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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无妨,凡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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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梨气喘吁吁地跑回家。
院里枣树下。
四娘悠闲地躺在椅上,见她回来,阴阳怪气道:“再不回来,咱就可以直接睡午觉了。快点去做饭,还有,趁着太阳大,待会去晒一下被子。”
没有等到想象中的道歉,四娘皱了眉。
“凡梨——”
“诶你今天是怎的了,跟你说话呢!”
凡梨早已神游天外,木木地应下后一头扎进灶房。
灶膛里的火还没生,她蹲下去,抓了把干草塞进去,火折子划了两下才点着。火苗腾起来,映着她的脸。她盯着那团火渐渐起势,没注意到衣角被火星烧得黑了边。
淘米,切菜,锅里放水。她手上做着事,心却不在这里。
脑海里不停地回想方才那一幕。
真真切切,又如梦似幻。
道君知晓她的名字,许是与村长的无意之问。可只要她带他们去寻泉呢,她会不会与仙门有缘…
下一秒,她摇摇头,抛开不切实际的幻想,心里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欣喜,愉悦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夜晚。
不过这种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
睡前,凡梨趴在床上,把头埋进枕里。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含泪水。
自从恩人离开以后,她的咳嗽日益严重,几乎到了一时辰一小咳,两时辰一大咳的地步。
她厌弃自己身体的羸弱,也恨自己胡思乱想的敏感样。木门发出一点“吱嘎”的响动声,她便觉得是陈蛰归来,可短暂的等待后只剩怅然若失的酸涩。
幸亏今晚陈常恩没再来打扰她,凡梨再也熬不住,浑浑噩噩地陷入睡梦中。
她忽然疲惫地睁眼,两旁高树成荫,遮蔽烈阳,脚下石子路蜿蜒盘行,一路延伸上山,四周忽明忽暗。
凡梨迷迷糊糊意识到这里是后山,现在她正带着道君去寻找山泉。
脚步轻盈向前,如云端漫步,头却像灌了铅般沉重,她无法回头望,只能往前走,一直到泉边。
她盯着湛蓝的泉水出神,而后蹲下,伸出手浸入其中。
泉水沸腾般冒泡,她手背的皮肤与血肉分离,层层叠叠,惨白发皱。泉水透过皮肤,贪婪地渗入她的体内,一点点灌满她的胃肠。
她眼前发黑,几欲作呕。
绷紧的心弦在此刻骤然断裂,凡梨无声尖叫,发疯地抽手,可无济于事。
无尽的恐惧淹没了她。身后一股极大的力道传来,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推入水中,静静下沉。
在即将憋死的前一秒,凡梨睁开了眼。
她心脏狂跳,喉间发干欲咳嗽。一时不知该先捂胸口还是嘴巴。
浑身被汗液浸湿,隐隐作痛。
弦月挂梢头,天还未亮得透彻,估摸寅时左右。屋内因不通风而闷热潮湿。
凡梨抢在咳嗽变得特别严重之前出了门,搬着椅子去了院门口。
她不愿吵到家人,在门口的小凳上坐着数起星星。
季夏的凌晨微微泛着凉意,是她难得的安宁。
凡梨想,水鬼之事虽令人恐慌,但从事发到现在也只有一个人是真的死了,还是在后山。
想来家门口应该不会有鬼怪来捣乱。
她安慰自己放宽心,许多坏事都是人们胡思乱想出来的。
正当凡梨慢慢止住咳嗽,眼皮耷拉着要睡着时,天边一团黑雾直直朝她袭来。
她甚至来不及睁大眼睛看清黑雾究竟是何物,就被直冲冲地撞到墙上。
她困意全无,懵懵地跌坐在地。
村道空旷寂静,晨光熹微。身体无任何不适的感觉,只留她粘了满地尘泥,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凡梨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下一瞬,眼前就凭空出现两位道君。
她坐在地上仰视他们。
两位道长严肃地站在她面前。徴明道君手执八卦镜,墨袍翻飞,芷水剑亲昵地贴在他的小臂旁,等待主人下一步动作;璇岫道君长褂稍显残破,扯着符篆沉默不语。
凡梨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她尴尬地撑着地起身。嘴比脑子快一步想说对不起,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声。
“凡姑娘可有看见一团黑雾经过?”温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看…见了。”
“看清楚它去哪里了吗?”
凡梨不再吭声,但身体抖成筛子,俨然一副被吓怕的模样。
她当然看清楚了,而且是清清楚楚地看着它钻进自己身体里…
但这是能说的吗?
世间常言的仙者降鬼之说令她本能恐惧,若她告诉道君,鬼怪现在正安稳地躲在她身体里,快来捉拿它。
她还能活到明天吗?
