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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柱洞 自从那天和 ...

  •   自从那天和傅栖迟在探方讨论图纸之后,便道重新放线工作也步入了正轨,每天的工地上考古队在探方里忙得不亦乐乎,施工方在便道那放线、铺路也忙得热火朝天。沈念跟承安打交道的次数越来越多,工作量也一下子翻了一倍,白天她不仅要盯东墙的清理进度,收工还要重新核对施工方新路线的边界数据,确保每一段便道都绕开了遗址核心区。老高说“你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沈念没有反驳,因为确实如此。
      而傅栖迟也比之前更忙,沈念最近在驻地很少能见到他,偶尔知道他回了驻地,也是她整理数据到深夜听见院外有车子回来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看见对面窗户的灯亮了。沈念在办公室和施工方核对边界数据时也能听见承安的人说:“傅总最近都快住县城了。”
      卓尔库特古城三月底的清晨依然寒冷。
      沈念七点醒了,打开房门的时候冷空气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驻地的热水需要现烧,她昨晚睡前忘记给保温壶里灌一壶热水,只得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快速搓了一把脸,水是冰的,激得她彻底清醒了。她洗漱完回房间对着镜子把头发随意盘了一下,给脸上抹了一层护肤品,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薄薄的一层茧,虎口那又有一道发红的磨痕,是昨天毛刷握太久磨出来的。她抹了护手霜,又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虎口,背上工具包推门出去了。
      食堂已经亮了灯,沈念到的时候已经有其他组的成员三三两两地坐在桌前吃早餐了,老高也已经在吃了。沈念照旧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粥,坐在老高对面,两人都是不怎么爱说话的,是以都低头吃着面前的早餐。李成和刘工晚了两步进的食堂,他俩一到旁边落座,打破了之前桌上沉闷的局面,开始聊起了挖掘进度。
      “太冷了,这天真是太冷了。”小周是最晚来的,也最怕冷,哆哆嗦嗦进的食堂,端着碗坐下来不停地在抱怨,鼻尖都还是红的。
      “你啊,赶紧喝口粥。”刘工下巴朝小周面前的粥努了努,“趁热,暖暖身子。”
      小周端着碗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老高吃完了,在旁边休息,看了小周一眼说:“年轻人还是要多锻炼身体,多运动就没那么怕冷了。”
      小周双手抓着耳朵,脸瞬间耷拉下来:“高工您饶了我吧,我真起不来啊。”桌上的几人都被小周逗笑了,平时不苟言笑的老高也笑着拍了小周一下。
      八点,五人上了皮卡。东墙这段的便道修的差不多了,李成把车往边上一靠,几人下车扛着箱子就往探方走,沈念走在最前头,老高在她后面,李成和刘工在中间,小周背着仪器走在最后,到了地方各人去了各自的探方,小周跟着沈念下到东侧探方。
      “沈老师,今天我们要测哪段?”小周一边架仪器一边问。
      “东墙底部。上次那层灰土带的边界还没走完。”她放下背包,蹲下来刮昨天剩下的工作面,风沙吹了一晚的浮土被刮开,露出了下面颜色深点的层面。小周刚刚在边上架好RTK,戈壁滩刮来一阵风,三脚架跟着晃了一下,他赶紧扶好,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接着调试。
      沈念刮了一米多宽工作面的时候,老高过来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捻了一点刮出来的土,搓了搓,又闻了闻,说:“这层不一样。你看看。”
      她挪过去看,那片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深,有些发灰,土质也更细密,她掏出小刮刀,沿着那土的边缘切了一下,然后又拿毛刷把碎土扫开,里面的灰土面比她想象的多。她用手按了按,喊:“小周,相机!”
      小周听见沈念喊,急忙扛着相机跑过来,还绊了一跤,拍完照片后又立马打了四个边界点的坐标。沈念这边也没有停,她继续用刮刀剔掉浮土,再拿毛刷扫干净细小颗粒,干一会儿就看一阵,然后又重复之前的动作。清理完一层,她又按一按土面,感受土质的变化。
      老高也蹲在旁边,没有走,眼睛盯着沈念的动作,忽然说:“可能是柱洞。”
      “我也觉得。”沈念没抬头,只继续拿刮刀往下切,切到大约三厘米的时候,刀尖好像碰到了什么硬物。她赶紧把刮刀一收,换了根竹签沿着那硬物边缘慢慢剔,几分钟后,土里露出了一角陶片。
      “有东西!”
