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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唱戏 梨园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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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村村长姓孙,五十多岁,瘦得像根晾衣杆,脸上的肉全塌进颧骨里。他看见我蹲在驴车上被推进村,眼皮跳了两下。
"就这?"他指着我说,"一尊泥菩萨?"
"一尊能办事的泥菩萨。"二狗抢话,"比你们拜了三年的城隍强。"
孙村长没接茬,蹲在戏台洼地边上抽烟袋。烟叶子劣质,呛人。
"娘娘说今晚去台上看。"二狗蹲他旁边。
"胡闹。"孙村长吐口烟,"那东西邪性。老赵头去照了一次就毁了脸,你让一尊泥胎上去?泥胎碎了怎么办?"
"碎不了。"我接话,"泥巴是地里长的,阴气克不动土性。"
孙村长斜眼看我:"你口气倒大。"
"口气大不大,今晚见分晓。"我拿泥手指了指戏台,"先说规矩。我上台,你们村里人不能靠近洼地,退到村口大槐树那边。带上火把,我喊点火再点。还有——那三个没脸的人,先松开绑。"
"松开?疯了?"
"绑着他们,脸面回不来。"我说,"纸人扣了他们的脸,活人这边越挣扎,纸人那边唱得越欢。松开,让他们安静待着,脸面才有回来的路。"
孙村长抽了半袋烟,最后"吧嗒"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行。但出了事,你兜着。"
"我兜着。"
天擦黑的时候,梨园村人全退到了大槐树下。火把插了一圈,远远照着洼地里的戏台。
三个没脸的人被松了绑。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坐在自家门口,脸上白得瘆人——不是肤色白,是五官全没了,整张脸像被橡皮擦过,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张嘴的轮廓。他们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坐着,安静得不像活人。
招弟蹲在驴车旁边,抱着香炉,紧张得一直咽口水。
"娘娘,你真上去?"
"真上去。"
"那……那我呢?"
"你守车。香炉别灭。"我把银锁片(五爷孙子的那枚)塞给她,"万一出事,拿这个贴我额头,能顶一下。"
"什么是出事?"
"我喊'点火'的时候,你就知道出事了。"
天彻底黑了。
子时前两刻,洼地里的风变了方向。不是从河面吹来的鱼腥味,是一股陈旧的脂粉味,像戏班子里用了几十年的胭脂盒打翻了。
戏台上的破帘子无风自动,一条一条地飘起来。
然后,灯亮了。
不是火把的光。是台上两根歪柱子顶端,各浮起一团绿幽幽的光,像萤火虫聚成的球,把整个戏台照得惨绿。
"来了。"二狗在远处压着嗓子说。
台板"吱呀"一声。
像是有人踩了上去。
"良——辰——"
尖嗓子,从台板底下传出来的。不是从台口,是从台面以下——戏台底下是空的,早年用来放道具和戏服。
"美景——"
第二声。水袖甩出来的声音,"哗啦",像风吹过玉米地。
我蹲在驴车上没动。泥身子在绿光里泛着灰,裂缝里的香灰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奈何——天——"
第三声。台板缝隙里冒出白烟,带着脂粉味和一股子霉味。然后,纸人一个接一个从台板下面钻出来。
七个。不,八个。
穿戏服,戴头面,水袖长长地拖在身后。戏服是旧的,绣的龙凤褪了色,但穿在纸人身上居然不显得滑稽——它们走路的姿态像活人,腰肢扭动,碎步轻移,跟真戏班子一模一样。
除了脸。
白面馒头一样的脸,光溜溜的,没眼没鼻没嘴。在绿光里一排站开,面朝台口,面朝梨园村的方向。
它们开始唱。
不是一句一句的了。是整段整段的,咿咿呀呀,尖嗓子此起彼伏,像几十只知了同时叫。听不清词,但调子凄厉,钻进耳朵里像针扎。
【检测到城隍质押物:信众脸面×8(已确认)】
【关联活人:梨园村赵大有、李槐、王氏等】
【回收可得香火点,并削弱城隍阴差编制】
系统面板跳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往戏台走了。
泥脚踩在洼地的烂泥里,一步一个坑。离戏台越近,脂粉味越浓,那股霉味里还混着一种甜腻的东西——是人油。戏台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脂粉和人油混在一起,沤出来的味儿。
我爬上台板。
台板朽了,踩上去"咯吱"响。第一个纸人转过头来,白面脸对着我。它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水袖甩过来。
不是打招呼。是抽。
纸袖子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肩膀上,泥皮"啪"地掉了一块。疼倒不疼,但神魂被那股阴气扫了一下,像有人拿冰手摸了你后脖子。
【神体 39%→37%】
"唱戏可以。"我攥住那根水袖,愿力从掌心烧进去,纸袖子"嗤"地冒烟,"但先还脸。"
纸人僵住了。
水袖里的阴气被愿力线缠住,像抽丝一样从纸缝里往外抽。白烟从它袖口冒出来,带着一股焦臭味。
台下的纸人齐刷刷转头。
八个白面脸,八双不存在的眼睛,全盯着我。
然后戏台底下"轰"地一声。
不是塌了。是拱起来了。
台板中间那块木板往上鼓,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木板"咔嚓"裂开一条缝,黑泥从缝里涌上来,带着河腥味和腐烂的味道。
一个头拱出来了。
鱼头。不是普通的鱼头,是鲢鱼的头,但磨盘那么大,烂眼白瞪着,满嘴尖牙,牙齿上挂着碎布和头发。
"野神……"它开口了,声音像鱼鳔在破,"多管闲事……"
"又来了。"我看着那颗鱼头,"上回在河底没吃够?"
