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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沙暴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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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念出帐篷的时候,状若无意地往北面那顶帐篷扫了一眼,帐篷拉链没开,显然主人还没回来。就在老高他们都吃完早餐准备下探方开工的时候,天慢慢地亮起来了,天边的朝霞似乎妖冶得不像话,小周还特意拍一张照片,说要收藏下来做手机屏保。老高看着那朝霞眼睛眯了眯,李成和刘工也驻足看了几眼,沈念也多看了几眼。
上午沈念和李成在探方布好数据板收数据后,就分别进探方清理柱洞,沈念下探方之前瞥了一眼隔梁,上面光秃秃地,什么也没有。她收回视线,蹲在探方,一下一下刮着,也许傅栖迟得下午才能回来了。
只是让沈念没有想到的是比傅栖迟先到的是沙尘暴。下午突然刮起了大风,沈念正蹲在探方边清理柱洞周围的浮土,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刘工从临时营地那边喊了一句:“沙暴来了,快收工!”声音被风扯碎了。小周也在风里喊:“沈老师,收工吧!”老高和李成已经快速赶到临时营地把器材收拾好,他们带着器材迅速跳进就近探方的坑道里,见沈念还在探方边收着上午布好的数据板,而远处沙尘暴已经卷着风沙往她那边急速靠近,他们大声喊着:“沈念!”
风沙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沈念抄起记录板抱在怀里,想往老高他们所在的方向跑,但已经来不及了,黄沙像一堵墙从戈壁滩尽头压过来,能见度在几秒内骤降到不足五米。她没法继续在风沙中行走,这样也不安全,她就近找到探方边的一处背风处,幸好这里的坑道能够容纳自己,她迅速蹲下,将冲锋衣的帽子戴好,遮住自己的头和耳朵,弓着背蜷缩起来,将自己的头尽力往胸前埋,减少风沙灌进自己的口鼻,把记录板紧紧抱在怀里。风沙从头顶灌过去,打在冲锋衣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数据板不能丢。其他的,她不敢想,她不敢想如果风沙不停怎么办,如果没人来找她怎么办,她会不会就这样一直蹲到天黑。数据板在她怀里,她抱得很紧。她闭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几分钟,风没有停,她也没有动。
上午傅栖迟就从县城驱车往驻地赶,他在院门口停稳车的时候,往探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帐篷还在,安静地立在午后的阳光里。他熄了火,下车。他本来想先去探方那边看一眼,但副驾驶座上还放着县城带回来的文件,改线的后续事宜需要今天确认。他拿起文件,往会议室走,经过院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西头那排房间的门,关着。他知道她在探方里。他收回目光,拿着文件,进了会议室,组织规划部和施工队在会议室确认改线的后续事宜。
他想:把会先开完,然后再去探方,柱洞的事,他们当面说。反正他已经驻扎在那边了,不急这一时,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会开到一半,窗户开始剧烈震动,驻地后勤请了当地人做向导,只见向导慌慌张张跑进来,普通话还算标准,说:“沙尘暴来了。工地上的人和考古队的还没有撤回来。”
一时间,会议室嘈杂了起来,傅栖迟猛地变了脸色,也没有了往日的平稳,起身立马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整个院子都被黄沙吞没了。他拿出手机,手却不听使唤在微微地颤抖,他翻到沈念的号码,拨过去,无法接通,他在房间里站了十几秒,然后穿上外套,对助理说:“快去核对驻地还没回来的有多少人?设备先不管,要确保人的安全。”
助理立马应下,带着会议室里的人赶紧去驻地一间一间敲房门去确认,后勤这边也早在发现天色不对时安排了向导开车去路上接人。傅栖迟则去后勤部办公室要了两捆绳索、两副防风面罩和两副防风镜。
他没有往探方方向跑——逆风走不了。他绕到了驻地上风口,把一捆绳索一端固定在院门的铁桩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捆斜挎在背上,搭上锁扣之后他拉了拉,确认绳结是紧的,他戴上一副防风镜和防风面罩,另一副放在自己冲锋衣的口袋里,拉好拉链,然后弓着身沿着便道方向往前摸。
“沈念!”风沙打在脸上像细针,他眯着眼,每隔几步就停下来喊一声她的名字。能见度太低,声音也被风撕碎了,连他自己也听不太清。
他往前走几步又停下来,用手挡着风再喊:“沈念。”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算着路程,探方大约在前方三四十米的位置,但风沙把一切都模糊了,墙体不见了,便道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翻卷的黄沙和灌进耳朵里的风声。他弓着身,拽着手腕上的绳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绳索不够了他把背上的那捆卸下来,跪坐在沙地里接上,他一边走一边喊她的名字,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干涩而急促。
他就这样沿着便道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他看到了探方的边缘,墙体还在,被风沙不停地拍打着,他停了下来,擦了擦防风镜上附着的沙土,用手挡在额前,隐约看到探方边上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
他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走了那么久,喊了那么多声,膝盖被风吹得跪在砂石上,绳子勒着腰,这些他都没有觉得怎么样,但看到她蜷在那里的那一刻,他的心感觉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不由地加快了脚步挪过去。
而沈念这边与其说是蹲在原地不如说是跪在沙里,怀里抱着记录板,头极力向里埋着,外套的帽子也被风吹翻了,头发上盖了一层沙,整个人缩成一团,正用外套下摆护着记录板不让沙粒打进去。
她听到傅栖迟的声音之前先听到了风里多出来的那个频率——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她抬起头,隔着漫天翻卷的黄沙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朝她靠近,绳索从他身后延伸出去,在风沙中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然后他走近,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挡住风来的方向,和她面对面。她抬起头,睫毛上沾着细沙,眼睛被风吹得泛红,看着他,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被风压住了。
傅栖迟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想,他只是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在风沙里蹲着了,他想把她从这里带回去。同时他也想清楚了一件事,隔梁上的水壶因为那只是给她的,所以他才会每天不厌其烦地烧水、灌满,便道的路因为是通向她的方向,所以他才会每天走过去。
傅栖迟用手臂挡住她的头侧,风沙从他背上灌过去,她的世界忽然就安静了一大半。“你——”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他只听到了一个音节。他没有说话,蹲在那里,挡在她和风沙之间。
过了一会儿风势稍微弱了一点,他从口袋里掏出防风眼镜和面罩让她戴上,沈念一手死死抱住数据板,另一只手戴眼镜和面罩,面罩倒是一下子戴好了,就是眼镜试了两次都不行,傅栖迟伸手扶住眼镜的另外一端,给她戴好,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耳尖,她感觉那里微微有些发热,戴好后他又将手伸出去,挡在她的头侧,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回来了。”
“你,”沈念抬起头看着他说:“你昨天写的字条,说,要聊,柱洞的事......”
