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歌行云》雪无月

7、七、兵行险招棋 半人高的

　　半人高的茂密盛绿里，一抹白色匆匆穿梭着，身形如同鬼魅般闪烁，那些净被他踩踏过的草叶，不留半点足印，看起来就像是在草上飞一样。盘旋在他头顶上方不高处的，是一只雄壮的苍鹰，在被沉寂静谧包围的喀尔丹之夜里发出嘎嘎的叫声。
　　初春的凉风很快就吹干了他身上湿淋淋的白裳，落单的萧泉一丝不敢松懈，从多娜河源头处游上岸，便唤出爱宠，不顾有密令在身，决心回到晋国皇宫内印征那股盘绕心头不去的不详预感。
　　与恬静的多娜河不同，喀尔丹一脱下白天的衣裳，夜晚的喀尔丹处处掩藏着未知的浓重杀机。有谁知道呢，这些恣意生长的绿叶和花朵之下，到底埋了多少的白骨？
　　飞奔中的萧泉猝然刹住了脚步，微微侧了侧脸庞，一道剑气从草丛间某处迸出，生生切断了他鬓边的一段头发，脸颊上一道几乎浅不可见的血痕。
　　风吹矮了绿柳般细长的绿叶，甚至把杀意吹得更浓了，萧泉一眨眼，八名身穿蓝衣的剑客霎时间把他团团围在了一个圆圈之内。
　　“呵呵，”萧泉轻快地笑，“想不到萧某的命这么值钱，居然请动了大名鼎鼎的蓝衣盟盟主。”
　　蓝衣首领从一名蓝衣剑客身后走到萧泉面前，一袭破旧、缝针了许多补丁的蓝袍，饱经沧桑的面容挂着万年不变的冷漠和无情，手中的天命剑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萧泉还在笑：“易盟主，别来无恙啊，离上一次见面，大概有五六年了吧，什么时候再与我兄弟二人煮酒论英雄？”
　　易南不语，旁边的一蓝衣剑客插嘴道：“萧泉，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薛美人伙同国师萧行谋害十三皇子人证物证俱在，崇德帝废薛氏，诛薛家六族，非六族之内世代为罪人，不得再入朝为官为妃……萧行十五天前已在狱中服鸩身亡，尸首被吊在晋阳城门口，受雨淋曝晒……”
　　“你说什么！”从别人口中听到晋国皇宫内丛生的巨变，兄长的死讯，被震惊得无以加复的萧泉浑身不迭地颤抖，爆发出滔天的狂怒和悔恨，像一头在丛林中熟睡蓦然被惊醒的豹子。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头冷静自持，百战百胜的雄狮。
　　杀意，一触即发。
　　晋国，兰州城。
　　悦来酒家的说书人正忿忿不平地讲述着十三皇子离奇病逝一事，原本对国师萧行深信不疑的百姓，在种种指向性的罪证被崇德帝公布于世后，无一不对此人唾弃鄙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说书人的话题一转就转到了那正三九年华的薛美人身上，只听他悠悠道：“那薛美人的相貌啊，可跟当年薛青薛少将军的夫人，龚郁云小姐相提并论！只可惜，只可惜……”
　　挨近角落坐着二男一女的那张桌子上，青衣少女伸长耳边把说书人的话都一字不漏地听了清楚，直到说书人的故事结束，围观的听众一哄而散，青衣少女才扭过僵硬的脖子，瞪着一双好奇的美瞳，向她左手边那位相貌偏阴柔的青衣男子求问：“那个叫龚郁云的少将军夫人真的很漂亮吗？”
　　青衣男子还没说话，他旁边的那位蓝衣少年赶紧夺过发言权：“当然！听说当年，崇德帝为了龚家的郁云小姐还和他的好兄弟薛青大伤和气呢！”
　　青衣男子严肃地瞟了一眼蓝衣少年，蓝衣少年乖乖地闭上嘴巴不敢再多嘴，青衣少女痴痴地注视着青衣男子，好半天才红着脸吞吐道：“你穿青色，真好看。”
　　青衣男子淡淡地笑。
　　这半个多月来，他们三人一边躲避追杀一边赶路，就算有的时候无奈借住破庙烂屋，青衣少女也不曾有过一句怨言，顺顺贴贴地听从他们的安排，仿佛把她所有的信任交付了他们。
　　青衣少女的心思就像是雪一般，太过干净透彻了，跟她相处久了，很轻易就被她乐观开朗的情绪感染，心肠越来越柔软……这对他而言，太过危险了，在他的世界里，白和雪，是必须抹杀掉的存在。
　　只要把她送到她想要去的地方，就可以解脱了吧？
　　蓝衣少年捂嘴咳嗽了几声，青衣男子连忙拍拍他的后背，柔声关怀道：“还好吧。”
　　“大哥，我没事。”只有当脱掉那一身黑衣，蓝衣少年才会由衷并心甘情愿地喊青衣男子一声“大哥”，也只有这个时候，他们两个才会同时丢弃身份地位的包袱，坦诚相待。
