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归书》烤冷面报吃

17、吃绝户 宋老爷

　　宋老爷当即吩咐家仆，将昏迷的陈江押往前厅，众人紧随其后一同过去。

　　陈江昏沉不醒，宋老爷等得急躁，便命家仆端来一杯热茶，劈头盖脸泼在他面上。

　　滚烫茶水混着茶叶残渣溅了满脸，陈江猛地呛咳着睁开眼，狼狈抬手抹掉脸颊上名贵的碎叶，模样再无半分读书人的体面。

　　宋老爷怒火翻腾，厉声呵斥：“你这孽障！心肠歹毒至此！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江垂着眼，缄默不语，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肯招供。

　　一旁的楚灵溪神色冷静，忽然开口，吐出三个字：“吃绝户。”

　　厅内众人皆是一怔，司瑾疑惑出声：“吃绝户？这是什么意思？”

　　楚灵溪出身世家，深谙人心算计，条理清晰地解释起来：“他曾说过自己出身贫寒，屡次落榜好不容易考中举人，本就前途坎坷，遇上宋小姐之后，本以为就此攀附荣华。可老爷当初一直反对这门婚事，直到最后才松口应允。”

　　宋老爷怒声接话：“好啊！我当初反对你与菱儿，你怀恨在心，那你该来找我算账！为何要对菱儿下手？她可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楚灵溪摇了摇头：“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此人野心极大，不择手段。他本以为成婚后，家主会替他疏通门路、花钱买官，可他的胃口，根本不止一顶官帽。他是打算杀了宋小姐，将此事栽赃给施展邪术的幕后之人，让宋小姐死无对证。之后他再假意痛失爱妻，表演情深义重，日子久了，家主与夫人感念他的情意，到最后他得到的，就不只是官名，而是整个宋府的家产。我说的对吗，陈举人？”

　　话音落下，陈江忽然仰头狂笑，肩膀随着笑声剧烈耸动，癫狂之声在厅内回荡。他心里清楚，就算不被送交官府，今日也绝无生路。

　　狂笑骤然戛然而止。

　　他猛地咬紧牙关，当场咬舌自尽，身躯一软，直挺挺倒在地上。

　　宋老爷面色冷沉：“这孽障，死有余辜！”

　　司瑾看着倒地的陈江，轻轻摇了摇头，转头叮嘱知春：“等你家小姐醒过来，一定要如实把这件事告诉她，别让她还念着这个人，白白伤心。”

　　这一夜接连惊变，众人早已身心俱疲。

　　宋老爷满心愧疚，拱手致歉：“不仅伤了道长，还生出这等祸事，实在对不住诸位。这些日子你们辛苦奔波，今夜便安心歇息吧。”

　　任之安颔首：“今夜还要叨扰府上一晚，明日我们便启程回山。”

　　宋夫人连忙挽留：“诸位道长是我宋家救命恩人，不妨多留几日！”

　　任之安礼貌回绝：“除祟本就是我等仙门分内之责，我们还有任务在身，必须尽快返回。二位也早些歇息。”

　　宋夫人见挽留不住，便说道：“那明日我们备好名贵药材赔罪，还请道长务必收下，不然我们夫妇心中实在不安。”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返回客房。

　　风波暂平，这一夜，终于可以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回房的一路上，司瑾始终悬着心，目光频频落在晏嘉尧肩头的伤处，执意扶着他回客房。

　　一路无言，直到将晏嘉尧扶到床边躺下，司瑾才低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晏嘉尧侧头看向她，唇角依旧带着浅淡笑意：“真觉得对不住我，那就帮我上药吧。”话音落下，他抬手便要去解外衫。

　　司瑾脸颊瞬间发烫，猛地转过身去，结结巴巴：“你、你脱衣服做什么！”

