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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游神 招弟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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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弟她爹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不是走来的,是被人架着来的。赵大柱架左胳膊,另一个后生架右胳膊,招弟爹两条腿拖在地上,后脑勺上那块血痂又裂了,血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在灰布衫上洇出一片暗红。
"放下。"我说。
两个后生把人往庙门口一搁,招弟扑上去,拿袖子去擦她爹后脑勺的血。血已经半凝固了,黏在头发上,一擦就带下几根头发丝。
"别碰那块痂。"我蹲下来看,"硬揭会再出血。拿温水泡软了再清。"
赵大柱喘着粗气:"娘娘,你看看村长这伤——城隍府的人下午来过,挨家挨户收香火钱。村长说庙里换了新神,今年香火不归城隍府了。他们二话不说就拿铁尺拍后脑勺。"
"几个人?"
"三个。穿黑袍,腰上挂着木牌,牌上写着字,我看不清。领头那个拿铁尺,另外俩拿锁链。"
"阴差。"我捏了捏村长后脑勺的痂,边缘已经发白了,但中间还黏着碎头发和泥,"没下死手,就是警告。"
"警告?"赵大柱嗓门大,"再拍两下就拍进脑子了!"
"拍进脑子他来不了这儿。"我站起来,"留口气让他传话,这才是目的。"
招弟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娘娘,我爹不会有事吧?"
"死不了。"我拿泥手指了指神龛,"把他抬进去,躺供桌旁边。夜里阴气重,庙里比外头安全。"
两个后生把村长抬进神龛,垫了件蓑衣让他枕着。村长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眼睛没睁开。
天彻底黑了。
黑水村没几盏灯,夜里就是黑。庙里更黑,只有供桌上那半截香还燃着,火头豆大,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招弟坐在她爹旁边,拿碎布蘸水,一点点把后脑勺的痂泡软。
我坐在神龛里,拿那把缺珠子的算盘拨着玩。
"咔嗒、咔嗒。"
每一声都在这黑里传得老远。
"娘娘。"招弟小声说,"你真能保住这庙?"
"保不保得住,看你们信不信。"
"我信。"
"你一个人信不够。"我看着庙门外那片黑,"黑水村四百五十三口,至少得有一半来上香、立据,我才有愿力撑住神体。一个人半截香,顶不了什么事。"
"那……怎么让大伙来?"
"让他们知道不来会怎样。"
话音刚落,庙门外传来一声响。
不是敲门。是脚步。
踩在露水上,声音很轻,比人走路轻,但比鬼重——鬼不踩露水,鬼飘着。
我放下算盘。
"招弟,把你爹往里挪。"
她没问为什么,赶紧把村长往供桌底下推。赵大柱和两个后生也往后退,贴着后墙站。
庙门"吱呀"一声,没风自开。
门口立着个影子。
黑衣,高帽,帽檐压得低,遮住半张脸。脸白得像裱糊用的白纸,嘴唇乌青,像用陈墨画的。腰间挂着一块铁牌,牌上两个字——"夜游"。
夜游神。
阴司低阶阴差,专管夜间巡逻、拘魂传讯。比纸人高一级,但也就一级。
"野神林知。"它开口了,声音像枯叶子刮在石头上,"柳河县城隍有请,亥时三刻,赴城隍庙候审。逾期不至,血河阵起,黑水村四百五十三口,尽为阵眼。"
血河阵。
系统面板跳了一下:
【检测到阴职单位:夜游神(低阶)】
【隶属:柳河县城隍府】
【职能:夜间拘魂、传讯、阵法触发】
【弱点:畏死人债、畏众愿】
【威胁等级:低(单体)/ 高(携带阵法道具时)】
我坐在神龛里没动。
泥菩萨动多了掉渣,但有些时候不能不动。
"城隍自己不来?"我拨了一下算盘,"派个跑腿的来传话,还拿血河阵吓唬人。他是不是觉得我第一天当神,好糊弄?"
