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歌行云》雪无月

8、八、少女近情怯 晋国

　　晋国，兰州城。
　　兰州是个很美的城市，彼时正是初春毛雨时节，淫雨不歇，整个兰州城被一层朦胧轻薄的水雾笼罩，撑一把纸伞，到那捞月石桥头去，仿佛在烟波兰州中看到了一双乡愁的眼睛。
　　兰州最美的首先是情，再来是人。
　　兰州人最多情，这里不乏才高八斗博古通今的才子佳人，出口成章、落落大方的比比皆是，他们表达感情的方式很含蓄也很传统，以诗颂情，借歌献爱。兰州是个盛产美人的地方，这里曾是薛青薛少将军的家乡，也是当年晋国第一美人龚家郁云小姐的成长地，总而言之，兰州，是个很备具独特魅力的城市。
　　在兰州城的兰家住了好几天了，雪忘忧的心情就像这兰州城的天气，连着几天都是一片阴霾。难得有一天逢雨水暂歇，阳光微露，她正想让高寒陪着她好好看一看这兰州，高寒却又推脱，转眼就跟那兰阿娇和紫缎舞风游湖去了。
　　万般气愤，只好让邱翊陪她上街。
　　兰州城的街道很繁荣，静中有闹，邱翊说，这跟晋国的国都晋阳城比起来不算什么。
　　“……晋国城我最后一次去，是八年前，那时，大哥和我，还有陆川……”
　　“你们果然认识陆川。”雪忘忧从一个小贩手里接过一串冰糖葫芦，邱翊付了几个铜板，两人接着往前走，她小咬一口甜腻腻的冰糖葫芦，糖浆在嘴里化开，让舌头很舒服，“高寒他是不是很讨厌陆川？”
　　“啊，你果然看出来了。”邱翊抿嘴笑笑，“大哥和陆川，还真是棋逢对手呢……”
　　前边有一对小情人牵着手走过，其实这在兰州城里，并不算什么，雪忘忧又咬了一口冰糖葫芦，状似无心地说的：“高寒他……是不是也很讨厌我？”
　　“怎么会！”邱翊高声地否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明，看了她一眼，半响才道：“其实我大哥对你……算是，挺特别的了。”
　　雪忘忧不说话，不知道在想着什么，邱翊摇摇头叹气，想了想婉转地说道：“忘忧姑娘，你……还是放弃吧！我大哥他，是不会喜欢你的。”
　　雪忘忧的脸色白了白：“他……喜欢兰阿娇吗？”
　　记得那天晚上侏儒人被高寒杀了后，尸体便被丢在了兰州衙门的门口。第二天一早衙门的人发现尸体，知府大人派人几番查探，终于确定了这个侏儒人就是晋朝通缉已久的采花大盗。
　　采花大盗的尸首被抛弃在衙门门口的消息一经传开，兰州城的百姓终于松了口气，不用再担心哪天自家闺女糟了罪。接下来好一段时间来，兰州城嫁女儿的，娶媳妇的，花轿天天都能从城门口排到衙门口。
　　那天晚上，也是她第一次看到兰千湄。
　　侏儒人被杀的过程，动作快得连邱翊都抓不清。这还是邱翊第一次看到高寒如此失态，往常，任别人怎么想方设法激怒高寒，高寒都是不动如山的，能让他第一次如此失态的，雪忘忧倒成了第一个。
　　亲眼看见侏儒人被杀，雪忘忧惊恐地往门口退，她眼中的害怕和胆怯是如此清晰明显。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到高寒杀人，高寒和邱翊在仙源里大败陆川他们的那天晚上，她偷偷在篝火里下了迷药，迷倒陆川他们，又放了高寒邱翊，原想三人一起趁黑离开了仙源，没料到刚出去就遭遇了第一场追杀。
　　那一场追杀中，毒性初解可身体没能完全恢复的高寒救了她。
　　高寒知道瑶光蟠龙纹玉佩，这块玉佩是她爹爹娘亲定情的之物，玉佩只有一半，那一半就是爹爹给她的，至于另一半，应该是在她那个未曾谋面的娘亲身上吧？
　　可是种种疑问又来了：爹爹为什么不带着娘亲一起隐居？为什么爹爹至死前都苦心沥血地交代好不允许她到外面去？这些疑问，只有找到娘亲，才会有真正的解答吧。
　　一路向晋阳城行进，高寒从不告诉她关于瑶光蟠龙纹玉佩的事情，他只说了只要去到晋阳城，一切都会昭然若揭。路途中，他们遭到了同一群黑衣人的追杀，邱翊说，那些人原本都是高寒的手下，他们急于立功，都背叛了他。
　　那你呢？她当时问邱翊，邱翊一脸认真，我是永远不会背叛队长的。
　　在一次次被追杀过程中，高寒救了她一次又一次，说不感动，那是骗人的吧。
　　或许是因为爹爹离开后，她一个人在仙源里呆的太久了，虽然大白会一直都在，可是她真的太孤独太寂寞了，心灵上透彻干净，对世事懵懂，但又有谁知道呢，正是因为心太空了，所以才会非常渴望有什么东西来填满。
　　高寒性情冷漠内敛，但相处的半个多月里，她总能感觉到他若有若无的温柔，恐怕，她是真的喜欢上高寒了吧？那高寒呢，对她有没有一丁点的心动？