　　“不解开药怎么敷到伤口上？我只拉开肩膀这一处，转过来便是。”晏嘉尧语气平静自然。

　　司瑾轻咳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窘迫，故作镇定地缓缓转身。

　　苍白肩头半露，锁骨清隽分明，可那一道深长狰狞的刀口横在其上，触目惊心。司瑾心头的愧疚压过了方才的局促，不再顾忌，拿起宋老爷备好的药粉，指尖放轻，小心翼翼撒在创口之上。

　　“疼就别忍着，咬我手吧。”

　　“不疼。”

　　司瑾抬眼，一眼看见他额角渗出的细汗，轻声拆穿：“骗人，你额头都出汗了。”

　　药粉敷好，她动作轻柔地替他拢好里衣，拉过薄被盖在他身上，随后便在桌边坐下。

　　晏嘉尧低笑一声：“你不回自己房歇息？留在这里，不怕旁人误会？”

　　司瑾双臂交叠趴在桌面上，摇了摇头：“我不困。你为救我才受的伤，我怎么能放心离开。你安心休息就是，我就在这里眯一会儿。”

　　晏嘉尧弯了弯眼，轻声应下：“好。”说罢，阖上双目休养。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晏嘉尧悄然睁开眼。

　　桌案边，司瑾已经沉沉睡熟，脸颊压在手肘上，一侧脸颊微微鼓着，眉眼干净纯粹。他静静看了片刻，唇角浮起一抹淡笑，动作轻缓，伸手将熟睡的司瑾抱到床榻之上，仔细替她掖好被角。

　　随后他悄声起身，轻轻推开房门，步入月色笼罩的庭院。

　　他抬眼，对着暗处低声开口：“出来吧。”

　　一道深色人影自院中的老树上纵身跃下，正是温兰枝。她目光落在晏嘉尧的肩头，眉梢轻挑：“门主假戏真做的未免太过了，该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司瑾了？”

　　晏嘉尧没有接她后半句，神色沉了几分：“我自有分寸。倒是你，刻意引柳清明现身，不就是想报当年私仇，最后功亏一篑。往后没有我的准许，不准擅自行动。”

　　温兰枝神色坦然，淡淡回视：“谁都有私心，门主你不也一样。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一句，告辞。”

　　话音落，她足尖一点，纵身跃上屋檐，踏着清冷月色，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天刚蒙蒙亮，穆婷儿心里记挂着晏嘉尧肩上的伤，早早便朝他的住处赶来。
　　宋老爷担心晏嘉尧伤势，特意单独安排了一间清净厢房给他休养。穆婷儿一路上心里暗暗欢喜，想着终于能单独和晏哥哥相处，还备好了关切的话。

　　她想着晏嘉尧身上有伤不便起身，伸手轻轻推开门，但下一秒，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猛地睁大。

　　床榻之上，司瑾安睡着，而晏嘉尧正坐在桌边，垂眸翻着书卷。

　　二人虽衣衫整齐，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夜同屋，这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强。

　　“晏哥哥……你们……？”穆婷儿声音陡然拔高。

　　这一声惊醒了熟睡的司瑾，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抬手揉着惺忪睡眼，视线尚且模糊：“我怎么睡在这里……嘉尧？婷儿？！”

　　等看清门口站着的穆婷儿，司瑾瞬间彻底清醒，猛地坐起身。

　　穆婷儿眼眶一下子红了，泪珠滚落，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跑。

　　“婷儿！你等等我！”司瑾顾不上整理，急忙追了出去。

　　穆婷儿走出一段路才停下脚步，司瑾快步追上，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穆婷儿吸着鼻子，委屈哽咽：“我都亲眼看见了……”

　　司瑾连忙握住她的双手，急切解释：“晏嘉尧是为救我才受的伤，我心里愧疚，昨夜本来是坐在桌边守着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想来是夜里他伤口不适睡不着，才把我丢到床上，自己留在那边看书分散精力！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

　　穆婷儿泪眼汪汪，半信半疑：“真的？”

　　司瑾用力点头：“真的！”

