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九、天命唯道矣 放完花 ...
-
放完花灯,小船又在河面上转了一圈,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上岸。
何松前脚刚上岸,眼前便跳出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妙龄女子,皮肤白皙,身材曼妙,一身惹眼的绯色衣裳,两道柳眉拧着,美丽的瞳孔仿佛能喷出火来,她扭住何松的一只耳朵,出谷黄莺般悦耳的嗓音尖锐刺耳:“好你个臭男人,竟然敢瞒着老娘在外面识小娘子!”
“冤枉啊!”何松啊呜大叫,一脸谄媚讨好的笑容,“娘子大人,俺对你可是一心一意,岂敢有二心!”
女子哼哼两声,表示对何松的敷衍质疑,何松拉着女子的手大摇尾巴,咧开嘴,笑脸桃花灿烂,可惜了他脸上那一团破坏美感的蜷曲络腮胡,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极显怪异:“娘子千里寻夫,为夫好感动哦!”
两朵彩云飞上女子的脸庞:“你……跟我回去吧,弟弟出了点事。”
何松的笑脸褪去,转而青黑,嘴里冷哼着:“让他吃点苦头也是件好事。”
女子晃晃头,百般无奈地看着丈夫:“唉,你……弟弟他也是因为担心你。”
被女子刚开始那股野蛮泼辣劲吓倒的其他人此刻听到何松夫妻俩的那几句家常闲话,多少是有些尴尬的,见其他人默不出声,女子倒想起来忘了自我介绍,于是向众人盈盈一拜:“奴家本姓兰,是何松唯一的结发妻子。”
“何夫人。”陆川向女子拱了拱手。
莫么不好意思地望了一眼女子,脸红:“松叔,你娘子长得真好看。”
女子捂嘴一笑,乐呵呵:“哟,这个孩子倒是挺会说话的。”
莫么脸更红了。
明月当空,夜色正浓,女子找着了离家多日的丈夫,心情大好,号称要请大家吃饭。去到馆子,女子看也不看菜单,乱点了一大堆东西,小二眉飞色舞地退至一边,饭菜很快就依次被捧了上来,何松拿起筷条欲夹,顿了顿,对身边的女子道:“娘子,这么多菜,你够钱结账不?”
女子冷哼:“我不够,你不是还有吗?”
何松满头黑线。
刨了几口饭菜,女子顿觉不爽,招招手,让小二拿了二斤女儿红。酒一上来,女子首先倒了一小杯给她右手边的雪忘忧,雪忘忧拿起杯子放在鼻尖嗅了嗅,好奇但又不敢喝:“这是酒吗?”
女子莞尔:“小姑娘,难道你以前没喝过吗?”
雪忘忧摇摇头,她斜对方的胡雪衣抬眉斜瞟了她一下,低声发笑。
立即放下酒杯,她把酒杯推得远远的,摇头:“这种东西,我还是别碰了。”
女子觉无趣,倒也不勉强,为其他人都倒了一杯,自己先干而尽:“爽!”
何松拉拉女子的袖子:“娘子娘子,别喝太多,不然……”
“啰嗦!”女子甩开何松的手,凶巴巴地瞪他,“姑奶奶我爱喝多少就喝多少!”
何松委屈地拿筷条在桌子上画圈圈。
在女神峰深处探险的那段日子里,何松就没少提起过他那野蛮妻子,如今一见,众人已经从最初的瞠目结舌到默然,一致低头猛瞧自己的饭碗,什么话都不说。
眼前的空碗凭空多了块鸡肉,陆川抬头望雪忘忧,敛起眼帘:“谢谢。”
饭饱酒足,女子硬是抢了何松手里紧紧抓住的荷包结账,根本不理会他怨怼的神情。
出了馆子,雪忘忧抬脚往兰府的方向走,莫么从后面叫住了她:“女神姐姐,你去哪,不跟我们一起吗?”
她甩甩脑袋:“不了,我有要去的地方。”
“你现在是跟那两个坏蛋一起吗?那天晚上他们劫走你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别人说高寒邱翊的坏话,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悦:“高寒不是坏蛋,他们也没有劫走我!”
“高寒?那为什么……”
她“唉”了一声,感叹道:“莫么,你不要再浪费心机找雪之女神了,她……是不存在的,不要孤注一掷地把所有希望投注在别人身上。”
不等莫么回答,她转身就走,刚走出没多远,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刀剑挥斥的声音,身子一偏,躲过了从背后砍来的一剑。
额头上冷汗连连,她只能靠着灵敏的听觉和步伐来闪躲蓝衣剑客一次比一次更甚凶猛的攻势,小腿一软,她筋疲力尽地跌倒在地上,蓝衣剑客的最后一剑便将要挥下,隐藏在黑暗中的高寒终于跳了出来,抽出无双剑斩断了蓝衣剑客的剑。
蓝衣剑客诧异地瞥了一眼高寒手中的无双剑,矫捷的蓝色身影转瞬消失在明月当空下。
高寒一声不哼居高临下地睨视坐在地上的雪忘忧好半会,收起剑转身就走,她手脚并用爬起来冲上前,一双纤长莹白的手臂牢牢抱住了高寒的大腰:“你又救多我一次……你一直都跟着我?你是关心我的,对不对?”
