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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借脸 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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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来的人多了。
不是因为赵大柱在村口喊,是因为五爷挨家挨户上门了。
老头驼着背,拄着棍,一家一家敲。不劝,不说好话,就往门槛上一站,拿后脑勺对着人家:
"看看村长。再看看我孙子。城隍收了鸡和灯油,人没回来。你们还想供他?"
就这么两句话,转身走。下一家。
到午饭前,庙里又多了十九个人。有拿陈香的,有拿米的,有个寡妇拿了一双小孩的虎头鞋,说她儿子三岁夭的,城隍收了超度钱也没办。按手印的时候她哭,招弟拿袖子给她擦眼泪。
【香火点:45】
【信众:45/453】
还是不够。但势头起来了。
就在我以为今天能破六十的时候,庙门外来了个生面孔。
不是黑水村的人。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腿上全是河泥,干了以后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鳄鱼皮。脚上草鞋磨穿了底,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上被太阳晒得脱皮,鼻梁上一溜白皮翻着。
他站在庙门口,没进来,拿眼睛往里扫。
"你找谁?"赵大柱拦在门口。
"找神。"后生说,"你们这村的神。"
"找神去城隍庙,这儿是野——"
"大柱。"我出声了。
后生听见声音,往神龛这边看。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神是尊裂了缝的泥菩萨。
"你从哪来?"我问。
"梨园村。"后生咽了口唾沫,"走了一宿,腿都肿了。"
梨园村。在黑水村东南方向,隔一条柳河岔道,走水路半个时辰,走旱路得绕两个时辰。
"梨园村怎么了?"
后生蹲下来,拿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混在一起的脏东西:"俺们村戏台底下,半夜有人唱戏。"
"唱戏?"
"不是活人唱。"他声音压低了,"戏台早塌了,台板朽了,帘子烂了。可半夜子时一过,就有人唱。'良辰美景奈何天',一句一句的,尖着嗓子,听得人头皮发麻。"
招弟从供桌后面探出头:"鬼唱戏?"
"不是鬼。"后生摇头,"俺们村老赵头胆大,拿手电筒去照过。台上一排纸人,穿戏服,水袖甩得哗哗响。可那纸人——没脸。"
"没脸?"
"脸上光溜溜的,没眼没鼻没嘴,像白面馒头用刀削了个脑袋。"后生打了个哆嗦,"最邪门的是,谁去听了那戏,回家照镜子——脸没了。"
"没了?"
"就剩张皮。五官全没了,跟纸人一样光溜。"他指了指自己脸,"俺们村已经有三个人这样了。第一个是老赵头,第二天早上他媳妇喊他吃饭,推开门——人坐在炕上,脸上一片白,眼睛鼻子嘴全不见了,就剩个窟窿。人还活着,能走能动,就是不认人了。"
庙里安静了一瞬。
招弟瞪大眼:"那……那三个人呢?"
"绑在柴房里。怕跑出去吓着人。"后生低头,"俺们村长说,这是城隍爷降罪,因为去年俺们没去县城隍庙上大供。可俺们穷啊,拿什么上供?"
"所以你来找我?"
"五爷的孙子不是淹死在柳河里吗?俺们村有人去黑水村走亲戚,回来说五爷在你们这庙里上了香,五爷说新神肯管事。"后生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娘娘,俺们不敢求别的,就把那戏台上的东西弄走就行。再唱下去,全村人都得没脸。"
我靠在神龛里,拿算盘拨了一下。
"梨园村多少人?"
"七十多口。大半都还在拜城隍。"
"拜城隍还指望城隍救你们?"我笑了一下,泥脸裂口绷着,"城隍自己收了你们的戏台兴旺愿,戏台淹了他没管,人死了他拿脸面扣下来糊纸人。这叫什么?这叫拿你们的脸面当原材料。"
后生愣了:"原材料?"
"你以为纸人那脸哪来的?"我看着他,"活人的脸面被扣下,剥下来糊在纸人身上,纸人就能唱、能跳、能当阴差使。你村那戏台底下压着的不是鬼,是城隍府的'脸面仓库'。"
后生脸白了。
"走。"我从神龛里站起来。
"娘娘你去?"
"不去,脸就真没了。"我低头看自己泥脚,"但得有人背我。泥身子走不了旱路。"
赵大柱举手:"我来!"
"你还得守村。招弟。"
招弟跳起来:"我?"
"你跟我去。认认路,以后梨园村的香火账归你管。"
"我能行?"
"能行。带个香炉、半截香、泥纸、炭笔。走。"
后生叫二狗。他来的时候骑了头驴,驴拴在村口柳树上。驴瘦得像骨架子上蒙了层皮,但能驮东西。
我蹲在驴车车板上。泥身子重,驴车弹簧板"咯吱"响。愿力把裂缝暂时糊住,但走不了太远就得补。
二狗赶驴,招弟坐车尾,怀里抱着香炉和泥纸。
驴车出了黑水村,沿柳河岔道往东南走。河风带着鱼腥和烂泥味,太阳晒得人发昏。招弟拿草帽给我挡太阳——泥胎不怕晒,但裂缝里的香灰被晒干了会掉。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梨园村到了。
村子比黑水村大一点,但破得不相上下。土路两旁是戏班子遗留下来的东西——破鼓、烂锣、断了的枪花、褪色的戏服挂在篱笆上像招魂幡。
村口围了一圈人。有站着的,有蹲着的,都往村中间那个方向看。
"让让!"二狗喊,"神来了!"
人群分开一条缝。
我看见了戏台。
在村中央一块洼地里,台板朽得踩上去能塌,两根柱子歪着,帘子烂成一条一条的,在风里飘。台口地上散着碎瓷片、烂菜叶、鸡毛——不知道是谁往台上扔的。
"昨晚唱了没有?"我问。
"唱了。"二狗声音发紧,"子时三刻,'良辰美景奈何天',一句不落。"
"今天晚上还会唱。"
"你怎么知道?"
"纸人唱戏不是闹鬼,是还债。有愿力供着就唱,没愿力才停。"我眯眼看戏台,"今晚我去台上看。"
"你?就你这身子——"
"泥身子怎么了?"我笑,"泥巴不怕鬼,鬼怕泥巴。"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