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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砂砾 沈念躺了十 ...

  •   沈念躺了十多分钟,脑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彻底没了睡意,干脆坐起来裹着被子蜷着腿靠在床头,好在可以看见窗外的星空,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在心底的某处开始萌芽,像这夜里的寒意一样慢慢袭裹住她全身。窗外是戈壁滩的夜,星星很亮,沈念把自己裹得更紧了,望着窗外发呆,思绪飘到了很远,她想起一个人,不是傅栖迟,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在她攒了一整天的情绪想告诉他的时候不在,在她把话咽回去之后又出现,带着若即若离的温度。她发的消息总要等很久才收到回复,甚至有时干脆第二天才回,但每次她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又会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分组讨论的时候都会主动凑过来,说“沈念你笔记借我看看”。她递过去,他还回来的时候在页边画了一只小小的骆驼。
      她说:“你画得还挺像。”
      他说:“我是照着你的侧面画的。”
      她看了他一眼,他把笔记还给她,若无其事地翻开自己的本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骆驼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太阳,然后她把那页纸撕下来了,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她花了四年的时间那么用力地去靠近一个人,在他常去的图书馆自习室占座、记得他爱喝什么口味的奶茶、假装顺路陪他走回宿舍、买到喜欢的零食就想着给他送去一份......他们之间一直没有明确的开始,也没有明确的结束。他会在她熬夜写报告的时候发消息说“别熬太晚”,会在她生日那天在图书馆占好位置等她,会在她蹲在工地边刷了一整天土之后递过去一瓶拧开的水,但就是这一点点好,让沈念记了许多年。
      她还记得大三那年冬天,西北下了一场大雪。她在图书馆占好了座位,给他发消息,说:“图书馆座位已经占好了,你过来了吗?今天下雪,记得带伞哦。”
      过了很久,他才回:“我今天不去了。有些不舒服。”
      她很快打了电话过去,那边也马上接通,她语气焦急:“你怎么了?要不要去趟医务室?”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咳了两声,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可能有些发烧,我睡一觉捂个汗就好了。”说完又咳了起来。
      “不行,你这咳的这么厉害,还是去医务室让医生看看拿点药。”她说,“你能下楼吗?我在楼下等你。”她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直接去了他宿舍楼下等他。
      那天她撑着伞站在那等了二十分钟,雪落在她头发上,化成了水。他下了楼,裹得很严实,看了她一眼,说:“你头发湿了。”
      她把伞递过去,说:“没事。走,去医务室。”
      他撑开伞,两个人一起走到校医务室,医生给他开了点滴,她在那陪着他,估计他没吃东西,还特意跑去东门外买了粥给他。
      打完针已经很晚,她送他回宿舍楼,一路上他撑着伞,伞往她这边偏了一点。到了宿舍楼下,他说:“谢谢。”他把伞还给她。
      她说:“你拿着吧,明天可能还会下。”
      他说:“不用了,我明天不会出门了。”
      她拿着那把伞站在门口,看着他上楼,握着的伞柄上还留有他掌心的温度。她攥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宿舍楼走去,那把伞她留了很久。后来回了南京,她收拾房间的时候,无意中翻出来那把伞,看了一眼,伞骨已经生锈了。她把它扔进了垃圾桶,扔完之后她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其实临近毕业时,她也曾鼓起勇气问过他一次:“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始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她反问他:“哪样?”
      他保持沉默。直到那晚看见的那一幕,她知道不可能了。她反复在想:是不是哪里还不够好?是不是配不上他?那些疑问像回音一样在脑海里盘旋了很多年,即使后来她进组了、在工地上说一不二了,偶尔在深夜想起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对她始终就像放风筝,她近了他就把线放出去,她远了他就把线往回拽一点。整个大学四年,她在这条线上来来回回地走,反反复复付被拉扯,永远在猜“他到底喜不喜欢我”,永远在等一句不会来的答案。
      她收到南京院录用通知那天,她邀请他参加她组织的聚餐,实际上也就是几个室友和她们的男朋友,他找了个借口没有来,只是发了句“恭喜,以后常联系。”她回了句:“好。”然后就没有了然后。直到在最后那个没有通知她聚餐的夜晚,她坐在操场把那几年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才发现所有的“晚安”都是她先说的,所有的“在吗”都是她先问的。原来所有的所有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从那以后她在感情里变得很小心,她学会了在别人往前迈的时候自己先往后退半步,也学会了在心动时先问自己一句“是不是又想多了?”这七年里她也遇到过不错的同事,见过别人对她有意的样子,但她总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把自己按住了,不是不愿意,是害怕,怕再经历一次那种漫长而又不确定的拉扯,怕自己又一次走在对方的前面等一句永远不会来的话。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忘记,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但有些东西留在身体里,像地层里嵌着的一小颗砂砾,平时不觉得,被碰到的时候才会疼一下。今天晚上,一个空位的出现、等着一条消息迟迟不来的时候,那种熟悉的疲惫感又回来了,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那种自己反复揣摩对方是什么意思却什么结论都得不到的疲惫,在今晚重新冒了出来。
      沈念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情绪甩出去,她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她忍不住反问自己:他为什么要发?你们是什么关系?他只是你哥的同学。你们只是坐在一起吃过几天饭而已。
      她关了手机,放到书桌上,然后又在黑暗中躺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同一晚,傅栖迟坐在县城酒店的窗前低头看着手机,他刚从规划局的会议室出来,桌上的文件刚刚签完,改线的审批流程走完了,明天一早他就可以回驻地。手机上有一行还没有发出去的文字,是他在食堂等过她几次之后养成的习惯,他总觉得应该要给她发个消息的,于是他发了:“今晚可能赶不回来了。临时通知我到县城参加改线的协调会,刚刚才办完,明天上午回。”然后他看了屏幕几秒,又发了一句:“柱洞怎么样了?”