夜游神没瞳仁的眼珠转向我:"你既知血河阵,当知厉害。三升活人血一桩眼,阵成则方圆十里生灵尽灭,魂魄尽归城隍府。黑水村四百五十三口,刚好够布阵。"
"三升一桩眼。"我重复了一遍,"二十三桩,差不多七百斤血。你们上次从柳河底爬出来,六个水鬼废了两个,纸兵折了三十多。就这损耗,还敢放血河阵?"
夜游神顿了一下。
就一下。
"你倒清楚。"
"我清楚的事多了。"我从神龛里站起来,泥脚踩在地上,一步一个坑,"城隍当年收黑水村求雨香火,猪一口、鸡三只、灯油五斤,结果那年大旱,颗粒无收。他收了超度钱,淹死在柳河里的二十三条人命,魂魄全压在河底当阴差,一个没超生。这笔账,他自己算过没有?"
夜游神退了半步。
它不怕泥菩萨。泥菩萨满地都是,碎了就碎了。
但它怕泥菩萨翻账本。
阴差最怕两样东西——死人债和众愿。死人债是因果,黏上了甩不掉;众愿是民心,阴气克不动。我刚才说的每一笔,都是城隍府欠的死人债。
"你——"
"回去告诉你家城隍。"我往前走了一步,泥脚踩碎了一块碎瓦,"黑水村四百五十三口香火,从今日起独立核算。他收过的每一笔香火、欠过的每一个愿、压在河底的每一块木牌,都要一笔一笔还。还不起,就拿城隍庙抵债。"
夜游神没说话。
它站在门口,白纸一样的脸在豆火光里泛着青。
"你真要跟城隍对账?"它问。
"不是对账。"我笑了一下,泥脸裂口被火光照着,像一道刀痕,"是催债。"
夜游神看了我三息。
然后它转身,走进黑里。
不是化作黑烟,是一步一步走回去的。踩在露水上,脚步声比来时重了些。
赵大柱从后墙根探出头:"走了?"
"走了。"
"它真走了?"
"真走了。但城隍的刀不会一直借别人的手。"我坐回神龛,拿起算盘,"它回去报信,城隍就知道黑水村出了个会算账的野神。接下来不会派传话的了,会派能打的。"
招弟从供桌底下爬出来,头发上沾了灰:"娘娘,那我们怎么办?"
"等。"
"等?"
"等信众。"我看着庙门外那片黑,"现在就你一个上过香、立过据。光靠你那半截香,我连《众愿》都开不了。得让村里人来。"
"可大家怕城隍府……"
"怕就对了。"我拨了一下算盘,"怕城隍府的人,只要让他们知道不来上香死得更快,就会来。"
赵大柱挠头:"这……怎么让他们知道?"
"明天早上,你带几个人,把村长抬到村口去。"
"抬村长去村口?"
"对。让他坐在村口大柳树下,后脑勺那块血痂亮出来,让全村人都看见。然后你跟大伙说——村长因为说了一句'庙里换了新神',就被城隍府的人拍了后脑勺。今天是他,明天是谁?"
赵大柱眼睛亮了:"这招毒。"
"不是毒,是实话。"我看着供桌上那豆大的火头,"城隍府要收庙,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不配合的人。村长只是开头。把道理讲明白,愿意来上香的人自然来。"
招弟小声问:"要是没人来呢?"
"会来的。"我闭上眼,"人都是怕死的。尤其是知道自己快死的时候。"
夜深了。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那半截香在烧,火头一明一暗。
我闭着眼,神魂里那些裂缝在愿力作用下慢慢合着。一缕、两缕,像有人拿针线在缝一件破衣服。
但缝得慢。
太慢了。
【神体修复度:38%→39%】
【香火点:1→1(招弟的愿力已消耗)】
一缕愿力,撑不了多久。
我需要更多。
需要很多人,很多香,很多愿力。
需要黑水村四百五十三口人里,至少一半跪在这庙前,把名字写进我的账本里。
"明天。"我对自己说。
明天,庙要开张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