且不说鬼怪听完她的一番话,会不会对她身体做什么,修士说不定就会先一步把她杀了。
“璇岫,你回后山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遗留的鬼怪,正好一网打尽,这边交给我吧。”瞧见此番情形,蒋丹濯出声道。
任王泽默了一会,适时离开。
凡梨窘迫地无处安放双脚。
“凡姑娘不要怕,随我来。”
“你坐在院外,想来是不愿进屋里的,村口道观的焚香安魂定神,先去那边缓缓可好?”
他没有质问她为何凌晨坐在院外,但凡梨知道,他们定是在怀疑自己。
会不会他已经知道了…
可如果他已经知晓,那不是应该直接将她就地正法吗,为什么还要邀她去道观呢。
凡梨心存侥幸,忍着怕点点头,随他前往道观。
一路上,她感觉有清风拂过,似有人的触感,轻柔地从发顶抚到颊畔,探进喉部、气管。
她脸颊的燥热消退几分,浑身舒畅了许多。
村口的道观是村里人供奉仙门寻求庇护的地方。
道观不大,孤零零地立在村道尽头,背靠一棵老槐。
观门虚掩。凡梨跟着蒋丹濯跨过门槛,进到观中。观里焚着一种草木香,一进门就钻入鼻息。
里头供着一尊泥像,面容斑驳,彩绘掉了大半,香案却擦得干净。梁上悬一盏长明灯,灯油添得足,火苗稳当。
凡梨神情复杂。这道观她只来过一次,还是陈蛰为娶她在自家院里行完仪式之后,被村里人推搡着过来的。
她那时不知是何意,后来由村里人提醒才知道,这是在寻仙求庇呢。可那时陈蛰脸色格外阴沉,甚至把观里唯一的木桌拍了个粉碎,夺门而出。
道观里死般寂静,鸦雀无声,唯凡梨木头似地呆愣在香案前,不知该不该接过村民递来的香。
自那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来过了。
“凡姑娘坐吧。”
闻言,凡梨坐到石椅上,不安地抠弄着指甲。
“凡姑娘猜猜我们今夜除了抓到那只水鬼外,还发现了什么?”
还发现了什么?
这可把凡梨问住了,她绞尽脑汁挤出一句,“不知道。”
蒋丹濯没存心为难她,“一只爱躲藏的小艳鬼。”
他手中的八卦镜冒出白光,拉长到比她还高,立在她面前。
镜中没有印照出凡梨的脸,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满含冲天怨气的红眼女鬼。染血长甲抓挠着镜面,留下一条条深重的指痕,像是下一秒就要爬出来把她的眼珠子挖掉一样。
“啊…”凡梨惊叫一声,拉开与八卦镜的距离。她重心不稳向后倒去,被风扶住身形。
“这只艳鬼狡诈无比,死后不好好待在鬼域,跑出来祸害了好多人,从扬城一路逃到这里。”蒋丹濯温柔地解释着。
他漫不经心地笑道:“还在我们制服水鬼时偷袭了璇岫。”
凡梨吞咽了一下口水。
“她被八卦镜吞噬,但属于人的三魂七魄飞溅四散,最难捉的一魄不知所踪。”
他把每一魄都说了出来。
七魄为喜怒哀惧爱恶欲。
“凡姑娘觉得,是哪一魄逃了出来?”
香案上的焚香飘起一缕灰烟,散在泥像黝黑的眼底,而它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
凡梨心头一紧。他在跟她玩猫抓老鼠的游戏,从始至终,她都在被牵着鼻子走。
“…哪一魄逃了出来?”她浑身发冷。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似随意地转了话题,“每一魄都各不相同,逃走的危害也有所不同。
比如说,惧魄,也叫吞贼。此魄一失,人便断了惊惧。刀临于颈而不知避,火燎己身而不知嚎,活着与死人无异。
若是多出此魄,便会没由来的畏首畏尾、疑神疑鬼,久而久之精神失常,疯疯癫癫…”
凡梨后背贴着温热的身躯,不敢动作。镜中的女鬼似是抓累了,咧着牙喘粗气。
“而艳鬼最烈的是欲魄,”他道,“人若是多出此魄,痴心幽怨、空虚渺茫。欲望的沟壑难填,心智不坚者就会成为被欲念支配的傀儡。”
“何况它是艳鬼的欲魄…”
凡梨盯着八卦镜发呆,那晚陈常恩给她看的印画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瞳仁颤栗,指节僵硬地攥紧衣袖。
“逃出来的是欲魄吗…?”
