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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阴阳御术 ...


  •   她行至院门前,顿了步履。

      里头时不时蹦出几声女孩俏皮的嬉笑,而母亲则在一旁乐呵地附和着。自她去洗衣到现在,她们一刻不停地玩着小草球。

      凡梨抱着衣盆站在外头,烈阳直射她的背脊,照得身体冷热交加。不知为何,她即使捧得手臂发酸,也不愿踏进院门。

      直到院里静了一瞬。

      “就这么几件衣服磨蹭到现在,不成,她是赖在河边不想回来了?”她听到四娘不耐烦的嘀咕。

      凡梨踌躇着,难过又忐忑地推开门,与她打了个照面。

      院门前,四娘悬滞在空中的手缓缓垂落。她后退半步,上下扫视凡梨一番,表情从惊讶变为心虚再转为嫌弃,最后全化为冷冰冰的一句:

      “怎么搞的?”

      “河里头有鬼,把我拽河里去了。”凡梨走进院里,把衣盆放下。盆里的衣物全泡透了,得重新撂撂。

      她蹲在院中间草坛上的枣树旁,绿叶繁茂荫庇着她,携着风带来丝丝凉意。

      “衣服洗完又脏了,我再理一遍。”

      陈小静抱着草球,碎步跑到凡梨身前蹲下,小脸皱成一团,“嫂嫂,你没事吧?娘方才还在念你怎还不回来,担心得紧呢!”

      “静儿,我无碍,你自己玩去吧。”

      陈小静见凡梨低头没管自己,自顾自地点点头,“哒哒”跑回屋里去了。

      院里一时只剩静静择菜但面色阴沉的陈壮与无所事事的四娘。

      “被鬼拽河里?”四娘坐回檐下的木椅上,朝她投来狐疑的目光,“你自己爬上来的?”

      凡梨打来干净的水,摇头道:“有两位道君救了我。”

      四娘眸光亮了亮,“是村长请的两位修士来了?”

      “嗯。”她蹲在盆边,把粘了泥的衣服一节节摊开,揉上皂角。

      “两位道君长什么样?他们身上的衣裳是不是和咱们这身粗布不一样?是打云涟仙门来的吗?”

      凡梨回想起前面那位道君的模样,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半晌,才答道,“…好看,是不太一样。”

      “就好看?”四娘不满意,“你这丫头,嘴笨得跟木头似的。”

      “…云涟仙门,那是什么?”

      “你有所不知,云涟仙门可是仙域最厉害的地方。画本上说,所有正派修士都聚在那里头修习仙法,很久以前还出过飞升的神仙!”陈常恩难得从卧房里探出头来为凡梨解惑,满脸向往。

      “不知咱们常恩能不能进那儿去修行呢!”

      “嘿嘿。”

      两人一来一回,有说有笑。凡梨默默把衣物搓完、拧干,晾到衣线上,把浊水泼到墙根,回卧房清理自身。

      她发丝半干,胡乱擦擦身体换了套衣服,就去灶房做午饭。

      又思来想去,镇了一碗甘草水,打算拾掇好碗筷后给道君送去。天气炎热,他们可以喝着解解渴。

      可等凡梨收拾好一切,去井边看甘草水时,碗里的水早就被人喝完了。

      她一问,陈常恩才不情不愿地承认。

      夜里。

      凡梨点了油灯,捣弄着头发。她卧在草席上,听着外头蟋蟀的叫声,夏日的闷热令人透不过气。

      熬到她快睡着时,隔壁窸窣一阵,木制床板吱嘎的摇晃声渐起,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大抵早上落水受凉,喉间又泛起沙痒,凡梨把头埋进臂弯里闷咳几声,眼角沁出泪,她再也躺不住,起身喝水。

      窗棂外风移影动,她端着水碗的手一顿,不喜地打开房门。

      门外,陈常恩静候着。他携着书册,全身浸润在幽冷的月光下,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咳…常恩,你大晚上站我门口是何事?”凡梨怕打扰隔壁的爸妈,捂着嘴怒声道。

      下午他喝了甘草水的事还没清算,她正憋着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他却自己找上门来。

      “嫂嫂早上问我,为何突然喜看书册子了,”他轻笑着摆了摆手上的簿子,俯身凑近凡梨,“是因为它与寻常那些无聊的策论不同。”

      “早上你只翻了前头,却不知那印画藏在后头…”他背对着月光,神色晦暗不明。

      “嫂,左右也睡不着,”他又凑近一步,“你不想看看吗?”