　　在一旁看得欣羡的青衣少女又想到了自己那快要过世十年的父亲，暗叹道，他们两个之间的这种感情，也叫做亲情吧，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和母亲重聚天伦之乐呢？
　　青衣少女猛然打了个冷战，背部绷紧，隐约感觉到了一道不怀好意的贪婪视线在她身体上流转，扭头，看向在他们斜对角的那张桌子，一个四十多岁留着八字形胡子的侏儒男人端起一杯酒水，向她敬了敬。
　　把凳子向青衣男子挪近，青衣少女大胆地环住了青衣男子的手臂，眼中流露出恐惧害怕。
　　奇怪青衣少女的行为，青衣男子和蓝衣少年同时望向他们斜对角的方向，那里的桌子空无一人。
　　晋国兰州，兰家。
　　兰家有阿娇，紫缎舞清风。
　　兰州城有个兰姓的商贾人家，富甲一方，兰家有位兰二小姐，小名阿娇，闺名千湄。
　　阿娇的母亲自小便不在了，兰父在大女儿急病离世后的几年里也撒手人寰，正当旁人幸灾乐祸地看着兰家怎么没落，阿娇和两个贴身侍女，紫缎，舞风，化腐朽为神奇，把兰家一落千丈的生意越做来越大。
　　兰家阿娇双十有二，至今仍无婚配，性温和，喜远交，某日阿娇与两个侍女出外寻物，一蒙面黑衣人持刀抢劫，青衣男子恰好赶来将其打走，阿娇万分恩谢之下邀青衣男子入府做客，奉为上宾。
　　青衣男子入住兰府的第一个晚上，万籁俱静，阿娇更衣欲歇，蒙面黑衣人持剑闯进了阿娇的闺房，意图不轨。东窗事发后，蒙面黑衣人赶紧跳窗逃离，青衣男子穷追不舍，两人在兰府后花园激烈打斗，蒙面黑衣人逃出兰府，青衣男子紧追。
　　夜深，悦来客栈二楼走廊最后一个房间里头，微弱的灯火忽闪忽闪着，桌子底下塞着一个被五花大绑成粽子的侏儒人，脸被揍成了猪头样，头倒地昏迷，雪忘忧双手抱着绣花枕头，害怕地躲得远远的。
　　高寒和打扮得一身黑不溜秋的邱翊轻轻推门走进来，雪忘忧喜笑颜开地奔向高寒：“你、你回来了！”
　　高寒点点头，低眉敛眼，想要视而不见雪忘忧那双眼里的关切和爱意。
　　虽然高寒没有明说出来，但看他这几天有意无意的疏远，雪忘忧心里不禁还是一阵失望难过。
　　邱翊捂住嘴巴，咳嗽声还是从指缝里泄了出来，他左手臂受了一记剑伤，伤口不深，血迹也凝固了好一段时间，雪忘忧用她的小手绢包了点金创药帮邱翊绑上，生平第一次有人为他处理伤口，邱翊反而显得有些不自在，俊脸微微泛红：“……谢谢。”
　　桌子底下的大活人闷哼了一声，高寒将其拖了出来，厌恶地皱皱眉头，顺便再加了几脚，侏儒人被踢得醒了过来，第一时间连忙向高寒求饶：“大、大侠，你放过小人吧，我再也不敢了……”
　　“把你这种人送官府还真是便宜你了！”邱翊一拳把侏儒人的另一个眼圈也揍黑，“像你这种采花贼，真该一剑杀了！”
　　见求饶无效，侏儒人干脆破口大骂，对着雪忘忧胡言乱语：“你们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呸！我说，这位小娘子，你要是对他们俩其中一位有意思，我劝你还是赶紧死了心吧！老子虽然是下三流的采花贼，但看人的眼光是从来不会错的，尤其是这位穿青衣服的，他迟早有一天会把你的心给骗过来，然后当着你的面摔个稀巴烂……”
　　侏儒人惊恐地瞠着眼珠，舌头伸长，死亡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高寒出手快得邱翊来不及看清。
　　这不是雪忘忧第一次看到高寒杀人，却没来由的比第一次看到时更加恐惧和心颤，她节节后退，背撞到了门上，高寒直直看过来，眼里带着嘲笑和果然如此，其实她很想告诉他，她其实并不是很害怕，她不在意的，但话就是哽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高寒……”她细细地叫了一声。
　　“高公子，”一把清婉柔和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房内三个人的耳中，一抹浅紫的衣带从门前飘过，邱翊心噗咚漏了一拍，那声音的主人柔柔接着道：“我家二小姐有请……还请高公子的弟弟妹妹一起入府。”
　　妹妹……雪忘忧扯嘴苦笑，原来他是这么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只是借口，但她非常讨厌听到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