　　那夜邱翊脱掉夜行衣换回蓝衣，扛起侏儒人的尸体从窗户跳了出去，她和高寒，在侍女紫缎的引领下进入兰府，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兰州现任第一美人，兰家二小姐即兰家现任当家，兰家阿娇，兰千湄。
　　兰千湄自后堂内款款迈出，瓜子脸，肤色较显苍白病态，柳眉星眼，嘴唇红润，容貌虽说不是倾国，但也担得上倾城二字，一袭如雪一样白净不纤尘的衣裳，衣裳上面没绣有任何的图案，显得既简洁又单调，上身搭着一件大红色小袄，领子边一圈大红色的兽毛，或许是体寒的缘故，两手抱着一个紫漆金小暖炉。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这样的兰千湄，她是永远都比不上的吧。
　　雪忘忧脸上的表情时而甜蜜时而痛苦，邱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正烦恼间，雪忘忧丢掉了手中那串咬了两口的冰糖葫芦，低头无悲亦无喜道：“走吧。”
　　苦思乱想了一堆，雪忘忧完全没有了逛街的兴致，身边一抹雪白的影子擦过，心猛一跳，她转头追上，身后的邱翊着急大叫。
　　雪衣少女停在一个卖动物面具的小摊前，随手拿起一个猪面具，看得出神，小摊的主人不耐烦的叫：“你到底买不买啊？”
　　雪忘忧掏出钱帮雪衣少女结账，雪衣少女拿着那张猪面具转身往前走，她跟上，眼睛在雪衣少女的脸上扫了扫去，不确定地低声问：“无月姐姐？”
　　雪衣少女的眼睫毛颤了颤，抬头看她，呆然许久：“你……”
　　眼角眉梢捕捉到两道靓丽熟悉的风景线，她心一颤，正是游湖归来的高寒和兰千湄，两人并肩同行，身后跟随两个侍女紫缎舞风，因为相貌气质都非常出色，引得路人频频回头打量。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来，高寒灼热的目光穿过人群，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他们离得太远了，她看不清高寒此刻的表情，很快高寒便移开了视线，专心与兰千湄谈笑。
　　不想再看下去，怕心碎得更厉害，转身一个劲猛往前跑，不小心撞入一个熟悉的怀抱，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一望，竟是陆川。
　　“雪姑娘？”
　　她干脆把整个脑袋埋入陆川的胸膛，哽咽抽泣。
　　哭了许久，心稍微好过了些，她抬起脑袋，陆川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何松和莫么，内心大窘。
　　“女……忘忧姐姐，终于找着你了，莫么很担心你呢！”
　　雪忘忧赧然：“谢谢。”
　　“忧丫头啊，这些日子你跑哪去了？”
　　何松和莫么的关心让她的心房暖暖的，抬头看陆川，他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呵呵。”一串女性的铃铛手镯在一个男子的手腕上摇动出清脆的声音，雪忘忧身体顿时僵硬，退出陆川的怀抱，身穿白色大袍的男子右手捋起耳鬓的碎发，故意露出了那串精致特别的铃铛手镯来。
　　“忘忧姐姐，他是雪衣哥哥，这些日子他都跟我们在一起，说是要找一个离家出走的侄女呢！”莫么忙不迭解释道。
　　“你、你好。”雪忘忧很紧张。
　　男子眼睛弯成月牙状：“你好，我是胡雪衣。”
　　夜幕降临，雪忘忧不想回兰府，就跟陆川他们几个一起欣赏兰州的夜景。
　　登上船，小船在河面上游荡，在捞月桥下经过，夜风扑来，她打了个喷嚏，男子白色的大袍落在她身上，厚实的，带着馨香味，男子声音冷冷地：“披上。”
　　“谢、谢谢。”
　　两人再无话。
　　“要放花灯吗？”陆川手里凭空多出了几个莲花形状的灯，“把去世的亲人的名字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再放进灯里，让其随波逐流，或许能流到冥河的那一边，能让你的亲人收到也说不定。”
　　她向陆川摊出两手：“给我。”
　　她要了两个花灯，一个放了写有父亲名字的纸条，莫么想偷看，却被她一手遮住，另一个花灯则什么都没放。
　　莫么指着那个空空的花灯奇道：“忘忧姐姐，你那个花灯怎么不放纸条啊？”
　　她摇摇头，苦笑，什么也没说，两手把两个花灯同时推出了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