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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鬼打墙 ...


  •   枣叶婆娑,花盈满院,阳光斑驳。

      凡梨几乎是一刻不停地跑回家。扎好袖口,点柴烧水,做早饭。

      盐一不小心抖多了,又被爹娘抱怨几声,等他们吃完劳作去,她一个人默默把桌上的剩菜吃完,收拾桌子。

      她蹲在地上洗碗,心神不宁,脑海里无数次响起那个人的声音。托着碗的手一滑,碗掉入水中溅起的水花弄脏了她的裤腿。

      她呼吸不畅。

      他怎么能,怎么能说这么露骨的话?就算这是事实,是解决办法,她也绝不会去做。

      凡梨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江湖骗子,装着表面功夫,实际就等着她上钩,说的话也是装神弄鬼…

      她对仙人的滤镜碎了一地。陈蛰足足十四日未归,她该怎么办才好。她又羞又恼,洗碗的手都多了劲。

      一整天,凡梨把自己关在家里,把灶台擦到无尘,前前后后拖了三遍地,连院里地上的枣叶也捡了个干净。四娘嫌她今日反常,多看了几眼,到底没说什么。陈小静邀她去玩被她委婉拒绝,小脸委屈巴巴。

      唤修士除鬼的效果的确不一般。

      一觉过后,鸡犬安宁。心怀希冀地又过一天,挨家挨户传来喜讯,噩梦退怯,大家终于能睡个好觉,准备给道君办个庆功宴送行。

      凡梨连着两日足不出户地补觉,醒后稀里糊涂被告知庆功宴一事。她分配到后厨打杂一职。

      一大早,伴着“诶呦”一声,四娘坐院地里捂着脚哀嚎,“痛痛痛,谁扶我一把,起不来了。”

      凡梨盯着蒸锅发愣,听到娘的叫唤后冲出灶房,发现爹和陈常恩已齐力扶着娘坐回椅上,她跑到四娘身前查看。

      脚踝处红肿一片,是扭伤的痕迹。

      凡梨心里一沉,从房中拿来手帕,用井水打湿冷敷其上。

      “凡梨,”四娘痛嘶一声,冷汗涔涔,“待会我没法跟大伙一块上山了,你能不能…”

      “好,娘没事,”凡梨毫不犹豫地应下,“你好好休息,我顺便去山上看看有没有跌打草。”

      村里男人砍柴,女人一起拾菇笋野菜。

      “嫂嫂,咱们一起。”陈小静荡着竹筐,兴致冲冲地牵着凡梨挤过人堆。

      两人排到上山的队伍里。队伍里乌泱泱站了一群人,互诉这些日子的烦闷,给了凡梨极大的安全感。

      蜿蜒九转进深山,凡梨又经过了那口泉,村长几人扛着铁锹,呼哧呼哧挖土填泉,还有人商量着去源头把它堵上。她瞅了一眼,曾生气勃勃的清水如今浑浊不堪,俨然成为一滩死水。

      她隐隐松了一口气,这下应该确实没事了。

      上山的石子路坑坑洼洼,凡梨握紧陈小静的小手,提醒道:“小心泥坑,待会别乱走,我们一起好吗?”

      “好的嫂嫂。”她乖巧道。

      深山林。

      凡梨带着陈小静穿梭在山林间。

      “小静,这里的木耳采一下,我去旁边探探。”

      “好——”

      凡梨拨开刺挠的杂草,腐木上,肥嘟嘟的菌菇生长其上。她将它们一一采下,扔进筐里,继续寻找下一个点位。

      跌打草叶片圆润如铜钱,叶边生圆齿,长到两尺高。

      她刨开枯枝叶,掏出镰刀割下药草,把它们折成两段塞好,采得专心,却始终留意着后边陈小静的动静。

      一采就是一上午。

      筐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凡梨扶着腰喘口气,她朝右望去,不远处,三位妇女嬉笑着返回。她回头望陈小静,发现她已经一声不吭地跑出很远,留给她一个小小的背影。

      “小静,等等我!”凡梨喊道。

      她急得直咳嗽,背起竹筐去追。蘑菇震出来几颗,她回头拾起,再望去,不见她们踪影。

      山林里静谧无风,幽暗微光。

      凡梨按照记忆里树木的位置,沿着原路返回,整个山林回荡着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她猛地一绊,差点摔倒在地,低头看后大吃一惊。

      细密如发的水草缠在杂草上,形成一道难跃的阻碍,挡住她前进。

      没有水源的山上怎会有水草?