      “…”凡梨思忖良久,转头进了卧房,算是同意了陈常恩的邀请。

      凡梨摆好油灯,坐在桌前。没多余的椅子,陈常恩只好弯腰撑着桌,站在她身侧。

      “嫂嫂不识字也无妨,我念给你听。”

      他指腹轻捻书页,缓缓开口。星星点点的火光倒映在他眼底,显出他一副认真读书的姿态。

      陈常恩念起书来不紧不慢,无平无仄,如同催眠曲。前头的几页确实如他所说般无聊,凡梨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嫂,你可知阴阳御术?”他突然开口问道。

      “…嗯?那你给我讲讲吧。”她眯着眼强打起精神,喃喃道。

      “阴阳御术,乃阴阳交融…

      阳补其虚,亦可毁其魄。阴抚其躁,亦可灭其魂。以阴引阳,以阳镇阴,阴阳相济,可行御术…”

      凡梨没听出他声音变形得严重。他念着念着,尾音轻软起来,带着一股不属于少年的妩媚。

      “哗啦”一声,书页翻动。

      “嫂,你看这幅画。”

      凡梨被他这一声唤得勉强睁了眼。

      灯火晃了晃,点亮簿子左半页上的长印画。凡梨粗略一瞥未觉什么,可等真正看清书上画的是何物时,她便瞬间清醒过来,眼睫扇动,颊畔绯红。

      水墨画上,薄纱层叠,青烟缭绕——

      再往下。

      一对男女赤着身子缠在一起,被褥半掀,衣物散落,不堪入目。

      “好看吗?”他餍足地舔了舔唇,容色夷愉,“这是我收藏很久的册子,别人想看都看不到。”

      他继续翻页,赏阅着一幅幅印画。凡梨脑海里全被这些污秽之物占领,已听不进任何的话。

      “你看,下面一行写了…欲行此御术强求不可,两情相悦才是佳事一桩。仙门道家的登峰造极,依我看,也未必没借此术法呢!”

      “鬼怪如此,修士亦如此…”

      “陈常恩,你在念叨什么!”凡梨耳垂红得快滴血,她气急败坏地夺过书簿子,一把扣起它。

      “别弄坏它。”陈常恩皱起眉头,抬手要抢,“城里已经不卖这本了!”

      “我管你卖不卖,你给我出去…咳,现在就出去。”她气急攻心,一口气顺不下去,咳嗽起来。

      “嫂嫂不想学那便算了,”他极缓地眨了下眼,淡淡回道,“等下回你想看了,我再来找你罢。”

      把他推出门外,凡梨心如擂鼓,久久不能平复。

      什么阴阳御术…

      这分明就是男女床笫之事,还被他说得如此高大上,夸得那么天花乱坠。偏生他还在一旁解读…怪她!怪她这该死的好奇心作祟。

      凡梨羞恼地闭着眼,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到底是谁把他教坏的,在后山捡到这本书,不扔反而当宝贝藏着!常恩虽不是个多么用功读书的孩子,但心思也不至于歪斜至此。

      一直熬到天光微亮,凡梨顶着黑眼圈,两眼一睁,又开始一天的家务。

      做完早饭,洗好衣物,到中午,她收着衣服,疲惫不堪。昨天在水里挣扎时,她穿的那件上衣被水鬼划破,凡梨拿着线团和骨针,坐在院门口打补丁。

      衣衫整体都严重受损,一处处线头似蛛网般蹦出,凡梨静静靠着椅背,在粗麻衣的领口处织起一朵梨花。

      经历昨天掉水的事情,娘也没再为难凡梨去外头洗衣了。

      一墙之隔,陈小静随四娘识字,《千字经》读得朗朗悦耳。墙外,凡梨面无表情地缝着衣服。

      针尖一不小心刺到指腹,渗出血珠,她也只是毫不在意地用唇抿掉。

      她满心羡慕,仰头望天,太阳无比刺眼。另一头的家人在荫翳下乘凉,过着他们的日子。

      六个月的朝夕相处,换不来父母笑颜相待,或许她在他们心里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就当作是为了还那份恩情。凡梨安慰自己。

