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归书》烤冷面报吃

18、歪打正着 几人还

　　几人还是找了家客栈换回衣服休息片刻，后并肩汇入人潮，成了街中最惹眼的一道风景。

　　前几日他们来小镇，只是零星店面。如今迎仙盛会满城璀璨，喧嚣笑语撞在耳畔，恍若隔世。

　　沿街摊贩林立，热闹纷繁。行至街巷中段，路边支着一个简陋算命小摊，幡旗随风轻晃。摊主是个市井老叟，瞎了一只眼，可另一只眼神色精明，最擅长察言观色、哄骗游说。

　　他一眼扫到五人气质卓然、身姿清逸，与寻常百姓截然不同，当即热情招手，执意要为四人卜上一卦，不收银钱，只求结一份仙缘。

　　楚灵溪天生不信命理虚谈，最厌这些江湖话术，当即后退了两步，摆头嫌弃：“都是骗人的噱头，我不算。”说完干脆远远避开，去旁边挑花灯。

　　余下四人立在摊前。
　　任之安素来不信天命宿命，司瑾懵懂好奇，解如风倒是无所谓。
　　唯独晏嘉尧生出几分淡淡兴致，想看看这江湖骗子，能编出何等荒唐胡言。

　　老叟目光先落向并肩而立的任之安与司瑾，上下打量一番，眼睛一亮，张口便是熟稔的客套吉利话：
　　“二位郎才女貌，气质相合，老夫一眼便知——是不是新婚夫妻？”

　　一语骤然落地。

　　司瑾瞬间满脸通红，耳根红得透彻，慌乱摆手，心跳乱得一塌糊涂：“不、不是的！老先生您误会了，我们只是同门师兄妹……”

　　她急急忙忙解释，话都说不连贯。
　　可老叟最懂拿捏气氛，压根不听她辩解，摆手笑呵呵打断，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懂了懂了！现在不是，那将来也是！缘分骗不了人，天赐的般配，跑不掉的！”

　　司瑾羞得不敢抬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窘迫又羞涩。

　　一旁静静立着的晏嘉尧，眼底温柔笑意彻底敛去，心底骤然泛起一股浓重的不是滋味。

　　他不动声色上前半步，轻轻拉开司瑾，将她隔在自己身后，语气平平：
　　“老先生别打趣她，不如帮我算算。”

　　他刻意转移话题，打破方才暧昧窘迫的氛围。

　　老叟抬眼认真端详晏嘉尧的眉眼气色，方才的圆滑笑意一点点褪去，越看越是心惊，最后连连摇头，猛地摆手往后缩，满脸忌惮畏惧：
　　“不算不算！老夫不敢算！”

　　众人皆是一愣。
　　晏嘉尧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光，语气淡然：“为何不敢？”

　　老叟连连叹息，神色真切：
　　“公子是白虹贯日的命格！天生骨相带煞，眼底藏晦，身上积压的杀伐戾气太重，是能牵动风云的人。老夫福薄，沾染不起你的命格，怕是折寿！”

　　这话一出，场面瞬间寂静。

　　司瑾当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满眼不可思议，转头看向身侧向来温温柔柔的晏嘉尧，打趣道：
　　“老先生你肯定看错啦！他平日里最是温和，哪里来的煞气呀？”

　　话音清脆坦荡，满心全然信任与亲近，没有半分怀疑。

　　可没人看见，晏嘉尧垂落的眼眸里，所有温和彻底碎裂，眼底暗沉沉一片寒凉。

　　白虹贯日。

　　一个市井江湖骗子，竟一语道破了他掩藏数年的秘密。

　　他心中只剩无尽自嘲。

　　真是可笑，又精准得可怕。

　　晏嘉尧难得挑了挑眉：“老先生如何得知？莫不是故意来诓我，想让我借此破财消灾”

　　老叟摇摇头，指指自己瞎掉的那只眼睛：“你们可听说过那北溟仙门的掌门，他因窥天道探天机，用自己的一只眼睛和天老爷做了交易，老夫这眼睛，也是这么瞎的。”

　　“哦？老先生还知道这些？”

　　“总之公子你快走吧……老夫不收钱财……”

　　气氛微凝之际，一直沉默旁观的任之安缓缓开口，声音清浅沉稳，带着几分宽慰：
　　“命格天定，却由人驭。
　　天机可推，运势可断，唯独人心与前路，从不由天命说了算。”

　　寥寥数语，温和却有力。

　　司瑾也开口：“是啊嘉尧，不必在意江湖骗子寥寥几句。”

　　几人沿街继续闲逛，长街上的人流愈加密集，将气氛烘托的其乐融融。迎仙节最出名的游演方才开场，也是镇上每年最热闹的压轴戏。

　　原来这迎仙节，除了祈福，还有一出代代传下来的俗演。民间百姓不知仙门内里曲折，只听说十七年前，四大门派联手，除了一名祸乱一方的修士，救了无数黎民。于是便编作话本，扮成戏目：演员裹上彩饰，有的扮山精野怪，有的披帛带冠，扮演各路神仙。

　　戏台搭在街心开阔处，锣鼓一响，周遭游人立刻围了一大圈，喝彩声此起彼伏。

　　司瑾几人本是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被喧闹裹挟，不由自主停在了外圈。

　　戏台上，四个身着素白戏服、模仿仙门修士的演员持木剑上场，身姿昂扬。对面出场的，便是戏里那名祸首——妆面刻意画得狰狞可怖，青黑涂面，鬓边垂着杂乱黑纱，一举一动都极尽夸张，塑造出凶神恶煞的模样。