      他放下手机去洗漱,回来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不知道她是已经睡了,还是看到了不想回。他坐在窗边,窗外是县城的夜景,只有零星的灯火。他想起前几年家里安排过一段“门当户对”的相亲,对方是个合适的联姻对象,接触的那半年,他始终找不到那种想要见她、等她回消息的感觉。后来对方先提了结束说“你觉得你对我有特别的感觉吗”,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对方说的“特别”是什么感觉。直到现在,他发现自己正盯着对话框等一条回复,才发现他不想继续呆在这,他想回驻地。
      傅栖迟看了看手机,依旧没有回复,可他也没打算等了,收拾好东西直接下楼。前台的人看见他退房,愣了一下:“傅总,这么晚还要走?”
      他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前台很快办好了退房手续,傅栖迟走到停车场,定位到驻地,发动引擎,沙漠公路两边的戈壁滩在晨光里延展开来,他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能不能立马见到她,但他知道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清晨六点,沈念醒了,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她爬到书桌前把手机从充电线上拔下来,刚一开机,屏幕上连着跳出傅栖迟发来的两条未读消息。
      “今晚可能赶不回来了。临时通知我到县城参加改线的协调会,刚刚结束,明天上午回。”
      “柱洞怎么样了?”
      她看了眼发送时间,凌晨一点十二分,她手指停留在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回“柱洞确认了”,太干,回“你怎么那么晚还没睡”,太近,回什么都不合适。她不知道那两条消息是顺手发的还是想了很久才发的,她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没等到回复才放下手机。
      她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还很早,她关掉了手机,背上工具包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一辆灰绿色越野车,停在那里,傅栖迟回来了。她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探方走去。
      他在凌晨一点给她发了消息,清晨六点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了。中间那五个小时他有没有睡,有没有等回复,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没有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去回那条消息。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天亮,后勤他们忙着往皮卡车里装帐篷和临时营地需要的物资和设备,傅栖迟补了一觉起来,走到院子的时候,他们正在搬运物资。
      他问了一句:“看见沈老师了吗?”
      “去探方了。沈老师他们已经确定了那边的柱洞,说要搭帐篷守在那,这几天她应该都会住那边。”后勤的人告诉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后勤办公室问了他们帐篷物资的情况。
      后勤的人说:“沈老师那边今天就要住人,但防潮垫少带了一张,今晚可能要垫薄一点了了。”
      傅栖迟说:“便道北侧也要搭一顶小的,防潮垫多加一床,辛苦派车送到便道口就行。”
      后勤的人看了一眼他:“傅总,您也要住过去?”
      傅栖迟“嗯”了一声,说:“有些数据要核对,住那边方便。”
      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发送成功之后他又加了一条:“北侧搭了一顶帐篷。防潮垫多了一床,如果你那边不够,可以来拿。”他走到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屏幕没有亮,他低头看了手机很久,才转身去了办公室,他想:不管她会不会来拿那床防潮垫,他今晚都会在那边搭好那顶帐篷,至少在她需要的时候,他可以过去。
      而探方这边,沈念正蹲在柱洞边清理浮土,她正清到关键位置,手上全是土,手机在工具包深处震动了一下,她没有管。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这块工作面的浮土清理得差不多了,她才放下毛刷去翻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傅栖迟后面发的那两条消息,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低头拿起毛刷继续刮土。
      帐篷傍晚就搭好了,灰绿色的立在便道北侧,和她的探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坐在探方边啃着带来的干粮,余光却在不自觉地关注那顶帐篷,傅栖迟还没有过来,她始终低着头,不敢往北看,但耳朵一直在听着那边的动静。
      风大了一些,沈念回到帐篷里整理白天的记录,整理完的时候,她掀开帘子探出头看了一眼,北侧那顶小帐篷,灯已经亮起来了,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她蹲在帐篷门口,看着那顶亮着灯的帐篷,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也没有人朝她这边喊话,那顶帐篷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她没有去拿那床防潮垫,不是不需要,是她还没想好要怎样去跨过那十几米的距离。
      她坐回帐篷里,低头继续翻记录本,上面的数据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她又翻了两页,干脆放下本子缩进睡袋里,手机还停留在她和傅栖迟的聊天界面,她反复翻阅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有回复他今天发的这些信息,她又翻了身,关了灯,叹了一口气,慢慢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砂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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