹样更精细、纹路更长，新弟子这一套纹样简约一些。

　　司瑾指尖抚过衣料，心底暗自赞叹。

　　任之安领着众人沿着崖间石道缓步，熟悉东玄整座仙山。
　　众人跟着他，看过崖顶主殿，走过那座横跨云海的石拱仙桥，仰望自绝壁倾泻而下的飞瀑，穿行在嵌在山岩里的回廊亭台。殿宇随山势起伏，藏在苍松之间，云雾时聚时散，仿佛整座仙山浮于云端。

　　参观完毕，任之安又带众人去往偏殿居所。

　　这里是东华弟子的住处，独门单间，一人一房。屋内陈设简洁雅致，用品齐备，推开窗便能看见漫山云海与远处飞瀑。

　　穆婷儿睁大眼睛，低声凑到司瑾耳边：“原来东玄根本不像我先前想的那般贫寒嘛！这住处也太雅致了！”

　　司瑾点头，心中同样意外欣喜。

　　任之安站在廊下，对众人吩咐：“你们各自回房，换上弟子服，换好之后，到正殿等候，掌门要接见新入门弟子。”

　　众人应声领命，各自推开属于自己的房门，准备更衣。

　　众人换衣服，依次步入正殿，静静肃立等候。

　　不多时，侧殿帘幕轻动，颜掌门缓步而出。

　　殿内新弟子齐齐抬眸，终于得见掌门真容，心中皆是暗自惊叹。
　　颜长真一身月白衣袍，道风仙骨，容颜看上去约莫四十上下，眉眼并不凌厉，可周身自有一股沉厚气场，不怒自威。他步履沉稳，径直走上高台，稳稳落坐在主位之上。

　　任之安率先躬身行礼，一众新弟子有样学样，齐齐躬身揖拜。

　　颜掌门抬手轻摆，声音平和却洪亮清晰，回荡在大殿之中：“不必多礼。诸位既选择归入我东玄门下，往后便是同门，当同心共济，牢记门训，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弟子们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响亮：“是！弟子定不负掌门期望！”

　　颜长真闻言，抬手轻轻一挥。
　　点点莹润灵光自他掌心飘散而出，如细碎流萤，缓缓飘落到每一名弟子腰间的配剑之上，灵光顺着剑鞘、剑柄一点点渗入剑身之内。

　　“我已将灵力注入你们的配剑。”掌门缓缓开口，“自此，它便不再是凡铁，是为灵剑。灵剑认主，随你们日久修行，便会独认一人，旁人难以驱使。诸位当勤勉修炼，好好待它。”

　　话音落下，众弟子满心新奇，纷纷低头看向自己腰间佩剑，又忍不住侧头互相张望，眼中满是惊喜与期待。司瑾伸手轻触剑柄，能隐约感觉到剑身之内那一缕温热灵动的气息，心中雀跃不已；穆婷儿也低头摩挲剑鞘，眼睛亮晶晶的。

　　辞别颜掌门，一众新弟子心头满是初入仙宗的新鲜与热忱。距离下午正式课业还有大半日闲暇时光，众人便四散开来，三两结伴游走在东玄各处殿宇山道，趁着空档熟悉这座巍峨仙山的一草一木。

　　司瑾与穆婷儿并肩同行，沿着蜿蜒的崖边石道缓缓漫步。

　　脚下青石阶光洁温润，沿途苍松翠柏郁郁葱葱，山间薄雾袅袅流转，缠绕着层叠殿宇，飞檐映着天光，瀑布垂落叮咚作响，云海翻涌在万丈断崖之下，抬眼是澄澈辽阔的长空，低眸是清幽雅致的仙家景致。一路行来，一步一景，磅礴大气与灵秀雅致相融，让人忍不住心生慨叹。

　　“东玄山也美了吧！”穆婷儿一路走走停停，满眼欣喜，忍不住轻声感叹，“以前只听闻四大仙门壮阔，今日亲身所见，才知什么是真正的仙山秘境。”

　　司瑾轻轻点头，眼底满是动容。历经一月集训、数次凡间风波，如今安稳立于仙山之中，褪去了俗世的喧嚣与凶险，只剩安然静谧，心中格外安稳。二人慢悠悠逛遍了附近的观景台、练剑坪与藏书偏阁，将周遭环境尽数熟记，才伴着徐徐山风，折返各自居所休憩。

　　短暂休整过后，午后天光正好，新弟子们准时齐聚专属练剑场。

　　练剑场上，一众新弟子驻足等候，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辰，仍不见授业仙师的身影。

　　日影缓缓挪动，众人渐渐有些按捺不住。司瑾侧过头，压低声音，悄悄问向身侧咬了根草晒太阳解如风：“师兄，教咱们剑法的仙师，究竟是哪一位呀？”

　　解如风闻言，眼睛一亮，唇角扬起笑意：“师妹，你可算是问对人了！此人正是我师父——云水仙。”

　　穆婷儿立刻凑上前来，耳尖一动，轻声念道：“云水仙？听名字就飘逸出尘。只是……仙师怎么还没有过来？”

　　解如风摆了摆手，语气习以为常：“多半是师父酒喝得尽兴，把今日授课这回事给忘了。”

　　司瑾闻言，神色一震，满脸难以置信：“忘了？！……”

　　旁边几名入门更早的师兄，听见这边议论，也笑着围拢过来，主动给两位小师妹解释这位仙师。

　　“云水仙原本不叫这个名号，至于他在人间时的本名……按他自己的说法，年代太久远，早就记不清咯。”

　　穆婷儿睁圆双眼，一脸茫然：“连本名都忘了？那这位仙师，应该是位年迈老者吧？”

