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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后退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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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念醒来了,她拉开帘子走出帐篷,正蹲在沙地里漱口,余光瞥见北侧的帐篷拉链在动,她下意识地加快了速度,在拉链拉开的前一秒“逃”进了帐篷。她躲在帘子后面透过拉链缝看着北侧的动静,只见傅栖迟在帐篷门口朝着她这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去了。
沈念懊恼地咬了咬唇,总不能这样一直躲下去吧,更何况为什么要躲呢?打定主意,她深吸一口气,手往脸颊上拍了拍,让自己打起精神,掀开帘子出来,傅栖迟并没有出帐篷,很好,她蹲下开始清点工具包,确认无误后背上工具包,去隔壁不远处的帐篷叫小周,她打算趁老高他们过来送早餐换班前再多清理一些,她转身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帘子掀动的声音,她不由得心里一紧,脚步也不自觉变快了。
傅栖迟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刚刚灌好热水的水壶,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对面走远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他看了一会儿才抬步往探方那边走去。
沈念在小周帐篷门口等了一会儿他才收拾妥当出来,两人背着工具包先去临时营地的大帐篷取了设备才往探方这边走,到了的时候看见隔梁上放了一个水壶,地上放了一床打包好的防潮垫。
“后勤这么早就把防潮垫送过来了啊!沈老师,你先拿去帐篷吧。我先架仪器。”小周边说边往探方边卸装备。
沈念含糊“嗯”了一句,过去先把工具包放下,才拿起防潮垫去了帐篷那,收拾妥当回了探方。
沈念回到探方时,老高他们正好带着早餐过来,小周招呼沈念过去吃早餐,他一来就看到了北侧的帐篷,啃着馒头问了一句:“那顶北侧的帐篷是谁的啊?”
李成正在看昨天的记录,头也没抬搭了一句:“傅总的,说是要盯内城的数据,住这边方便。”
小周“哦”了一声,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怎么扎在那边上。”沈念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吃馒头的速度快了一点。
老高在探方里看了看柱洞的情况,没什么问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一眼北侧帐篷,像是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转身去了南壁。
吃了早餐,大家都在各自岗位上工作,沈念蹲在探方里,低头继续清理,但她始终因为小周那句无意的嘟囔没法静心,她悄悄抬头往北侧看了一眼,那帐篷在便道最边上,离她的探方最近。
他为什么要扎在那里?沈念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她埋头继续清理,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他在那只是因为工作方便。她的手握着毛刷贴着地面,一下又一下地刷着,可脑子不由自主又在想,他今天绕路经过她的探方,放了水壶和防潮垫。这些是不是有别的意思?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想把注意力重新压回探方里。可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她把毛刷放下,攥了攥拳,又松开,然后又从边上拿起手铲继续刮。
刘工看见了她状态不对,关切地问:“沈老师,你是不是不舒服?不舒服就休息一下,这边我们来弄。”
沈念摇了摇头说:“我没事。你们去忙吧。不能耽误进度。”
刘工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劝,只好继续工作,时不时也会回头看一眼沈念在的方向,确认她状态是否还好。而沈念也在这一下打断中,渐渐忘记了刚才的想法,沉浸在眼前的探方里。
自从驻扎在探方边以后,傅栖迟白天需要频繁往返于探方和驻地之间,协调会的文件要签、施工进度表要过目......从驻地到内城的便道刚好经过她的探方,他也是一直到第三天才意识到自己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有时甚至会在她身后不远处停留一会儿,不干什么,就是站在那看一会儿。
而同时傅栖迟也注意到一件事,他和沈念的关系开始在一点点地往后退,他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还是会在便道上碰到他,还是会在擦身而过的时候点头,但点完头就继续往前走,不算明显,但就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收回去,像某种原本在缓慢延展的东西,现在忽然被收了回来,不是收回原位,是比原位更远一些。
他也想过去问她,但是不知道该怎么问,问“你最近好像不怎么想看到我?”可这个问题的前提是“你之前想看到我”,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像在逼她承认一件连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的事。
但每天早上他还是会在经过她探方的时候,在隔梁上放上一壶热水,有时她在帐篷里休息,有时她在清理柱洞边缘,他只是放下就走。而沈念也会在傍晚收工的时候把水壶拿回帐篷,但洗干净之后放回原处。晚上傅栖迟回来再将水壶拿回帐篷,第二天早上起来烧一壶热水灌进去,然后又放回隔梁上......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帐篷里看图纸,图纸摊在膝盖上,笔夹在指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明天早上还要烧水、放水壶。他停了一下笔,在想为什么明天还要放?他们最近连话都没有说过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放,但第二天早上他的手从帐篷里伸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那个水壶了,依旧烧了一壶热水,灌进去,动作没有犹豫,他灌的时候想既然热水烧都烧了,不能浪费。他灌完水,走过便道,放在隔梁上,放完之后他站在那儿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其实他每天从便道去内城走的那条路比另外一条路更远一点,绕一点,但必然会经过她的探方。他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直到有一天小周在半道上碰见了他,好奇地问了一句:“傅总你怎么不走西边那条近路?”