她的呼吸喷在高寒的耳侧,让他脸庞微微发烫,却听背后的她喊出了她一直迟疑不定他一直恐惧不敢面对的感情:“高寒,我喜欢你。”
在馆子分别,也就意味着七人探险小组要解散了。
温舟一行前几日已抵达了西越的肃州城,莫么买了回家乡的船票,何松夫妇决定暂留兰州一段日子,胡雪衣即刻启程前往晋国国都晋阳,这夜,陆川在客栈的房间里未曾眠息,盘腿坐于床榻,手拿干净的抹布擦抹腿上心爱的剑。
斩梦。
斩梦剑,是八百年前碧氏皇朝尚未分裂成越晋卫三个国家时,天下第一铸剑师墨归倾尽最后力量铸成的宝剑。它没有无双的盛名,也没有天命的霸气,它只不过是一把普通平凡的剑。
无双是蓝衣盟盟主的象征,天命被掌握在黑鹰将军手里,可实际上黑鹰将军已经把它传给了高寒,唯有他手中这把斩梦,几乎不被人所知,他是它的第一任主人。
堂堂蓝衣盟盟主易南,他的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就丢给了他这把剑并捏造了一个身份好让他潜伏在黑鹰队里执行秘密任务,至今已有十四年。
十四年里,父亲从未想过把天命传给他,也未曾透露出让他回到蓝衣盟里的想法,是不是,他这个不合格的儿子,已经被父亲抛弃了?
“咻嗙”一朵蓝色的花火在客栈外的天空悄然绽放,陆川持剑推窗跳出,穿行在黑暗中,来到了烟火信号发出的地方,一家荒芜偏僻久无人拜访的破庙。
抬起的脚顿了顿,陆川最终还是踏了进去。
身穿一袭破烂补丁蓝裳的高大中年男子侯立在破庙中央,两手并搭在背后,不见无双剑。
陆川稍愣,单膝跪地向中年男子拱手:“盟主。”
中年男子侧开身子,只见一名身受重伤的白衣男子半躺在稻草堆里,上身裸露着,绷带从胸前包到背后绑了厚厚的几层,只是微微动了动肩膀,胸前的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又渗出了鲜血。
“萧贤弟,别乱动,小心伤口!”中年男子喝止。
“谢过易盟主不杀之恩,只是萧泉必须立马赶回晋阳城去……”
“萧贤弟请放心,家兄萧行……并没有死。”
白衣男子眼里闪过一道光亮:“当真?”
“当真。”
没有中年男子的命令,陆川一直维持着单膝跪地两手相拱的姿势没有起来,又与白衣男子寒暄了几句,中年男子似乎这才想起陆川的存在,转过身弯腰想把陆川扶起来,陆川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挪,依然是跪着的,声音平板无波:“盟主。”
中年男子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忍痛的神色:“风儿,这儿并没有外人,你我父子间真需要如此见外吗?”
陆川低眉顺从,语气平淡不起波澜:“父亲。”
中年男子叹气,拂袖:“起来吧。”
陆川站起来,再对中年男子拱手:“请盟主下达密令。”
“你!”亲生儿子面对自己如此生疏冰冷,中年男子又能说些什么,只能感叹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唤你来,只是想看你过得好不好,吃睡如何,过几日我便回晋阳皇宫城了,你留在这,替我照顾好萧贤弟,直到他伤愈为止。”
“是。陆川的口吻依旧公式化。
中年男子离开破庙后,陆川走上前蹲在白衣男子旁边,向他点头示意:“萧兄。”
“又见面了。”白衣男子一掌拍在陆川的肩膀,极力掩饰自己内心对他的厌恶,勉强地笑道:“可找到雪姑娘了?”
陆川点头。
白衣男子笑眯眯:“她跟高寒在一起?”
陆川再点头。
在仙源里相处的那段日子,虽短,却没有谁不对雪忘忧心生好感和怜惜。她干净、空灵、神秘,像女神峰终年不化的雪,是跌落凡尘的精灵,是唯一一片不被这尔虞我诈、贪婪肮脏的俗世所污染的尘土。
可是这唯一的一片尘土,始终有一天还是会被这个丑陋的俗世吞噬同化。
“雪姑娘,是个好姑娘。”
陆川抬眉快速扫了一眼白衣男子,淡淡地笑:“的确。”
收回手掌,萧泉想起身,被陆川一掌按了回去,萧泉道:“陆兄,我只是想去方便一下。”
“我……”眼光不小心扫到了白衣男子左手边的一把幽蓝宝剑,陆川脸色霎间苍白,喃喃,“天命……”
天命,是由一块天降陨石的一小部分熔铸而成的宝剑,剑身莹白带幽蓝光,被紫帝赐名为“天命”。紫帝死后,剑传到了他最忠心信任的臣子手里,经过百年的翻覆转折,天命又被崇德帝获得,赐予了他一手打造起来的蓝衣盟的最高统领易南,陆川的父亲。
见天命者,如见蓝衣盟盟主。见蓝衣盟盟主,如见崇德。
陆川在心里自嘲冷笑,原来,他连被抛弃的资格,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