　　台下有人高声喝彩。
　　“就是这个恶修！当年四派仙人合力，为民除害！”
　　“多亏四大仙门，不然不知还要祸害多少人！”

　　鼓点骤然加急。
　　四名“白衣仙人”一齐举剑，合围而上，伴着震天叫好，一齐刺向那扮作凶犯的演员。
　　演员顺势倒地，四仙并肩而立，接受台下连绵不绝的欢呼与掌声。
　　人人都当这是一段值得称颂的佳话，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司瑾脸上的兴致一点点淡下去，下意识抿紧唇。楚灵溪也沉默不语，就连平日爱凑热闹对解如风都安静了下来。

　　身侧一直笑意温和的晏嘉尧，此刻脸上那层惯常柔和的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戏台，眸色很淡，唇边勾起一点极冷、近乎嘲讽的嗤笑，声音不高，刚好能让身旁人听见，混在喧嚣的叫好声里：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人云亦云，听来一段故事，便直接当成定论。只愿意信传出来的说法，从来不肯静下心想一想，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缘由。”

　　语气不算激烈，却裹着一层压了许多年的寒凉。
　　十七年前那场联手围剿，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仇。在世人嘴里，就简化成这样一出热闹戏，坏人丑恶，仙人正义，黑白分得清清楚楚。没有人追问动机，没有人查证，一场血案，最后变成供百姓取乐、年年上演的节庆俗演。

　　司瑾一怔，侧头看向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任之安也抬眼望向戏台，白衣衬在漫天灯影里，神色沉静。他听清了晏嘉尧这句话，目光又落回晏嘉尧的侧脸，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
　　先前宋府里，他对摄魂术熟悉的反常；此刻听见这一段流传甚广的旧闻，反应又这般不同，全然不似普通弟子。

　　锣鼓还在响，游人的欢呼依旧热烈。

　　所有人都沉浸在“仙人惩恶”的快意传说里。

　　众人各自怀揣心事，没有继续久留，随意沿街又走了片刻，眼看日头西斜，便依约朝着山脚集合。

　　任之安早已等候在约定之处，清点人数，见所有人都按时抵达，微微颔首。提醒众人收好随身物件，整顿行装，随即上山。

　　弟子们一路朝着云峰山走去。

　　山间云雾翻涌，清风扑面，远离了涧平镇的喧嚣，云峰山熟悉的山门遥遥在望。

　　落地云峰山，暮色已经漫过层层松峦。

　　任之安站在校场上，目光扫过一众风尘未褪的弟子，沉声叮嘱：“这趟涧平镇历练一路凶险，大家都辛苦了。今日早些回房歇息，养足精神。明日一月期满，你们便可去往各自心仪的师门，正式拜师专修。”

　　弟子们闻言，眼底都泛起期待，连日紧绷的疲惫此刻终于压不住，纷纷应声领命。

　　众人三三两两沿着石阶散去，各自回到居所。

　　山风穿过竹林，夜色安静。

　　明日，便是他们真正踏入仙门的关键一日，前路未知，命运自此将要分岔。

　　翌日破晓，云峰山校场清风徐徐，晨雾未散。

　　为期一月的入门集训彻底落幕，今日便是四派新弟子各归山门、正式拜师的日子。

　　一众少年并肩而立，眼底皆是浓浓的不舍。短短一月同吃同住、同历凶险，早已结下深厚情谊。众人纷纷相互约定日后你访我，我寻你，常来常往。

　　好在四大仙门素来交好融洽，从不拘束弟子交友串门，这份年少羁绊，得以好好留存。

　　校场尽头，四大门派的师兄师姐早已早早等候，静待新弟子归宗。

　　司瑾红着眼眶，攥着楚灵溪的衣袖，晨起临别前，她还悄悄躲在房内落了眼泪。朝夕相伴的好友即将各奔东西，心中万般不舍难以言说。

　　楚灵溪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温柔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宽慰又认真：“好啦，别哭了，又不是以后见不到。往后你和晏嘉尧在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许再像上次救人那样莽撞冲动。你放心，我和齐展有空，一定会常常来东玄看你们。”

　　司瑾用力点头，鼻尖微微发酸，认真应声：“我也一定会去西玄找你！”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晏嘉尧：“你也是，我会经常去北溟找你玩的。”

　　晏嘉尧眼底漾着温柔笑意，轻声应和：“好，北溟与东玄相隔不远。”

　　简短叮嘱过后，众人挥手作别。易月瑶早早辞别众人，跟着南天师姐归行；楚灵溪、齐展随西玄队伍离去；各派弟子四散分开，喧闹的校场瞬间冷清大半。

　　偌大校场，最后只余下司瑾与穆婷儿及其他东玄弟子。

　　她们二人皆是归入东玄，而等候在此、负责接引弟子们的，正是一月以来教导他们的师兄任之安。

　　看着其他门派皆是师兄师姐成群列队接引，唯独东玄只有任之安一人，穆婷儿忍不住小声吐槽：“咱们东玄也太节省了吧！别的门派热热闹闹一大群人，就咱们孤零零一个师兄！”

　　司瑾深有同感，连连点头附和：“我刚入山的时候就发现了！”

　　穆婷儿转头看向身旁的司瑾，瞬间眉眼舒展，满心庆幸，亲昵挽住她的胳膊：“不过还好有你陪着我！阿瑾，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同门了，可以一起修行呢！而且你和晏哥哥关系这么好，他肯定会经常来东玄找你，到时候我们又能一起玩啦！”

　　少女心思澄澈明媚，带着小小的期许与欢喜。

　　司瑾看着她明媚的模样，轻轻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