　　穆婷儿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那……阿瑾，你喜不喜欢晏哥哥？”

　　司瑾怔了一下，下意识开口：“我，我喜欢啊。”

　　话音刚落，穆婷儿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呜呜咽咽：“你喜欢他，他也护着你……怪不得他从来不理我……”

　　司瑾连忙补救：“我也喜欢你啊！还有灵溪、月瑶，还有仙子长老们，我都喜欢啊！”

　　穆婷儿跺了下脚：“不是这种喜欢啦！算了！阿瑾，我信你，你知道我一直喜欢晏哥哥，我把你当好朋友，你可千万不要和我抢！”

　　司瑾郑重点头：“你也是我的好朋友，放心，不会的。”

　　穆婷儿这才破涕为笑，看着司瑾乱糟糟的头发，伸手理了理：“快回去梳梳头吧，乱糟糟的，被其他人看见要笑话了。”

　　司瑾笑着点头。

　　匆匆回房整理妥当，她便和楚灵溪一同赶往宋府大门集合。

　　任之安、解如风领着一众弟子在此，宋老爷与夫人亲自送到门口。宋小姐身子尚未完全恢复，依旧卧床休养，没能前来道别。

　　宋夫人执意将备好的名贵药材与滋补补品塞进晏嘉尧手中，反复叮嘱道长按时换药，这才安心目送众人启程。

　　一行人辞别宋家，步入涧平镇的街市。

　　解如风抱臂笑着叹道：“啧啧，这宋府一桩接一桩的风波，当真不太平，好在眼下危机暂时解除，也算是皆大欢喜。我说之安，柳掌门只吩咐今日返回，又没限定时辰，眼下天色尚早，不如我们四处逛逛？”

　　任之安摇头拒绝：“我们一行人数众多太过显眼，涧平镇百姓刚恢复营生，莫要再生事端。”

　　解如风还不死心，继续劝道：“就随便走走，不会出事的！大家好不容易下山，连日操劳都没好好歇息，让师弟师妹们松口气嘛。”

　　穆婷儿一听，立刻上前附和，软声央求：“是啊任师兄，就半日，我们四处走走，傍晚必定准时回来！好不好嘛？”说完悄悄朝司瑾递了个眼色。

　　司瑾想起清晨刚刚解开穆婷儿的误会，也顺势开口：“嗯……师兄，涧平镇还是很不错的……”

　　其余弟子在经过上次请院子里偷懒没有被责罚后，愈发觉得任师兄并非铁石心肠，三三两两围上来求情，纷纷保证绝不添乱。任之安沉吟片刻，终究无奈松口，应允众人今日可以上街闲逛，但是要求大家换上自己便服，日落之前务必到山脚集合。

　　话音落下，弟子们一阵欢呼雀跃，很快便散开各自行动。

　　穆婷儿记着易月瑶之前和她说过，晏嘉尧或许更喜欢不刻意黏着他的人，便不再追着晏嘉尧，转而拉着易月瑶，兴冲冲打算去街市挑选首饰。

　　解如风看着人群渐渐散开，只剩司瑾三人，笑着开口问道：“你们怎么不去？”

　　司瑾答道：“我打算找间客栈，让晏嘉尧安心休养。”

　　解如风点点头：“确实，他肩上有伤，该好好调养。对了，今日正好是涧平镇一年一度的迎仙节，街上十分热闹，你们平时和之安关系不错，不如我们一同过去凑凑热闹？”

　　司瑾与楚灵溪点头应下。

　　两人正准备扶着晏嘉尧就近寻客栈，晏嘉尧却忽然轻声开口：“我也去。”

　　楚灵溪眉头微蹙：“你伤势未愈，该留在客栈养伤才是。”

　　晏嘉尧唇角浅淡一笑：“我独自留在客栈，身上有伤反倒不安全，况且我已经好很多了。”

　　司瑾思索片刻，终究没有再劝阻，只得同意他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