      凡梨缝了很久才补完一半的破洞,捏着酸胀的肩颈,她抬起头来。

      远望到有三人朝这边走来。村道两边,有不少门户的院门虚掩着,有小娃儿耐不住好奇心,探出头窥看,被大人按在怀里不许出声。

      凡梨心跳不自控地加速,她低下头,动作机械地绣着梨花。

      她猜测他们这便是要动身去捉拿水鬼了,默默往门边靠了靠,企图降低存在感。

      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踏在她心口上。她举着骨针,顾不得梨花的花瓣刺歪了一片,反复地扎进布里后抽出。

      一道阴影落在她头上。

      “凡梨。”

      村长苍老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凡梨这才不得不抬眼。

      “二位道君特地说是…让你去给他们带个路。”

      “我…?”

      “怎么,不成?”村长脸上的笑意变淡,眼里透露出一丝不耐烦,“路不远,带到了就回来,耽误不了你缝衣服。”

      为何偏要让她去带路?

      “好。”她妥协道,低头把布和针线叠放在木椅上,走到两人身前。

      “姑娘可知山上是否有一汪泉水?”蒋丹濯温声询问。

      “有的…”她思索片刻,弱弱道,“两位道君且随我来。”

      绕过村北的门户走向左边的岔路口,山路绵延曲折。三人踩在湿热的泥土里,从山脚一路往上爬。

      她走在前头,感觉背后凉飕飕的,似乎总有一道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她暗暗加快脚步,不一会步子却猛地一顿,弓着腰咳嗽起来。

      羞耻心时刻提醒着她要克制自己的咳嗽声,她憋气、咽口水,什么方法都试了一遍,却还是阻止不了咳嗽声一点点变大。

      凡梨心里难受得紧,她又一次在仙人面前出了丑。

      一阵沁人的清风徐来,不知不觉间溜进她的口腔,灌入她的肺中。凡梨吸了吸鼻子,渐渐止住啜声。

      他们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走了一段又一段,直到石崖峭壁,泉水鸣涧,再往下走便是层峦叠嶂的山林。

      “道君,我们到了。”她声音发虚,脑袋像蔫掉的小草,怎么都抬不起来。

      泉色翠绿清透,仿佛有生命般涌动着。

      这泉底真的能藏得住鬼怪么。

      凡梨懒得细想下去,当务之急是赶快回家做午饭。

      她调转脚步,回头却见一道寒芒快出残影般消失在她眼前。徴明道君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银白的剑刃,而璇岫道君拿着符篆左瞧右看。

      气氛沉默得诡异。

      “那二位道君…我家中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

      凡梨鼓起勇气迈出一步,就听徴明道君说道。

      “今日,谢谢凡姑娘愿意帮忙。”

      她缓了半步,头也不回地沿着原路返回。

      凡梨咬住下嘴唇,暗自窃喜。

      他这是知晓她的名字了?是特意去问村长的吗…
      被仙人道谢,她何德何能呢…

      后头。

      蒋丹濯收回目光,眸色冰冷地凝望泉水。

      芷水剑杀意沸腾,在手中嗡嗡鸣响,想挣脱主人的束缚去惩戒那个逃跑之人。

      倘若凡梨早一步转头,就能看到其剑尖直指她的眼睛。

      他扣住剑柄,任由叩心铃滞涩酸胀的悸动牵扯心脏。

      它在警告他。为什么不杀。

      “阵布下了?”

      “嗯囚魂符,晚上应该就能捉住,”任王泽两指用力夹住符篆,其黄纸自燃,留朱红纹印渗入泉边粗泥中,“就这么让她跑了?”

      “她不是。”

      “你又是从何而知呢,”任王泽语气不善,“她看似一无所知,可身上阴气比其他人都重,近来似乎还有与凶鬼相处的痕迹。”

      “况且你的剑,”他哼笑一声,“很明显按捺不住了。”

      “璇岫,无论你如何下定论,可现在并无确切证据表明她是造乱的始作俑者。无故弑民,仙门就是这么教导你的?”

      任王泽烦躁地抓头,认错道:“…师叔,我的错,你别再扯到仙门头上行不。”

      蒋丹濯笑而不语。

      璇岫蠢不自知。不过也不怪他,他对仙门往事一无所知,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应当的。

      百年难遇的极阴之体居然藏在一个偏僻的鬼村里,单纯地、老实地在跟鬼玩过家家。

      这般潦草地就把她杀了,着实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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