      她疑心重重,用镰刀将它们斩断,头也不回地疾走下山。

      一路上没见一点人影,凡梨经过山泉,原本填泉的那些人也都不在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泉水更加浑浊,浓郁似黑墨。

      凡梨不再逗留,没走几步,又被拦路的水草绊住脚步。

      她嫌恶地跨过它们,一路往下,绕了好几个弯,最后一个拐角一过,她气喘吁吁抬头一望。

      身前那汪泉水悄然映入眼帘,再往前看就是那团刚刚绊住她的水草。

      她又回到了那口泉旁。

      凡梨的脚像灌了铅般沉重,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明明是大早上,山下不知何时蒙上一层雾,看得不真切。

      她往后跑,却发现后面的路不知何时也变了,她不敢再乱跑,愣在原地。

      凡梨大脑空白,不是说鬼怪被除掉了吗,不是要庆祝了吗。为什么她又被讨厌的水鬼缠上了。

      她转头欲返回,下一秒,她脚步一滞,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泉色黑里透红,散发着恶臭,丝丝缕缕的黑发覆盖其上,蠕动着往外涌。

      凡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干呕几声,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她这辈子没见过的最惊恐的事情发生了。

      水里慢慢浮起几颗腐烂的头颅,牵动整池的发丝织成一张血红的黑网。肿胀的死尸从里头爬出来,锐利的血手撕扯密发,捅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缓缓向她逼近。

      夹杂着血块的发丝在地上铺张蔓延,迅速拉进与她的距离。

      鬼怪的嘶吼声快要震碎她的耳膜。

      凡梨来不及思考对策,扔下竹筐向后跑去。显然她不可能跑得过它们,其一她体弱得很,加之她实在是被吓得有些腿软。

      她跌跌撞撞跑到岩墙边,搬起石头朝它们狠砸去,狼狈道:“别过来!!”

      那石块刚碰到浮尸的躯干,就被包裹得密不透风。尸体像收到了指令般,更加兴奋地冲刺。

      凡梨两眼一黑,觉得小命应该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尸体拽着蛛网似的头发一步步逼近她,凡梨牙根打颤,耳里嗡鸣。她瞄准崖边,变了神色。

      跳下去吧,滚下坡也比被它们追到活吞了好。

      她脑海里突然闪过徴明道君的话。

      ——极阴之体易吸引鬼怪。

      如果有镜子能给她照一照,指定能见到她想哭都哭不出来的神情,难看极了。

      如果有如果,她一定肯定绝对说什么都不会再到这山里来了!!

      凡梨看着身后离她只有五步远、正狂奔而来的腐尸,咬牙闭眼,径直往斜坡冲了出去。跳的时候太急还崴了脚,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只是想象中的失重感没有传来,而是被一道暖风托住了。

      她像条濒死的鱼,大口汲取氧气,眼皮痉挛,缓了好一会,才勉强睁开眼。

      被安稳送回地面后,凡梨腿软得双手一撑跪在地上。眼前的男人肩背竹篮,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不远处,铺满地面的湿发被剁成碎片,随风刮走;刚才追她的那几具腐尸现已融化在地,融成了肉酱。

      一阵恶寒爬满脊背,凡梨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他身前,微不可察地说了声“谢谢”。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目光如有胶质,扫过她每寸肌肤,他把头凑近道,“你说什么?”

      她被盯得汗毛竖起,喃喃道:“谢谢你…”

      蒋丹濯很轻地笑了一声,问,“要我送你下去吗?”

      “不麻烦道君了。”凡梨直摇头,步子很赶。接着她感觉肩上一沉,是他把竹筐还给了她。

      凡梨又说了一声谢谢,径直往下山方向走去。山下依旧雾气漫漫,可能这雾还需一些时间散开。

      他真的挺好的…这是他第二次救她,甚至没忘记她丢下的竹筐。凡梨如是想着,只是还不到十分钟就改了想法。

      凡梨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的血池和坐在池边的男人。

      还是这熟悉的地方,还是这熟悉的道路。

      她屏着气,强压下恶心感,走到他身边,绝望道:“…为什么还是下不了山?”