      李成和刘工听见动静,围了过来。老高看了一会儿,说:“看这卷沿口,感觉像汉代的。”
      沈念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块区域,手里依然拿着毛刷,她慢慢扫开周围的土,露出的陶片大约是半个手掌大小,内侧还有一层灰黑色的附着物,像是煮过什么东西留下的。她戴上手套,捏着陶片边缘把它从土层中取出来,细看还有些抖,然后小心把它放进标本袋里。
      “编号014。”沈念说,刘工蹲在边上记录。
      她看了看时间,十点,在这蹲了近两个小时,双腿已经没有知觉,手指也因为一直握着毛刷有些微微发僵,她长舒一口气,扶着隔梁慢慢站起来,揉了揉膝盖,活动了一下手指和脖颈,然后又跪坐在土里,用小刮刀沿着灰土边缘继续往下清理,她感觉旁边的位置还有东西。老高和李成见她完全沉浸在工作中,也不再围在边上打扰,默默回了自己的探方开始工作,刘工则留在这边记录,小周在旁边测量,只见沈念一会儿用毛刷扫一下,一会儿拿刮刀剔一下,一层又一层,就像一步一步靠近古老的过去,神情虔诚又肃穆。
      差不多快中午的时候,刘工和小周在之前她清出来的切面做着记录,沈念放下毛刷,用一只手轻轻按压土层表面,眼睛没有离开刮面,伸出另一只手去探放在旁边的水壶,摸了一下没摸到。正当她准备转头去找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水壶递到了她面前,她抬起头看见傅栖迟蹲在探方边缘,手里正拿着她的水壶,图纸放在他的膝盖上,看样子已经在她身后看了有一会儿了
      “你多久来的?”沈念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热的,问傅栖迟。
      “刚到一会儿。”他说,目光移向了她身后的切面,问:“你刮了多久?”
      “快三个小时了吧。”沈念说。
      “有什么发现?”
      “目前怀疑这里有柱洞,”沈念给傅栖迟指了一下灰土区域,“可能是和墙体同时期的。”傅栖迟顺着沈念的方向,伸手捻了一点刮下来的土,在指腹上搓了一下,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念担心他不信,又把标本袋拿给他看,“你看,这是刚挖出来的陶片,卷沿口的工艺像是汉代的,上面还有一层碳化的附着物,应该是用来煮过东西。”
      “那这附近可能有半地穴的活动面。”傅栖迟看了眼那块陶片,开口。
      “你也这么想?”沈念惊奇道。
      “前面那片区域有类似结构,”他摊开图纸,指了指上面的位置,“不过我没证据,你有了。”
      “不过这还只是初步判断,得继续往下清才能确定。”
      “那你继续。”他收好图纸站起来,“数据出来以后发我一份。”
      沈念点点头,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前摸出一小包湿巾放在隔梁上,没有再说什么,直接走了。
      沈念扶着隔梁站起来,锤了锤发酸的双腿,拿过那包湿巾放进口袋,她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又蹲回去继续刮面。
      吃饭时,他们几人讨论着今天的进度,沈念让刘工把今天记录的数据发给她,等吃完饭她先跟院里简要汇报一下今天出土的情况,刘工点头答应。
      老高吃着饭,说了句:“那个位置去年傅总也看过。”
      沈念的手顿了一下:“他来过?”
