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海》骨峥

4、接吻

　　大雪下了两天。天气没有回暖的意思。

　　沈轻书不喜欢冬天，穿厚衣服显得臃肿，穿的薄就要受冻，尤其在上班的日子里，早上六点去学校看早读，五点半就要起床，天没亮听到闹铃响感觉日子都没盼头了。

　　付言澈说她素质变高尚，其实是进入社会之后发现没人会像爸妈和付言澈那样惯着她，吃的亏多了要有长进。

　　现在的沈轻书可以游刃有余的处理工作上的任何事，不会随时随地使小性子，不会随便对人释放善意。唯独在付言澈面前，偶尔会表现的幼稚，五年足够改变一个人、很多事，难说这点幼稚里有没有扮演的成分。

　　沈轻书想让现在的自己和过去像一点，再像一点。

　　最好能带给付言澈百分百的熟悉感。

　　或许足够相像，就可以当作从没有分开过，就能减轻内心的遗憾。

　　安慰自己，也安慰付言澈。

　　正月上旬，参加几场朋友的婚礼、亲戚家孩子的满月宴，寒假一眨眼过去了。

　　沈轻书在彭城七中任职，普通高中，今年带的高二，十六开学，相对重高不算早，好歹给学生在家过元宵节了。

　　每年选班主任，零人愿意为多出来的二百块卖命，都是抽签定的。

　　沈轻书去年没抽到班主任的签，同事车祸在医院静养，她被迫兼职半年，今年开年，同事身体养好复职了，沈轻书压力减半。

　　不当班主任就可以不看早读，如果领导不开早会、如果前两节没课，能多睡两小时。

　　开学当天，阳光明媚，隐隐约约能从空气中嗅到春天的气息。

　　彭城郊外某栋别墅内。

　　玻璃杯、瓷器碎一地。

　　“付如舟！你到底给不给我道歉！”

　　“我又没错，为什么要道歉？她们叫我老婆又不是我让她们叫的，再说我靠粉丝吃饭，她们想叫就叫了，陆茗澄，我们只是房东和租户的关系，能别把你大小姐脾气用在我身上吗？”

　　付如舟是做主播的，女粉管她叫老婆、姐姐、妈妈，多的是，陆茗澄不是不能理解，也不是真的要她严肃道歉，她只是吃醋了，想付如舟说两句好听的哄哄她，为什么这点小事都不能满足她，还要说这么伤人的话。

　　茶几上已经没东西可以摔，陆茗澄眼圈泛红，胸口剧烈起伏：“只是房东和租户的关系，昨晚在酒吧，你为什么要亲我？”

　　付如舟蹙眉：“谁亲你了？能不能别乱说，你实在看不惯我，房子还有一个月到期，忍一忍，好聚好散行不行？”

　　陆茗澄抄起沙发上的抱枕猛地砸在付如舟身上：“滚！违约金我赔给你！现在就收拾东西滚！”

　　付如舟直播经常到半夜，她不能租市区的房子，扰民会被投诉，两人高中同学一场，陆茗澄的确是暗恋她很多年，知道她现阶段情况不好，为维护她的自尊，用小号看她直播，加粉丝团等级都刷满了，线下又托朋友把郊区的这栋别墅介绍给她。

　　总共三层，下两层以周边最低的价格租给她，顶层陆茗澄自己用着。陆茗澄以前从没在这套别墅住过，因为距离市区太远，开车来回要花费不少时间，如果不是想见她，陆茗澄根本不会搬到这住。

　　此时此刻，付如舟竟然拿租房期限说事，竟然想要远离她，陆茗澄一阵心寒，她从没有想过要赶付如舟走。

　　十五六岁喜欢的人，总是带着朦朦胧胧的滤镜，哪怕内里已经摊开公之于众，和想象的大相径庭，仍然不自觉的为之找补。

　　付如舟叫车来拉行李时，陆茗澄心情已经平静许多，她站在顶层阳台的落地窗前，垂眸往下看。

　　这一刻陆茗澄还在想，只要付如舟愿意跟她服个软，不好意思亲口说哪怕发条微信也好，陆茗澄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别说租房，直接过户给她也心甘情愿。

　　偏偏付如舟不会低头，甚至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陆茗澄打开窗，望着搬家车辆远走的方向，撕心裂肺呐喊：

　　“付如舟，我陆茗澄到死都不会再喜欢你了！”

