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官面 县令在 ...
-
县令在马上没下来。
他拿扇子指了指庙门,声音不大,但传得远:"哪位是林知?"
我站在庙门槛里,没出去。
"我是。"
县令上下打量我。一尊裂了缝的泥菩萨,蹲在破庙门口,腰上挂着算盘,身后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泥纸。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收住了。
"本县柳河知县,姓方,单名一个拙字。"他收了扇子,"你就是那个在县城贴告示、当街接信众的野神?"
"不是野神。是黑水村正经受香火的神。"我叉腰,"方知县封了城隍庙,我听说了。怎么,封了庙还管到村庙来了?"
方知县没接这话。他拿扇子敲了敲马鞍:"有人告你妖言惑众、蛊惑乡民、私收香火、抗拒官差。本县今日来,不是来拜神的,是来问话的。"
"谁告的?"
"这你不必知道。"
"那我也不必答。"
赵大柱在后面攥紧了铁叉。庙里庙外站满了黑水村的人,几十双眼睛盯着堤上的衙役。气氛绷着。
方知县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当官的笑——"我见多了"的那种。
"你以为本县是来拿你的?"他摇头,"一尊泥菩萨,拿你做什么?本县是来问你一句话。"
"说。"
"城隍府递了帖子到县衙。不是阴帖,是阳帖——城隍庙的庙祝拿着城隍府的印信,走了官面流程,告你'侵吞香火、截留信众、破坏血河大阵'。按大梁律,私神截官神香火,可判毁像、逐神、连坐信众。"
"大梁律。"我嗤了一声,"城隍庙的印信能走官面流程,说明你们县衙早就被他收买了。庙祝拿的不是城隍的帖子,是你们县丞的私印吧?"
方知县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看着他,"城隍府在柳河县经营了三十年,县衙里没有他的人,我名字倒着写。"
方知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不是告示。是公文。县衙的正式文书,盖着县印。
"本县不管你们阴间的恩怨。"他说,"但城隍府答应了,只要本县出面把你赶出黑水村,柳河县今年的香火税全免。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免了香火税,县衙就能多拨两百石米赈灾。今年夏天柳河发大水,三个村子绝收,朝廷的赈灾粮还没下来。这两百石米,能救不少人。"
他看着我。
"所以你来赶我。"
"不是赶。是给你一条路。"方知县把公文收回去,"你离开黑水村,我当没见过你。城隍府的告示我让人揭了,血河阵的事我不过问。你另找地方立庙,别在柳河县境内。"
"让我走。"
"对。"
"那黑水村的人呢?"
"他们拜了你好几天,城隍府那边——本县可以压。"
"压得住?"
"压得住。"方知县顿了顿,"但你要是赖着不走,本县明天就带人拆庙。不是本县想拆,是城隍府催得紧。他们给了期限——三日。三日后若你还在,阴差走阳路,直接拿人。"
"拿谁?"
"拿你。拿你庙里的人。那个丫头——"他看了招弟一眼,"还有那个老头——"看了五爷一眼,"还有那个——"看了赵大柱。
"够了。"我抬手,"不用念了。都认识。"
我靠在庙门框上,拨了一下算盘。
"咔嗒。"
"方知县。"我说,"你拿赈灾米当筹码,我拿命当筹码。你赌我走,我赌你不敢拆。"
"你凭什么赌?"
"凭你不敢。"我笑了一下,泥脸裂口绷着,"你拆了庙,黑水村一百八十三口人明天就全跑光。跑哪儿去?跑县城?县城封了城隍庙,他们去哪儿拜?去隔壁县?隔壁县有城隍吗?有。但城隍跟城隍之间不互通。你让一百八十三口人背井离乡,这账算你头上还是算城隍头上?"
方知县没说话。
"再说了。"我往前走了一步,泥脚踩在门槛上,"你真以为城隍府免了香火税就会老实?今天免了,明天要什么?后天要什么?后天后天呢?你县衙的印信他都能拿来走流程了,下一步是不是要你方大人的乌纱?"
方知县的手指在扇子上收紧了。
"你——"
"我给你另一条路。"我打断他,"不赶我,不拆庙。反过来,你县衙的灾民,我接。"
"接?"
"接。凡是今年大水绝收的村子,来黑水村上香,立据,我给香灰。香灰能驱瘟、能治外伤、能镇阴气。你拿香灰当药发下去,比赈灾米管用——米吃完了还是饿,香灰用完了还能再烧。"
方知县愣住了。
"你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我摊手,"就一个条件——你县衙别管我收香火。不帮城隍,不拆庙,不拿人。你当没看见。"
"这——"
"你想想。"我退回去,靠在门框上,"一边是城隍府免两百石米的空头支票,一边是我实打实的香灰。空头支票能不能兑现看城隍心情,香灰就在这儿,你拿不拿?"
方知县在马上坐了很久。
堤上的衙役开始交头接耳。太阳偏西了,柳河水面泛着金光。
"本县明日给你回话。"他最后说。
"不急。"我挥手,"三日期限嘛。你有三天的账要算。算清楚了再来。"
他一夹马腹,带人沿河堤走了。皂衣队伍在夕阳里拉成长长一条线,渐渐远了。
赵大柱吐了口气:"娘娘,你真敢跟县令叫板?"
"不是叫板,是做生意。"我看着远去的队伍,"他来之前肯定想好了,要么赶我,要么拿我。我给他第三条路,他自己选。"
"他选哪条?"
"看明天的香灰。"我转身回庙里,"去,把香炉里的香灰全筛一遍。粗的留着上香,细的装袋。明天要是方知县来,就给他一袋。"
招弟从供桌边站起来:"娘娘,万一他选了拆庙呢?"
"他不敢。"我坐回神龛里,"拆了庙,他拿什么跟城隍交差?城隍要的不是我走,是我死。我死了,信众的愿力没人接,全散到天地间,城隍一张嘴就能吸走。方知县要是聪明,就该知道——留着我,比杀了我对他有利。"
"为什么?"
"因为我活着,城隍就不敢直接吞柳河县的香火。我是个挡箭牌。"我拨算盘,"他拿我当挡箭牌,我拿他当挡箭牌。互相挡着,谁也死不了。"
"那什么时候才死?"
"等我把柳河县十里八乡的香火全接过来。"算盘珠"咔嗒"一声合上,"接满了,我就是柳河县的神。到那时候,不是他杀我,是我拆他。"
夜来了。
庙里点了灯。招弟趴在供桌上记账,赵大柱守在门外,五爷坐在门槛上抽烟袋。
我靠在神龛里,拿愿力补裂缝。补着补着,卖命簿残页又亮了。
【卖命簿·新录入:溺亡者×7】
【来源:陈大传话(二次扩散)】
【名单:杨铁柱(第六号)、吴寡妇(第十四号)、郑三(第十九号)……】
【累计录入:11名|可调用阴力:中等→中高】
十一个了。柳河底快传遍了。
我闭眼。
城隍在憋大招,方知县在算账,我在等。
等香火涨满,等卖命簿录够名字,等县令回话。
然后——
"咔嗒。"
算盘响了。
明天见分晓。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