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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旧识 篝火晚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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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晚会之后,日子过得比之前快了一些,老高和李成各自探方的进度已经完成了大半,因为柱洞清理完毕的原因刘工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驻地整理档案资料,沈念东侧也还在继续作业,小周现在变成了探方里最忙的人,每天都在频繁往返他们三人探方测量数据,然后还需要传达刘工整理时发现的问题到探方。
天气在一天一天地转暖,东墙的保护方案提交了初稿后,中午他们也会回驻地吃食堂,然后在房间休息一会再去探方。戈壁滩上沙拐枣紫色的花朵贴着地面生长,沈念还是会每天在隔梁上看到那壶热水,过去的时候壶身还是热的,她喝完洗好会放回食堂的碗橱里。
傅栖迟没有提过篝火晚会后她说的那些话,也没有追问过她“想清楚没有”,他只是每天早上准时把水放在那里。两人在便道上碰到的时候,从之前的点头打招呼到一起走,之间的距离也从两米变成了一米,从一米变成了并排走,偶尔还会碰到衣袖。
傅栖迟本以为他离等到答案不远了,但没有想到变故就这么出现的猝不及防。
那天傍晚,沈念从探方收工回驻地吃饭,走到院门口看到一辆皮卡停在院子里,一个男人从副驾驶下来,正在跟小周说话。起先她并没有多在意,瞥了一眼他的背影——高高瘦瘦,穿着一件干净的冲锋衣,想来是文物局的人过来看一看进度和审阅一下记录资料,只是她感觉这背影有些熟悉,但沈念一时间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了。作为小组的领队,她应该过去打个招呼,只是小周先发现了她,朝她热情地打招呼:“沈老师,你回来了。”
沈念还未来得及回应,只在看见前方那个背影转过来的一瞬间,笑容戛然而止,朝那个方向走去的脚步猛地停在了院门口。
大学四年,无数个反复拉扯的日夜,如潮水般在她脑海中奔涌而来,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张脸,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她才意识到那些年并没有真正过去,它们只是被她压进了很深的地方,此刻正一点点地重新翻涌上来。眼前这张脸她七年没有见过,但她还记得他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翻书阳光刚好洒下来给他周边镀了一层柔光,还记得他每次发消息之前那个小小的停顿,记得那个夜晚她孤零零地坐在操场上等着一场告别的黎明。
小周见沈念表情很是怪异,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相互介绍,拍了拍脑袋,走到程文远旁边介绍:“沈老师,这位是程文远,程老师,上面看了我们递交上去的柱洞发现报告,就安排了程老师过来协助我们一起做后期资料整理。”说到后面,小周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不停在两人之间打转,现在的气氛他也是后知后觉,不太对劲。
程文远并没有管小周的想法,盯着沈念看了一会儿,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说:“好久不见,沈念。”他的语气自然到像他们昨天刚碰过面。
“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儿?”沈念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
“我们院也有合作,这边缺人做后期资料整理,我就申请过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缩短了他和沈念之间的距离,“听说你带组做得挺好的。”
他说的“听说”是从哪里听说的,她没问,也不想问,只是他走近了两步,让她一时间也忘了接话,小周赶紧上来打圆场:“程老师坐了一天的车累了吧?正好到饭点了,沈老师,走吧。”
沈念点点头,直接进了院门,脚步有些快,背影看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小周不解地挠了挠头,又转头看了一眼程文远,只见他看着沈念走远的背影,嘴角仍旧是挂着那个刚好的弧度,眼神里流露出的情绪小周也看不太懂。见小周看着他,程文远也立马收回目光,转头和小周礼貌地笑了笑,说:“走吧。我正好也饿了。”
小周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带着程文远进了驻地院子:“程老师,这里是水池”“这边是去食堂”“我们住在这边,西排最末尾那间就是您和三组的王工住了。”
程文远客气地应着,听见房间安排,不经意问了一句:“我们考古队的都住在这边吗?”