      “嗯,前期勘测的时候,他在那附近站了很久。”
      李成感慨了一句:“这些天接触下来,傅总是真的懂我们在做什么。”
      “是的,”小周点头,“上次便道那个事,他看了沈老师的数据立马就拍板改线。”
      刘工也凑过来说:“好几次我碰见傅总天不亮就开车出去,很晚才回来,有时候大半夜还看见他房间的灯亮着。他那个助理,每天忙起愁眉苦脸的。”
      “行了,行了,赶紧吃饭吧。”老高打断他们,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沈念去院子里收衣服,往东头那边看了一眼,灯亮着,他今天在驻地,大概还在工作。她收回视线往房间走,掏钥匙准备开门时,手碰到口袋里那包湿巾,她伸手握了握又松开,抱着衣服打开门进去了。
      晚上,沈念整理好今天出土的陶片和清理数据发去院里,也同样给傅栖迟去了一封邮件,他回得很快。睡前她在探方日志里写:“东墙底部发现疑似柱洞一处,出土汉代卷沿陶片一件,初步判断与墙体同期。还待进一步确认。”
      自从发现那块陶片以后,沈念在食堂吃晚饭都是一边吃一边拿着记录本写写画画,偶尔抬头和老高讨论两句。傅栖迟坐在后面那桌,背对着她,一个人吃着面。
      第二天清早,她到了探方沿着昨天的工作面继续往下清理,灰土的范围比前一天看得更加清楚,露出了大约三十厘米直径的圆形轮廓,但它和周围夯土之间的界限还不够清晰。老高也来看过一次,说:“现在还没法下定论,还得再往下走几厘米看看。”
      后面两天,沙漠又刮起了大风,沈念和小周从后勤那拿了几块塑料布,把那片灰土区域盖住后,转头又去清理其他区域,傍晚收工前她都会揭开塑料布看一会儿,然后又轻轻把布盖上,再转身回驻地。
      这几天她都收工的很晚,到食堂的时候常常只看见傅栖迟在那看图纸,有两次他给她打好了粥,她坐下喝完就走。有次她回的特别晚,食堂师傅已经在擦灶台了,角落的桌上放着扣着碗的饭菜,他的外套也搭在椅背上,她过去坐下吃到一半,他从后门进来说是去后面烧水了,她也没问为什么外套会留在这。
      到了第六天早上,她把灰土圈的浮土清完,露出了完整的圆形,测量直径约三十五厘米,边界清晰,与周围夯土之间有一道明显的界隔,她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土层,说:“是柱子。”
      老高也从南壁过来,顺着边缘摸了一圈,捻了捻手指上残留的土质。
      “是柱洞。”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汉代,和墙体同期。”
      沈念蹲在那里,看了很久,这是她独立带组以来确认的第一个柱洞。她先让小周测量确认坐标和深度数据,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上午十时四十分,发现汉代柱洞一处,圆柱形灰土圈,直径约三十五厘米,边界清晰。”她对刘工说,刘工在旁边记录。
      说完她又看了一会儿,扶着探方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接下来要把它完整地清理出来,记录数据,绘图、拍照、取样,但这个位置离驻地太远了,每天往返会浪费很多时间,而且柱洞暴露之后需要连续作业,每多等一天,风沙就会把清理好的工作面重新覆盖一层。
      沈念没有犹豫,当即搭着施工队的车赶回驻地,回去的脚步是她意想不到的快,心里攒着一件事想立马告诉一个人,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让他知道。她余光看了一眼东头的房间,门是关着的,沈念没有多想连忙进房间制定保护方案并上报院里和项目组,忙完一看时间,食堂快关门了。她急急忙忙出门,到院子的时候东头的门仍旧关着,沈念推开食堂的门,习惯性地往角落里那张桌子看,也是空着的,桌上没有碗,没有筷子,也没有那个人。她站了一下,先去窗口打饭,师傅在擦灶台,看到她进来,说了一声:“沈老师,傅总去县城了,下午走的,说今天不一定回来。”
      沈念点了点头,打好饭端着碗走回角落那张桌旁坐下。对面空着,她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低头开始吃,吃了几口,感觉今晚的饭有些涩口。她又抬头看了看对面依旧空着的位置,然后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了。
      晚上回到房间后,沈念马不停蹄地找来了小组成员开会,跟刘工确认物资清单,确认完毕后跟老高说:“柱洞已经确认,我已经上报了保护方案,接下来连续清理,我得住在探方那边。”
      “几个人?”
      “明天我先带小周过去守在那。清理作业期间,你们轮换着来。”
      老高没有反驳,这么多天相处他也知道沈念的性格,她说定了就是定了,他说:“那帐篷和物资明天我让后勤送过去,炉子、水、干粮也一起送。”
      安排定下来以后已经很晚了,大家各自回了房间休息。沈念躺进被窝,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传来,她反复点开和傅栖迟聊天的消息框,那句“柱洞确定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她不知道要不要发这条消息,也不知道对方想不想收到她的消息,对方也始终没有消息传来。
      直到手机屏幕弹出“电量低”的提示,沈念猛地坐起来,依旧没有新的消息传来,输入框的字还在,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枕头边,她又继续躺下来。
      风声透过窗户漏了进来,她拉高被子,看着天花板,在想今天发现柱洞后,她第一时间想告诉的人是傅栖迟,她不想再去想原因,只是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心里不停默念:明天我很忙,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我得睡觉了,如此折腾了两三遍,她突然意识到那种她以为已经遗忘多年的感觉又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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