　　还能说什么，再拉下脸去找她？

　　慎行。

　　不投缘这题无解，何必去糟蹋自己的尊严。

　　阳历二月的清风没有完全走出凛冬，刀子似的划在脸上、心上，痛的人难以忍受，眼泪从高空坠落，渗入尘埃。

　　别墅大门重新落了锁，恢复往昔寂静的岁月。

　　万幸，门前的野花开了，春天近了。

　　*

　　能直播的房子只能在郊外找独栋，还不能太小，需要用的道具太多，防止被线下贴脸，安全性也要有保证，付如舟从陆茗澄那里走的多潇洒，此刻找房子就多狼狈。

　　姐姐这两天要办理出院手续，之前跟姐姐说住的地方离医院很近是骗她的，不想她担心，眼下倒坏，距离医院远近的事且不提，直接没地方住了。

　　找房子还要线下去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她自己可以在朋友家借住两天，拖家带口不合适。

　　而且她最近太忙了，没有房子带着设备去户外播也不能停，最近在网上火了几个切片，必须要抓住这波流量变现。

　　把姐姐安置在哪里呢？付如舟猪耳挠腮，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刚加上联系方式的沈轻书，灵光一闪，拨通电话。

　　沈轻书正在办公室批作业，碰巧别的老师都有课，室内就她一个人，省的去走廊接电话。

　　沈轻书放下钢笔，拿起手机：“舟舟，有事吗？”

　　“沈老师，我姐明天出院，但我这里出了点岔子，暂时没有能住人的地方，方便我姐在你家里住几天吗？不会很久，我会正常付房租，主要她跟您熟悉，有话聊，待在一起更安全……”

　　沈轻书内心掀起雀跃，静静等电话那头的人把话说完，克制着不让自己笑出声：“当然可以，明天下午我去接她。”

　　付如舟叠一堆的甲，生怕沈轻书不方便，没想到同意的如此轻快，解决燃眉之急，情绪难免激动：“谢谢沈老师！”

　　“没事。”挂上电话，沈轻书继续批改剩下的作业，哪怕字写的和蛆爬的一样，也想开了。

　　沈轻书平常不留这些没用的“誊抄”作业，架不住上边有规定，每学期必须留多少次，还会有人来抽查。愿意敷衍的学生已经很好了，全部改完最后一查总数还有十几个人没交，不禁两眼一黑。

　　沈轻书是历史老师，带三个班，这门科目排课相对较少，沈轻书一天平均上六节课，在接受范围内。

　　下午要去接付言澈出院，沈轻书提前跟同事调课，把课都挪到上午，连讲四节，嗓子哑了，沈轻书办公桌的抽屉里面有很多润喉糖，硬是一颗没吃，喝点温水等着下午见到付言澈时卖惨。

　　付言澈的证件都在付如舟那里收着，出院也需要付如舟签字，沈轻书还是脸皮薄，有付如舟在她不敢牵付言澈的手，猫猫祟祟的攥住袖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不过付如舟最近生活上遇到太多烂事，没精力细品身边人的关系，她像一阵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办理完出院手续就走了。

　　没有第三人在场，沈轻书这才表现出小情绪，扶着付言澈上车，帮她系好安全带，弱声嘀咕着：“你没听出来我说话声音有什么变化吗？”

　　付言澈一愣，是真没听出来，甚至不死心的要求：“你叫我的名字，我仔细听听。”

　　“付言澈、付言澈，付、言、澈。”沈轻书连续喊了三遍。

　　坏了，确实听不出来。

　　付言澈犹豫再三，选择最保守的回答方式：“还是和之前一样好听啊，怎么了？”

　　“嗯哼。”沈轻书关上门绕到另一侧上车，心里直拍大腿，身体的自愈能力比想的强的多，没卖上惨。

　　车辆驶出停车位，付言澈方想起来问：“你知道舟舟租的房子在哪吗？”

　　“不知道。”

　　“啊？”

　　“所以带你回我家。”沈轻书能猜到付如舟现在有难事，顺嘴帮她瞒了：“她每天播到半夜，太吵，怕你睡不好觉，让你在我这住几天，等她再找一处合适的房子，你搬过去。但我觉得没必要再找，我想你一直在我身边。”

　　什么房子凳子的，付言澈脑子里就一句要跟她回家：“你家里人，你爸妈……”

　　沈轻书偷偷笑了下，存心吓唬她：“唉呀，我爸妈都很慈祥的，尤其我爸，在我家掌勺三十年，厨艺了得，你想吃什么，我让他做。”

　　“不要！”付言澈双手合十，要急晕过去，垂下眼帘：“别带我去你家，求你……”

　　如果是普通朋友的父母，见就见了。

　　沈轻书不一样，见心上人的爸妈，怎么说也得买礼品，穿的正式，总之现在这样绝对不能见！

　　沈轻书偏头看她一眼，不动声色叹口气，吓唬付言澈固然好玩，看她真被吓到了，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对不起哦，我逗你的，我和我爸妈不住一起，他们在老家，你跟我回去，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

　　欲言又止，沈轻书顿住几秒，认真道：“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