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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篝火 柱洞清理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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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洞清理完成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底了,从确认到完整提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提取样品、测坐标、防护全部做完的那天下午,沈念蹲在探方边看着那个被完整清出来的柱洞,手贴着边缘走了一圈,她站起身来看了眼便道,路边的沙拐枣已经开了,小小的紫色花贴着地面一簇一簇地铺开。
当天晚上,所有人都住回了驻地院子,李成开着皮卡把人和物资从探方拉回驻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沈念站在院子里,看着平房一间间地亮起灯,一时间有些恍惚。
“小沈,还站着干嘛?还不去把包放下。”老高的身影从身后响起。
她简短打了句招呼,抬步往自己房间走去,推门进去的时候,被子连着床单一块卷在床头,她放下背包,把床重新铺好,坐在床边,外面时不时有人在走廊里走动说话。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搬桌子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响,小周在外面喊了一声:“沈老师!村里说萨依勒节快到了,邀请大家一起过!今晚在院子里点篝火,你快出来吧!”
她应了一声,推门出去,院子里的柴火已经架好了,后勤师傅正往上面浇油助燃,有人从屋里搬出了几个贴着维文标签的塑料桶摆在旁边。
小周凑过去看了一眼,回头喊了一句:“是村里人送来的穆塞莱斯!”听见穆塞莱斯被搬了出来,大家干活的热情更高了。
天黑之后,火被点了起来,橘红色的光亮漫开来,把院子里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当地人带来了烤馕和羊肉,几桶穆塞莱斯摆在长桌边上,有人拿搪瓷碗舀了一碗递给老高,老高喝了一口,说:“甜。再来!”
李成也舀了一碗,喝了一口之后咂了咂嘴,说:“有点像葡萄酒,但是质地更稠,是甜的。”
向导从屋里拿出了热瓦普,琴弦拨响的瞬间,院子里的氛围变了,当地人率先围成了一个圈子开始跳起舞来,维吾尔族姑娘的裙摆在火光的映照下旋转。有人拉沈念进去,她推脱不过,跟着一起转了两圈之后退了出来,坐在火堆外侧,拿了一小碗穆塞莱斯,看着火堆旁的人,嘴角还挂着感染的笑容。
火光落在她的侧脸,傅栖迟坐在火堆的另一侧,隔着大半圈火光,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穆塞莱斯。小周又转了一圈过来,端着碗坐到沈念旁边,说了一句:“沈老师,这个酒好入口但是后劲大。我刚才喝了两碗,现在感觉人有点飘。”
火堆中间的柴烧得噼啪作响,有人拨了一下柴,火星溅起来,沈念笑了笑,喝了一口穆塞莱斯,甜的,带着葡萄发酵后的微酸,和以前喝过的红酒味道不太一样,她又接着喝了一口,在嘴里细细品了品,然后把碗放在膝盖上,指腹沿着碗沿慢慢划了一圈。
火堆烧得正旺的时候,喝高兴了的小周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个空酒瓶,往地上一放,吆喝着还围坐在火堆旁的人:“来来来,干喝酒没意思,我们玩个游戏!真心话大冒险,瓶口转到谁就是谁。”
大家起哄着答应了,瓶子先是指向了施工方的一个技术员,他选了大冒险,被人撺掇着围着火堆跑了一圈。然后是李成,他选了真心话,刘工问他:“在新疆最难忘的事。”
李成想了想说:“有天晚上在营地外面看到了一整片银河,特别亮。”
“刘工,你这问的什么问题?太好答了。不行,下一个不准问这种。”小周不满意嘟囔。
“你小子,喝高了,胆也肥了是吧?”李成佯装要去揍他的样子。
“哎哎哎,要有游戏精神,下一个必须问劲爆点的!”老赵出头把李成架开,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沈念坐在火堆靠外的一侧,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闹,碗里的穆塞莱斯喝的已经快见底了,小周蹲在瓶子旁边,手指轻轻一转,瓶口悠悠地停下来,指向了傅栖迟。大家安静了一瞬,老赵甚至还打出了酒嗝,刘工笑吟吟地问:“傅总,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傅栖迟看了一眼那个瓶口:“真心话。”
小周眼睛一转,问题抛了出来:“傅总,你之前谈过恋爱吗?”
傅栖迟端起碗喝了一口:“谈过一次。”
沈念坐在火堆对面,轻轻晃着碗底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晶莹剔透。听到傅栖迟说那几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平息下来了,她又低头把剩下的酒喝完了。碗沿挡住了她半张脸,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一次。这很正常。他三十二岁了,谈过一次恋爱太正常了。”
既然小周打了头阵,施工方里也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壮着胆子问:“那你们为什么分手?”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我可以不回答。”
大家笑着放过了他,又过了两轮,小周拨动瓶子,瓶口转了几圈慢下来,指向了沈念。沈念抬起头来,小周笑嘻嘻地问:“沈老师,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沈念沉默了一瞬,选择:“真心话。”
小周想了想:“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周围瞬间安静,像是都在等着听她的回答。沈念倒是没有注意这些,她只是摩挲着酒碗边缘,目光落在火堆深处那一根烧得发红的木柴上,思考了几秒才开口:“没有。”没人追问,游戏继续往下。
又转了几轮之后,瓶口再次停在了傅栖迟面前。小周笑的很是灿烂,问:“傅总,那次是因为什么分手?”