　　那师兄连连摇头：“非也非也！云水仙非但不是老者，反倒年轻有为，修为高深，唯独最嗜酒如命。也正因爱酒，喝酒误事，迟到早退，对他来说早就是常事，大家都见怪不怪啦。”

　　解如风见司瑾、穆婷儿依旧满是困惑，便接着娓娓道来：
　　“其实我师父在人间的时候，本是四处游历的流浪剑客，剑法行云流水，一身武艺出神入化，常年行走四方，为民除害，民间都尊称他为云水剑客。也正因行侠仗义，树敌不少，结下许多仇家。他有个习惯，每次拔剑出手之前，总要先喝上几口酒。曾经有一回，仇家趁他正要饮酒开剑之时突然奇袭，还当场打翻了他珍藏多年的好酒！”

　　司瑾和穆婷儿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地追问：“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

　　解如风继续说道：“我师父当即就怒了，单单为了这坛酒，以一敌百！剑刃都已经抵到那伙头目的脖颈，可他心怀仁善，终究还是收手，没有取人性命。恰好那时掌门下山云游，亲眼目睹了这一幕，问清前因后果之后，就将他点将升仙，带回东玄。我师父倒是欣然应允，别的不图，只要仙山之中有好酒便可！”

　　一番讲述，周围新弟子全都围了过来，听得津津有味，至此众人方才知晓，这位迟迟未至的云水仙，竟是这样一位洒脱不羁、侠气满身的奇人。

　　众人还围着解如风叽叽喳喳议论，山道那边忽然飘来淡淡的酒气。

　　抬眼望去，云水仙姗姗来迟。

　　他一身浅色素袍，腰带松松垮垮系着，下颌带着淡淡的胡茬，全无仙师端严模样，一派放荡不羁。墨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在头顶，额前垂落三两缕碎发，随着他脚步摇晃轻轻晃动，步履微醺，像是方才还在酒意之中。

　　新弟子们听解如风这么一说，一眼便认出，这便是方才大家口中那位云水剑客。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立刻收敛神色，迅速站得整整齐齐。

　　云水仙慢悠悠走到练剑场中央，脚步一顿，半睁醉眼，懒洋洋开口：“来，来，今天老规矩，你们自己先练，稍后我再来检查。”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晃悠着走向场边那棵老树，打算倚着大石闭目歇息。

　　这一下，全场新弟子全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穆婷儿鼓起勇气，怯生生小声开口：“仙师……那个……我们是新入门的弟子，还什么都不会啊。”

　　云水仙原本已经阖上的眼，闻言缓缓睁开，带着几分茫然，愣了愣：“哦？什么时候新收了弟子，我怎么不知道。我说今天人怎么多了几个。”

　　他顿了顿，酒意稍散几分，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新弟子，都往我这边站，其余弟子，继续练你们的。”

　　云水仙抬手执起腰间酒壶，仰头酌一口清酒，酒气清冽漫开。微醺的眉眼松弛慵懒，下一瞬，他手中长剑倏然出鞘。

　　没有凌厉破空的巨响，也无刻意造势的姿态，一身松懒的仙师，身姿骤然舒展。长剑凌空游走，剑势清柔婉转，似山涧清泉蜿蜒流淌，丝丝缕缕，绵长雅致，每一道轨迹都温润灵动，流转的剑影轻盈翩跹。

　　动时翩若惊鸿，静时收锋利落。

　　短短一式剑招，被他演绎得仙韵凛然。

　　在场所有新弟子全都看呆了，眼底满是极致的震撼。先前听解如风闲谈，早已心生敬佩，可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何为真正的天下无双。

　　一套招式演示完毕，云水仙收剑归鞘，动作闲散慵懒，仿佛方才那惊艳绝伦的一式不过随手之举。他垂眸扫过一众屏息凝神的弟子，懒懒开口：“看见了？”

　　一众弟子齐齐点头，宛若小鸡啄米一般，应答整齐：“看见了！”

　　“看见就好，轮到你们了。”

　　众人瞬间僵在原地，一脸茫然错愕，压根没从方才的惊艳中回过神来。一套剑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速度快慢交错，细节繁多，短短瞬息之间，哪里能尽数吃透。

　　司瑾尴尬地挠了挠头，讪讪开口：“那个……仙师，我、我刚刚有点没看清，哈哈……”

　　话音落下，穆婷儿和其余弟子连忙跟着附和，此起彼伏的尴尬笑声响起：“是啊仙师，我也差一点没跟上！”“呃我也是……可否劳烦仙师再演示一次……”

　　云水仙半阖着眼，酒意慵懒，语气随意散漫：“我授剑多年，从不演示第二遍。今日念在你们初入山门，特例一次，都仔细看清楚了。”

　　说罢，他再度抬手出剑。

　　这一次，所有弟子全都敛尽心神，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他的每一个身姿、每一处剑势转折、指尖腕间的细微变化，不敢错过半分招式细节，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完整一式再度利落收完，剑归鞘中。

　　云水仙靠着身后老树，漫不经心吩咐：“自行去旁侧琢磨吧，下午我统一查验。”

　　众人闻言，心底瞬间叫苦不迭，脸上满是为难。
　　短短两遍演示，招式繁复灵动，哪怕方才死死紧盯，也只堪堪看清轮廓，想要一下午熟练掌握，实在难于登天。

　　司瑾眉头微蹙，心生疑惑，连忙上前多问一句：“仙师，敢问这一式叫什么名字？”

　　云水仙早已困倦，眼皮耷拉，漫不经心吐出四字：“行云流水。”

　　穆婷儿闻言默默扯了扯嘴角，心里暗自腹诽：这名号和仙师一样，也太随意简单了些……

　　可众人谁也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应下，纷纷提着灵剑走到练剑场旁侧，对着空阔场地，一点点拆解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