这是河姥的私兵。河姥是柳河里修炼的老鲢鱼精,死后被城隍炼成水魈,替城隍看河底。梨园村戏台底下连着暗沟,直通柳河,这东西从暗沟爬上来护着纸人。
"拿活人脸面抵香火,跟黑心老板扣身份证一个样。"我泥手一翻,愿力凝成灰线,"我这人,最烦欠钱不还的。"
《画皮》没冷却完。上次在黑水村用了一次,还差三天。
但不用画皮也能打。
我拿灰线往鱼头烂眼上甩。线头烧进眼白,鱼头猛地往后缩,撞在台板下面,"咔嚓"又碎了两块木板。
"这一下,替梨园村收利息。"
纸人阵乱了。水袖乱甩,互相缠在一起。我趁乱冲到台口,一把扯下最近那个纸人的戏服前襟——
脸面露出来了。
不是纸人的脸。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贴在纸人胸口的位置,五官清晰,眉眼都在,但缩成了一巴掌大,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平。是王氏的脸。
"还你。"
我把那张脸皮从纸人身上撕下来。纸人"哗啦"一声散架,竹篾弹开,纸皮卷曲。
【回收脸面×1|香火点+27】
一张一张撕。
第二个是李槐的,第三个是赵大有的,第四个、第五个……每撕一张,纸人就倒一个,戏台上的绿光就暗一分。
撕到第七张的时候,鱼头从台板底下猛地窜上来,大嘴一口咬向我泥腿。
我抬脚踩它上嘴唇,泥脚底碾进烂肉里。
"下去。"
愿力灌进去,从脚底烧进鱼头。它惨叫一声缩回暗沟,黑泥"咕嘟咕嘟"冒泡,然后安静了。
最后一张脸皮。第八个纸人。它没反抗,站在台口,白面脸对着我,水袖垂下来,像在等。
我扯下它的前襟。
脸皮掉出来,落在台板上。是一个小孩的,五六岁,眉眼还没长开,但五官完整。
招弟在远处喊:"娘娘!点火!"
台板底下最后一点绿光灭了。八个纸人全倒,戏台上只剩我站在碎木板中间,手里攥着八张脸皮。
我弯腰捡起脸皮,一张一张叠好。
"点火。"
大槐树那边火把齐燃。火光映过来,照着戏台,照着我,照着洼地里那些碎竹篾和烂纸皮。
孙村长带着人跑过来。他先看我手里的脸皮,再看戏台底下——安静了,什么都没再冒出来。
"还……还回去?"他声音有点抖。
"贴回去。"我说,"趁热。脸面离身太久就粘不回去了。"
三个没脸的人被扶到戏台前。孙村长亲手把脸皮往他们脸上贴。王氏的脸先贴上,眉眼对准眉眼,鼻梁对准鼻梁。贴上去的瞬间,脸皮像活了一样往皮肉里长,边缘消失,五官浮出来。
王氏张嘴,发出了声音:"疼——"
她能说话了。
李槐、赵大有也陆续贴回去了。最后那个小孩的脸皮,是二狗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上来的。男孩脸上白光光的,没五官。脸皮贴上,男孩眨了眨眼,然后"哇"地一声哭了。
哭就好。能哭就说明是人。
【回收脸面×8|香火点 45→312】
【神体修复度:37%→40%】
【信众:45→115(梨园村70口立据)】
孙村长看着我,半晌,跪下了。
不是磕头,是单膝跪。梨园村的规矩,单膝是给恩人。
"上香。"他说,"全村上香。"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