“对,要当面说。”他点了点头,看着她,语气很坚定:“所以我来找你了。”
沈念蹲在他臂弯里,抱着记录板,把脸埋进了记录板的封皮里,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等了很久她才说一句话,声音隔着风沙传过来,很轻:“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他说:“我在这里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即使是戴着眼镜,她也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目光始终在看着她。
“你说柱洞的事,当面说——”她顿了一下“我们那天确定了,汉代的。”
“你等了我多久?”傅栖迟忽然问了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
沈念沉默了一下,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从你走的那天就在等了。”
“那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
“第二天早上才看到的,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那就等知道了再回。”
两人蹲在探方边,风沙从头顶灌过去,他往前挪了挪位置,挡在风来的方向,风沙落在他的背上,她缩在他的臂弯里,像一只在风沙中疲倦的候鸟,终于找到了她的栖息地。
“你刚刚过来的时候”她开口,“就不怕回不去吗?”
他想了想,诚实地答:“怕。”
“那你为什么,还会来?”
“因为你在这里。”
沈念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在风沙里系了一根绳索,就这样从驻地沿着便道一步一步摸过来,在翻卷的黄沙中喊着她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你手腕上的”她指了指他手腕上缠着的绳索,“你是从驻地牵过来的吗?”
“嗯,不然走不过来。”
风势又大了些,他侧身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用自己的肩背挡住灌进来的沙粒,她的额头贴在了他外套前襟上,带着沙土的味道,但他身上是暖的。她的手指还攥着怀里的数据板,没有松开。
那天傍晚风沙渐渐小了。他站起来,伸手拉她。她没有犹豫握住了,他把她拉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凉得像冰块,他握紧了一些,整个手包裹住了她的手。“走。”他说。两个人沿着那根绷直的绳索往回走,他在前面,她在后面。
走到驻地院门口的时候风沙已经基本停了。他也松开了手,解开两人身上的绳扣,然后他抬起头来,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本想再说些什么,小周突然从院里冲了出来:“沈老师!你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身后还跟着老高、李成和刘工,他们眼里的担忧在看到她时也瞬间消散。沈念像是松了一口大气,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将抱了一路的记录本交给刘工,跟老高和李成说:“今天先在驻地休整,明天再去营地收拾帐篷吧。”傅栖迟也在小组的人出来的时候默默进了院子,刘工和李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而老高却始终神色复杂地看着院门。
“沈老师,你没事吧?”小周问。
“没事。”沈念摇摇头,“你们呢?没事吧?”
“我们没事,幸好碰见工地上的施工队有一台车回驻地,我们将器材揣身上就坐着他们的车回来了,一路上司机开的飞快,简直是在跟沙暴抢时间。”刘工有些后怕地说。
“那会我们收拾好器材躲进探方里的时候看见你还在那里收数据板,真是吓了一大跳。当时我们喊你,想要你先躲,结果你根本听不见。”李成说,“沈老师,你胆子真是大啊。”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着数据板不能丢。”沈念说。
“下回不要这么拼,自己安全才是最重要的。”老高忽然开口。沈念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好了好了,快进去吧。食堂师傅煮了姜糖水,赶紧去喝点,去去寒。”刘工说。几人应声去了食堂,一碗姜糖水下肚,沈念感觉在沙堆里吹冻的身子又暖和过来了。
当晚,傅栖迟在房间窗台前站了很久。窗台上落了一层细沙,他伸手摸了摸,手指在沙面划了几下,划出了一个字,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那个字抹平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划出那个字,他只是随手划了几下。划完之后,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风已经停了,驻地很安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下午握住她的时候,他没有松开。他把手放下来,轻轻地,像在放下一件已经确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