“对。”小周说,手从第一间依次指着,“这边是沈老师,高工和我住一间,李成哥和二组的孙哥住,刘工住一间,后面的是二组和三组的人,女生都是单独一间,所以就只剩下末尾那间还有一个床位。”
程文远点了点头,礼貌地笑了笑,正准备说什么,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从东头第一间房出来,走到了院中。
程文远还在打量着他,小周先开口打了招呼:“傅总。”
傅栖迟走了过来,在他们面前大约一米的位置站定,他轻轻扫了一眼程文远,向小周点了点头,问他:“你这是?”
小周说:“哦,我介绍一下,这是程文远,程老师,上面安排过来协助我们做柱洞后期资料整理的。这是傅栖迟,傅总,是我们这个项目规划建设的总负责人。”
傅栖迟看向程文远,礼貌地伸手,打招呼:“你好。承安文化傅栖迟。”
程文远也微笑,回握:“你好,成都考古研究院,程文远。”两人相□□了点头。傅栖迟又对着小周问:“你们沈老师回来了吗?”
小周点点头说:“回来了,刚去了食堂。”
傅栖迟点点头,也没有多留,向他们俩告别了之后去了食堂。
“这个傅总和沈念很熟吗?”程文远看着傅栖迟背影问。
“啊,这个,还好。沈老师是我们组领队,项目上推进的问题和开发商打交道比较多。”小周笑呵呵地说。
程文远点点头,不再多问,说:“谢谢你,小周,我去房间放下行李,你先去吃饭吧。”小周点点头,打了声招呼就去了食堂。
程文远看了食堂一眼,抬步往房间走去。
食堂这边,沈念心不在焉地吃着饭,李成和刘工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高也时不时看沈念一眼,而后面进来的傅栖迟路过他们这桌的时候不经意扫了一眼沈念,随后打了饭坐在斜前方那桌,正好可以看见沈念。小周这时也打了饭过来,一屁股坐下:“呼,饿死我了。你们都快吃完了啊?”
李成说:“你怎么这么晚?”
小周一边扒饭,一边含糊说:“刚刚接了一个人,成都院的,上面派下来协助我们整理后期资料。”
李成点点头,沈念在听见“成都院”这几个字的时候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低头吃饭,只是速度明显快了点。
“叫什么?”刘工问。
“姓程,程文远。”小周说。
沈念也在这时站了起来,低头收拾碗筷,说:“我吃好了,你们慢吃。”说完拿着碗筷走了,傅栖迟吃饭的手也停了一瞬,立马又恢复正常。
李成等人看着她走远,小声问小周:“沈老师怎么了?今天怪怪的。”
“没怎么啊,”小周一脸纳闷,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今天来的这个程老师,好像和沈老师以前就认识,之前还在门口打招呼来着。”声音虽然小,但傅栖迟也听见了,程文远,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继续低头吃饭。
“哦,来了个熟人不更好吗?”李成不解地说,“我看沈老师这反应,感觉来的是关系不好的人啊。”小周本想再说两句,老高适时开口:“好了好了,赶紧吃饭,早点回去休息,明早还要上工。”
几人识趣地闭了嘴,赶紧闷头吃饭。傅栖迟也默默地把饭吃完,去水池洗了碗,把碗放回碗橱的时候看见沈念的碗和水壶没有放在那里,他扫了一眼那个空位,轻轻将橱门关上了。
晚上沈念躺在床上,那种疲惫与恐慌感再度席卷全身,从前那些温度、距离、反复错位的频率,所有被掩埋的细节在今天暴露无遗。她以为自己忘了,但身体还记得,在今天见到程文远的那一刻全都记起来了,她伸手轻轻盖住了眼睛,今晚注定失眠。
第二天早上,沈念精神不济地去了食堂,端着碗在窗口排队的时候,程文远也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她没有回头看但就是知道是他来了,攥着碗的手不自然地紧了紧,很快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她跟着挪了一大步,而他也跟着挪了一步,她不好再挪。
打完饭,她端着碗往角落那张桌走,他也顺路一样跟在她后面,她坐下来,他就在对面坐下了,她低头喝粥,他也低头喝粥。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以前喝粥喜欢放糖。”
“现在不放了。”
“也是,人是会变的。”她没有接话,他也没有再说什么,老高他们看见了,也没有说话,低头吃自己的。
傅栖迟在另一桌吃饭,他没有往这边看,但吃完站起来的时候,经过沈念那一桌,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然后他继续走了。
沈念吃完早饭后到探方准备上工时,隔梁上依然有一壶热水放在那里,只是换了一个保温杯,她站在那里伸手碰了一下壶壁,然后把手收回来,下了探方。她没有喝那壶水,不是不想要,是她不知道自己拿不拿得稳,之前那个水壶也被她洗干净放在在新的保温杯旁边。
连续三天,她都是走到隔梁前,伸手碰一下壶壁,然后转身走开,每一次她都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今天还是没有准备好。”第二天她又走过去,再碰一下。她能感觉到自己那些被那壶热水融化了的部分,又慢慢地冷却。