      眼前人刚抛掉隔空吸在手上的头颅,朝她递来一个眼神。这是她第三次真正直视他的眼睛,她还是难以抑制内心的悸动。但现在这个处境下,这种感觉被冲淡了几分。

      蒋丹濯道:“不急,过来坐会吧。”

      他指了指他身边的一块平石,示意她坐下。凡梨放下竹筐,踮着脚,慢吞吞地过去,反对着血池坐下。

      如今这池子上没了黑发遮挡,浸满了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直冲天灵盖,她被熏得用力咳了好几声。

      “为什么反着坐?”徴明道君问道,“害怕?”

      “道君,这池的气味很难闻…”凡梨欲哭无泪,“您没感觉到吗?”

      “…哦。”蒋丹濯认真嗅了嗅,抬手聚起灵风一扫,臭味顿时消散了许多。

      凡梨呼吸着新鲜空气,面色好转。

      “道君…村里人不是说鬼怪已经清理完了吗,为何这异象还能被我碰到?”她委屈问道。

      蒋丹濯俯身往水里一揽,满手鲜血地捞起一节残肢。

      “这泉里还残留了些未除的遗魂,正巧碰上你特殊的体质,就激发了出来。”

      凡梨茫然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又皱眉问,“是不是只有等雾散了才能下山?”

      “是,但确切说来,只有处理完这池中的东西,雾才会散。”

      看他一脸平静,想来是清楚此事的。

      凡梨道:“您方才为何不提醒我一声…”害她白白又走了一遭。

      蒋丹濯撩起袍服,漫不经心道:“你走得那样急,怎知我没唤过你?”

      这种被捉弄的感受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凡梨不知自己在气什么,总之又气又恼,转头瞪了他一眼,没对视上,也没什么杀伤力。不过在余光瞥见他手边的头颅后又猛地转过头去。

      他似乎余光瞟到了她迅速的动作,道:”看来凡姑娘反着坐,不单单是因为气味难闻…”

      “你很害怕么?”

      凡梨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他道,“凡姑娘不必如此害怕,不妨来猜猜看它们都是谁?”

      “谁?它们不是鬼怪吗…?”

      “是,不过它们生前也是人,”蒋丹濯压沉嗓音,话语耐人寻味,“是你的同乡人。”

      凡梨一愣。

      乡…哪个乡?是朦烟村还是…

      可她居住在此地半年,除了近日在后山送走的那位,从未听闻过有谁离奇死亡的消息。

      凡梨不敢细想,把话憋回肚里。她喉间发痒,剧烈咳嗽起来,一阵清风吹来,帮她止了咳。

      凡梨平息下来,哑声中带颤,“它们都是被那水鬼所杀的吗?”

      “不全是,更多是人有意为之。”

      “什么?”凡梨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你们村里一直有人养着这只水鬼,抓来死人喂它。不过那人似乎有一阵子没来,这鬼饿急就自己抓人吃了。”

      凡梨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下意识相信了他的话,并在脑中搜寻起人来。

      家人排除。

      村长?不可能。

      是以前大伙嘴里说的那个古怪的老头吗?

      …

      她的恩人离村许久未归,会不会是他?

      凡梨立马否定了这个想法,并倔强地找到理由说服自己。那人只是没来喂这个鬼,又不能说明他离了村子。

      蒋丹濯看她发呆,凑近道:“你不好奇是谁吗?”

      察觉到他的靠近,凡梨浑身僵硬如铁。他倾身向前,周身散发的气息温热平和,郁渥的沁香萦绕在她的鼻尖,如温水煮青蛙般使她煎熬。

      凡梨心底泛起一丝痒,一种没来由的求知欲引诱她问下去。

      她扯动嘴角,“…谁?”

      “——尚不能确定。”

      哦。听到这话,她也不瞎想了,瞬间平静下来。

      听到他在自己视野盲区不急不慢地处理尸体,细小黏腻的动静,水花的飞溅声,一个个尸体落地的声音,凡梨坐立难安,不停抠弄着手指。

      她还是没忍住问道:“道君,还要多久才能下山啊?”

      蒋丹濯处理尸体的动作没停,道:“怎么,可是有什么急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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