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鸿踏雪》石城人

8、江湖初雪 从洛州到药

　　从洛州到药王谷，一路要翻过三座大山，渡过两条大河。
　　前几日，道路还算好走。越往南走，地势越高，山里的雪也渐渐厚了起来。孤鸿和顾长歌白日赶路，夜里寻处山洞或破庙歇脚，一路倒也算太平。
　　直到第八日，他们在翻越第二座大山时，遇上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那雪下得又急又猛，铺天盖地，连十步之外的山路都看不清。两人在山腰处寻到一座废弃的山神庙，躲了进去，生起一堆火。
　　山神庙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几个洞，雪从洞里飘进来，落在神像的肩头。孤鸿靠着墙角，把剑横在膝上，望着门外白茫茫的雪色出神。
　　“想什么呢？”顾长歌烤着一只不知从哪猎来的山鸡，随口问。
　　“想我师父。”孤鸿低声道，“当年他在山里教我练剑的时候，也下过这么大的雪。他说，雪是老天爷给江湖洗尘的，雪一下，恩怨就淡了。可他躲了二十年，恩怨还是找上门来了。”
　　顾长歌把烤好的鸡腿递给他，道：“你师父是个明白人，可这世上，有太多事不是躲就能躲开的。我奉剑崖那位老人家也常说，江湖就像一张网，你在里面动一动，旁边的线就会跟着颤。你想躲清净，那网可不答应。”
　　孤鸿咬了一口鸡腿，没有说话。
　　“话说回来，”顾长歌忽然道，“你师父教你剑法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什么‘青冥’、‘剑经’之类的字眼？”
　　孤鸿摇头：“他什么都没说。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告诉我。我管他叫师父，村里人管他叫剑老，可没人知道他到底叫什么。”
　　“那你有没有想过——”顾长歌看着他，声音放轻，“你师父，会不会就是当年那个从青冥剑宗火海里逃出来的背剑少年？”
　　孤鸿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已隐隐想过无数次，只是每次都被他自己按下去了。因为那个念头太荒唐——他师父明明是个又老又瘦、连话都懒得说几句的糟老头儿，怎么可能是传说中那个抱着《青冥剑经》从火海里走出来的传奇人物？
　　可话又说回来，他师父那套无名剑法的凌厉，那柄旧剑的锋芒，那块刻着“天”字的铁牌，以及被掳走前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哪一样，像是寻常山村老人的做派？
　　“我不知道。”孤鸿最终低声道，“可不管他是谁，他都是我师父。他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养大我，教我剑法，教我认字。他是不是传奇人物，对我来说都一样——他是我师父，这就够了。”
　　顾长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这话说得够味儿。管他是谁呢，他收了你这么个徒弟，就值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山神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
　　孤鸿和顾长歌对视一眼，同时放下手中的食物，摸向各自的兵刃。
　　“吁——”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庙外响起，随即传来一阵咳嗽，“咳咳……这该死的马，跑了大半夜，偏在这节骨眼上崴了蹄子……”
　　话音未落，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风雪裹着一个身影闯进来。那人一身白衣，外罩一件灰旧斗篷，风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截乌黑的发尾。她一手捂着嘴不住地咳嗽，一手拄着一根形制古怪的竹杖，脚步虚浮，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她抬头看见庙里两个生人，先是一愣，随即警惕地退后半步：“你们……是什么人？”
　　“路过的旅人。”顾长歌站起身来，拱手道，“这位姑娘，外面风雪大，若不嫌弃，不妨进来烤烤火。我们不是坏人。”
　　那白衣女子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到孤鸿横在膝上的那柄剑上，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可她终究还是缓缓走了进来，在火堆边坐下，伸出冻得发白的手烤火。
　　“多谢。”她低声道，“我叫苏晚晴，赶路去南边，方才马崴了蹄子，只好下来歇歇脚。”
　　“苏姑娘要去南边？”顾长歌随口接话，“巧了，我们也要去南边。你若不嫌弃，可以一道上路，也好有个照应。”
　　苏晚晴没有立刻答应。她烤了一会儿火，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孤鸿，问道：“这位……公子的剑，很特别。不知是哪个门派的剑法？”
　　孤鸿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收紧握着剑柄的手，警惕地看向她。
　　顾长歌连忙打圆场：“这位是沈孤鸿沈兄弟，师承山野，没什么门派。他的剑，是他师父传下来的旧物，寻常得很。”
　　“哦。”苏晚晴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可孤鸿却觉得，她方才那句问话，问得太巧，也太突兀了。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自称苏晚晴的白衣女子，其实是药王谷谷主的关门弟子。她此番下山，正是奉师命，去追查一件与青冥剑宗有关的旧案。而她第一眼看见孤鸿那柄剑时，就已经认出了它的来历。
　　只是她此刻还不敢确定，这个冷峻寡言的少年，究竟是敌是友。
　　那一夜，三人在山神庙里各自睡下。
　　孤鸿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极轻的咳嗽声惊醒。他睁开眼，借着将熄未熄的火光，看见苏晚晴背对着他，蜷缩在墙角，肩头微微抖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苏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苏晚晴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强撑着笑道，“老毛病了，每到冬天，这嗓子就不争气。”
　　“你一个大夫，怎么还治不好自己的咳疾？”孤鸿不解。
　　“大夫也是人，哪能把自己身上所有毛病都治了。”苏晚晴说着，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我爹当年，也是这么咳着咳着，就走了。”
　　孤鸿心头一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火光明明灭灭，两人隔着一炉火，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再开口。过了好半晌，苏晚晴才又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所以我才学了医。这世上的病，能治一桩，是一桩。能救一个，是一个。”
　　孤鸿听着，心里那根原本绷得紧紧的弦，仿佛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窗外，风雪正紧。山神庙里，火堆噼啪作响，三个各怀心事的人，围着这一炉火，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