“嗯,”他拉长尾音幽幽道,“原本马上快捉住它了,但追到一半,八卦镜的线索却断了。找不到那魄,遗患无穷。”
“我想,那瓣欲魄大概是躲到了别人的身体里。它会慢慢啖食宿主的血肉,占据其心脑,这个过程久至一个月,最后吸干主人的精魂,取而代之。”
“那,只能眼睁睁看着被寄生的人死掉吗?”她颤巍巍问道。
“并非如此,趁它还未与宿主完全融合,将它逼出体内即可。可眼下,徴明并不知欲魄躲藏何处。”
“凡姑娘觉得,它在何处?”
凡梨近乎奔溃,她一想到她那孱弱无比的身子,或许根本用不着一个月就能被吸干了。
八卦镜的镜面一晃,倒映出女子憔悴的面容。蒋丹濯垂睫,静待她回答。
它在何处?
凡梨听到自己的声音飘渺失真,从口而出。
“它在…它在,我体内…”她快要哭了。
“哦?”他颇为意外地看着她。
“道君,它飞到我体内来了,怎么办…”她哽咽道,“我恳请…恳请道君帮帮我,帮我除了那东西。”
凡梨以为,他会震惊地拔剑,或者警惕地与她拉开距离。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话,就让她的心情跌入谷底。
“可能不太行。”
“为什么…”她忍不住颤抖起来。
蒋丹濯轻挑眉梢,换了一种说法:“不是不除,而是除不去了。”
“凡姑娘知道自己为何会咳嗽不止吗?”
凡梨垂首摇头,泪水汇聚在眼眶里盘旋打转。
“因为你体内阳气极少,阴气极盛,老实说,与鬼无异,凡人的身体承受不了这么多的阴气,自然就虚弱无力。”
“魂魄钻进人体内,按道理来说会有排异反应,本不应该融合的那么快。而它只不过进入你身体几秒,就迅速与你血液交融,侵遍全身。”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凡梨难以置信地望向他,看清他笑而不语的神情后止了声。
八卦镜移到她面前,其散发出的气息灼烧着她每一寸的皮肤。镜中,黑色的邪气从她皮肤中丝丝缕缕地蹿出。这些都令她本能地恐惧。
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所说的融合。
凡梨再也坐不住,她不由地起身后退,撞上结实的胸膛。
“怎么办…”她求助道。
“既已融合,想要完全除去已经不可能,否则会有性命之危。只能定期地压制,让它不至于吞噬全身。”
“如何压制…?”
凡梨看见镜中,她身后的男人渐渐靠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无论是那令人难以忽视的滚烫气息,还是话语中诡异的内容,都完完全全灼烧了她的耳朵。
他说:“你是极阴之体,生来就易吸引接纳那群鬼怪。只有用阳气驱散你体内的邪物,才能让你不至被吸干精气而亡。”
凡梨心慌意乱,急问破解之法。
蒋丹濯蛊惑的眼神在镜中与她目光交汇。他漠然望着镜中那抹惊惶的神色,嗓音愈发温和。
“除杀人吸食阳气外,还有一招,那便是阴阳交融的御术。”
“我渡你阳气即可。”
阴阳御术。
鬼怪如此,修士亦如此。
凡梨只觉心中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她羽睫扑闪,急忙推开他。
“不,不了。”她哆嗦道。
“无妨,你且慢慢想清楚,我在观里等你答案。”他道。
见凡梨头也不回地跑出道观,如避洪水猛兽。蒋丹濯抚平芷水剑,神色自若端坐在石凳上。
任王泽从门外走进来,不知听到了多少。
他出言嘲讽道:“师叔白日里说我不知分寸,谁知私下竟是另一副嘴脸。”
蒋丹濯似笑非笑,“你觉得有何不妥?”
任王泽咂咂嘴,“好像也没啥不妥。”但细细想来哪里都不妥啊。
蒋丹濯心想,阴阳交融,他将阳气输送给她有何不妥?
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这块土地下藏着的恶鬼,把水源染上邪气。他们洗衣,做饭,样样要用水,不可避免的会接触到那恶鬼。因此夜夜被那鬼吞噬精魂。
死在后山的那个男人,不是被水鬼袭击的,而是竭尽精魂而死的。
昨夜在泉边,他招出那鬼怪,显然已经被村里人养肥了。相比之下,那只艳鬼反倒显得纯良——但偷袭一事,他不会手软,叫任王泽顺手解决。
可他非但没有解决好,使其魂魄逃窜,还殃及他人。
他的错。
那魄虽说是艳鬼的,但它只是一只小鬼,对上她极阴体魄更是毫无胜算,根本不会至她于死地,甚至很可能与她和谐共处。
但一体两欲,她能承受住么。
思及此,蒋丹濯冷冷吐出字节,“你这张嘴若是闭不住,大可回仙门重习静心。”何必煞费苦心待在他身边。
任王泽败下阵来,道:“别,师叔,我错了。这里交给你吧,我去城里盯紧那位鬼修的去向。”
蒋丹濯淡然笑道:“等着你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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