老高在南壁那边注意到了,什么也没说。李成有一天路过隔梁的时候看到那壶水还满着,看了一眼沈念的方向,也没有说什么。小周是最先忍不住的,中午吃饭趁着沈念吃完回房间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老师这几天好像不太对。”李成没有接话,刘工低头继续吃,老高端着水壶喝了一口之后说:“有些事她自己会处理。”
而傅栖迟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又再度慢慢地退了回去,甚至偏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程文远也知道沈念在躲着他,但他还是挑了一天上午来了探方,说要看一下柱洞的资料。沈念把记录本给他,他翻了两页,说:“东墙底部那段含沙量分析,你做得很细。”
她含糊“嗯”了一句,手里的动作没停。
“在学校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什么东西都记得特别细。”她手里的毛刷停了一下,他仍旧自顾自地说,“我记得你有一个笔记本,封面上贴了一只骆驼,现在那个本子还在吗?”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笑了一下,说:“我就随口说说。”随后把记录本还给她,走了。
沈念坐在探方里,手里握着那记录本,想起他刚刚说的那页纸,是他在图书馆还回来的时候,她在页边画了一只骆驼,她把那页撕下来了,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从西北回来的那天晚上她把那本笔记本扔了。
傍晚,沈念在驻地外面的便道上散步,程文远从后面跟上来,走在她旁边,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两个人沿着便道走了几十米,他说:“这边戈壁滩的日落好看。”
“还行。”
“你在新疆待了多久?”
“两个多月了吧。”
“我听说你在这边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带组。”
“还好。”
“沈念。”她的脚步停了一下,他迟疑了一下,“当初......”
但她没有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了,说:“我回去了。”她转身往回走了,只剩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而后的一天晚上,沈念散步的时候在便道上碰到了傅栖迟,她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从他身侧走过去了,但她在走过他大约三步之后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傅栖迟却是站在那,看着她走过去又停下,等她转过身来的时候他才开口:“你走过去了。”
沈念转过身看见傅栖迟站在原地,她知道他在等她的解释:“我不是在躲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住那杯水。”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她眼睛看着地上,手捏着两边的裤缝,“我以前也接过一个人给过的东西,不是水,是别的。我接了很长时间,等到我想接住更多的时候,发现那个位置上已经没有人了,最近那种感觉好像又回来了,我发现我没有真的把它清干净。我以前觉得只要不再想起就是过去了,但现在我突然发现,那段记忆还是会在某个瞬间重新靠过来。”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你每天早上都放水,你现在越坚定我越害怕,我怕有一天走到隔梁前面发现也是空的。”
傅栖迟听完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怎么知道,将来那个位置一定会是空的呢?”
沈念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只是问她:“以前让你接东西的那个人,他每天早上也放水吗?”她没有回答,但他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只说:“你有没有想过,放水的人可能会一直放。”
沈念站在那里,她觉得心里那层旧土上似乎隐隐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了。傅栖迟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陈述事实:“就像你刚刚走过去,又停下来了。而你停的地方,是我站的方向。”
“咔嚓”沈念似乎听见了那土里有嫩芽破土而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