傅栖迟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对她没有特别的感觉,就分手了。”
小周摸着下巴,啧啧了两句,继续叫嚷:“来来,继续。”说着把酒瓶再度放在地上转了起来。
沈念始终低着头,看着空了的酒碗发呆,但她的手指已经从杯沿滑到了杯壁上,慢慢收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谈过一次很正常。那是他的过去,你没有立场在意的。”但她的手没有松开,她把它放低了一些,搁在膝盖上。
火渐渐小了,但大家的热情因为这个游戏仍在持续高涨,沈念今晚喝的那一碗穆塞莱斯后劲也慢慢上来了,她站起来避开人群悄悄出了小院,在门口找了一处空地坐着散散酒气。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夜凉如水。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跟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探方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都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他先开的口:“你刚才说‘没有’。”
沈念看着远处黑暗里模糊的便道轮廓:“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现在换一种问法,你刚才说的没有,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还是真的没有?”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挣扎,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分不清楚我现在对你的感觉,是真的因为喜欢你,还是因为这地方太封闭了,只有你每天这样出现在我面前。我怕我只是贪恋有人对我好,而不是真的想要那个人是你,我觉得这样对不起你的心意。”
傅栖迟在旁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着膝盖,一时没有接话。
沈念低着头继续说:“还因为,”她顿了一下,“我不信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一个人顶着风沙从驻地牵着一根绳子走过来,我也不知道回南京之后,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放一壶热水在那里。得到再失去,我宁愿不得到。”
傅栖迟看着远处的沙丘,思考了一会开口,声音不高:“沈念,我是一个成年人,我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想什么、要什么,我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一个人吸引。”他停了一下,转头看着她的侧脸,“我知道你是那种在工地上能蹲一整天的人,也知道你会在凌晨起床赶一壶热水,也见过你面对质疑拿出专业反击的样子。你工作的时候雷厉风行,为什么遇到感情的事,你会觉得自己不值得被人坚定地选择呢?”
她头搭在膝盖上,伸手在地上胡乱地画着圈,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工作上的事,我可以控制。土挖到哪一层了、数据有没有误差、报告有没有写清楚,这些都可以通过努力来调整。但是感情不是,感情不是你努力了,就一定能换一个确定的结果。我不知道我要怎么才能确定那些心意是真的。”
他想了想,问:“所以你一直在等,等我做些什么来证明我的心意是真的?”她点了点头。
他把她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问你,你每天早上都会喝掉那壶水,你第二天会期待有一壶新的在那里吗?”她依然点头。
“那你为什么会?”沈念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向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合上了。
“你喝那壶水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她喃喃道:“我在想,今天还是热的。”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每天早起烧那壶水?”
她看了傅栖迟一会儿,眼神开始变得有些犹豫,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已经知道了答案,“你只是不敢说。”
沈念把头又重新搭回了膝盖上,像是酒劲上来了头晕,又像是在逃避,垂在两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说话的语气仔细听还有些委屈:“我怕我说了,发现不是我想的那样。”
“那你看着我,我告诉你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念手指握成了一个拳头,手心还有些微微的汗意,大概是那酒的后劲彻底上来了,她的心跳开始乱了节奏,慢慢抬起头转向他的方向,默默地看着他。
夜色下傅栖迟目光灼灼,说:“沈念,我已经不是懵懂少年了。我明白自己的心意,你明白自己的心意吗?”
她的眼睫毛跟着颤动了一下,张了张嘴,隔了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说:“我在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试完。但是——”她停了一下,“我已经在试了。”
“那就行。”
两人安静了片刻,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声音比刚才更低:“那如果我试不完呢?”
“那就一直试。”
“如果我一直试不完呢?”
“那我就一直问,问到你能回答我为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已经松开了。
大约真的是醉了,沈念说话开始有些不受自己控制:“刚才在火堆边,你说你谈过一次的时候,我感觉难受了一下。”
他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又在想那个人是谁?”她顿了一下,“但只是念头过了一下,我发现我不在意那个人是谁。我在意的是你之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这件事,我好像没法平静地听。”
傅栖迟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握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笑意爬上了他的嘴角,只听见沈念又继续说:“我好像,比我自己以为的要在意得多。”
“那就不需要平静地听。我很高兴你能在意。”
“那我明天早上,还会喝那壶水的。”
“我知道。”
篝火那边传来他们玩闹的笑声,沈念转头看着傅栖迟,说:“你给我一段时间,让我想清楚,我不想用自己的不确定,来耽误你的心意。你等我想明白了,再往前走,好吗?”
“好。”他说,“我等你。”
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他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我就一直问”。她想,那不是压力,是一扇门,他站在门的另一边,把门打开,等着自己准备好了走过去,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走完,但至少她知道有一扇门是在她面前开着的。她在黑暗里把手伸到被子外面,张开手指,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