他说:“这边好走。”
小周纳闷地在这两条路中来回观望,比较这两条路到底有什么区别。而傅栖迟也没有换路,还是走的那条路。
而这些沈念都不知道,她只是每天天微微亮的时候醒来,在帐篷外洗漱完以后会在原地蹲一会儿,看看北侧帐篷再回去。然后扛起工具包去隔梁上喝一口水壶里的热水,再下探方,一待就是大半天,傍晚再把水壶洗干净放回去,第二天又会有一壶新的热水在那。有时她在喝水的时候也会在想,这样是什么意思呢?但每每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都会强制把它压下去,也许他只是单纯看在沈思的面子上才会对她有所照顾,而且她也没有办法完全心安理得地喝那壶水,原因她隐隐知道但她不想承认,或许是在这太封闭了,或许再过一段时间隔梁上就不会再有那壶热水了,所以她以为保持现在这样是最安全的方式。
直到那天傍晚,她和小周坐在探方边啃着干粮,本来是在聊柱洞发掘进度,不知怎么地聊到了便道,小周说了一句:“我今天下午在便道上碰到了傅总,看样子应该是从内城那边过来,我问他怎么不走西边那条近路,他说这边好走。我看了半天也没发现有什么区别。”
“也许他就是今天走这边试一下呢。”沈念低头掰了一块手里的干粮,碎屑掉在了她的裤子上。
“不是啊,我好几回看见他都是走的这边。不然我不会问他。”小周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一点,说“沈老师,你说,傅总是不是想借机察看我们工作进度,怕我们磨洋工啊?”
沈念心烦意乱地应了一句:“可能是吧。”小周见沈念神色不对,以为是他刚刚那话给了她压力,他连忙说:“有可能傅总就是走这边习惯了,我应该是想多了,沈老师你别往心里去。”
沈念胡乱点了点头,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干粮,她其实没有听见小周说了什么,她的心思早就飘到了另外的地方。小周刚刚说的那些,让她突然意识到傅栖迟每天过来的时候是绕了路的,从内城到便道到他的车旁边,西边确实是条近路。而这边和西边那条路的区别就是多了一个她的探方,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风大的那天早上,沈念走到隔梁边,上面依然有一壶热水,只是今天水壶的旁边多了一张纸条:“风大。喝完别放风口。”字迹干净利落,她曾经在他图纸上见过。她看了一会儿那张纸条,然后收进了口袋里,她伸手拿起那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收到了工具箱里,热流从喉咙里暖到胸口。
傍晚风沙小了,小周他们回驻地吃食堂,沈念懒得来回折腾,留在探方边啃着馕,她背对着便道,欣赏着天边的夕阳,是橙红色的,很是好看。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沙地上沙沙响,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脚步声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住了,她掰着馕的手也停住了,她摸了摸口袋,低头说了句:“你不用每天绕路。”
身后安静了两秒,他说:“我知道。”
她追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心随着这短暂的沉默沉了一下。沈念开始后悔自己刚刚没有经过思考就问出那句话,能得到什么答案呢?无非是让大家都难堪罢了。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是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开口了,说:“我还没有想清楚。”
沈念松了一口气,她心想:这个诚实的回答比任何漂亮的承诺更让她安心。她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馕,沉默了几秒才说了一句:“那就等都想清楚了再说。”
他说:“好。”
身后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便道的方向去了,等脚步声远了一些,她悄悄转头,夕阳把他的身影拉的老长。她看了一会儿收回了视线,转过头一口一口把手里那块馕吃完。便道上已经没有人了,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拿上工具径直往帐篷方向走。
第二天清晨,沈念拉开帐篷帘子的时候,看到门口放着水壶和一包干桂花,水壶下还压着一张纸条。她弯腰捡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我去县城开会,预计明天回。等我回来,聊聊柱洞的事。”依旧没有署名,但她仔细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了。这一整天,她的心似乎很静,没有再因为别的动静分心,柱洞清理也推进了不少,中午坐在探方边吃干粮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张纸条,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不在,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再又重新折好放回去。
晚上她坐在帐篷门口翻记录本,便道很安静,没有人经过。她又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一眼北侧的帐篷,没有亮灯。
戈壁滩起了风,她拿出那包干桂花拆开,捻了一点放进保温杯里,灌上热水,香气在帐篷里慢慢舒展开来,带着远方的香甜。她捧着那杯桂花水坐在帐篷门口,低头看着杯口升起来的热气,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朝着便道北侧说:“你会来吗?”
没有人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桂花水,热水带着桂花的香气从喉咙滚进她的胃里,她的身上立马暖和了。她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大的像马上就要落下来一样,她不知道在门口坐了多久,等到桂花水都凉了,才转身进了帐篷。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又打开看了看,纸条的边角已经被她攥的有些起了皱,把纸条展平后,再叠好放在枕头下面,再躺下来,她闭上眼,帐篷外戈壁滩的风卷着沙粒拍打着帘布,帐篷里弥漫着桂花的香气,渐渐地,她的世界仿佛陷入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