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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八米 早上七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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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沈念醒了,她起床穿好衣服,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东头那排房间的窗户已经有几扇亮了灯。沈念收拾好出了房门,风吹在脸上还是凉的,她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肩膀,走到院子中央时,傅栖迟正从东排的廊下走到院子里,刚好看到了她,点了一下头,她也轻轻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各自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沈念打好了早餐,粥和玉米面馒头,走到之前常坐的角落,发现那张长桌旁已经坐了人,老高坐在靠墙的一侧,正在低头吃着面前的面条,余光瞥见沈念走近了,也只是把放在碗边的一碟咸菜往旁边空位上推了推。她嘴角弯了弯,端着粥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自己碗里,过了一会儿李成也端着碗在老高对面坐下,小周坐在她对面说了句“沈老师早”,刘工也端着碗从旁边那桌挪过来,坐在了沈念的旁边。
沈念吃馒头的时候,余光看见傅栖迟端着碗打好早饭后,背对着坐在了她前方那一桌,紧接着施工队和规划方有几人挨着他旁边坐了过来,像是边吃边在汇报工作。她忙收回视线,低头又喝了一口热粥,眼神也装作不经意往周围转了转,现在她的周围也坐满了人,不再是刚来那两天坐哪都是自己孤零零的场面了。
吃完早餐洗完碗后,他们各自回房间收拾好工具箱和带去探方的东西,八点一十五在大门口集合。沈念到的时候老高、小周和李成早到了,已经将设备都装好了车,刘工拿着记录本也按时到了,最后检查了一下设备和工具箱后,几人上了车出发去往探方。
到达探方时,晨光正从戈壁滩升起,倒映在金色的沙子上,风又卷着沙土细细密密地打在脸上,沈念拉高了外套拉链下了探方,找到昨天标记的层面,戴上手套拿了取样器采集土样,用样品袋装好之后,用RTK测了一遍取样点的三维坐标,交给小周标记。做完这些,她又让小周找向导借车去镇上将样品寄到就近的合作实验室,做粒度分析,并看看含沙量到底有多少。
等待结果的时间,沈念埋头在探方刮面、标记,小周在一旁协助测量数据,一蹲就是半天,期间李成也过来帮她拉过几次尺子,老高有时候也会过来看她刮出来的层面和标记的位置,发现问题也会直接指出来,偶尔也会和沈念交流看土的经验。她在食堂吃饭也有了固定的饭搭子,她晚到的时候小周会帮她占一个位置,食堂做了她爱吃的菜刘工会帮她多打一份,李成先打好了饭会占好桌子招呼他们过去坐,老高也会在早餐时把打好的咸菜往她面前推一推。她开始觉得驻地的风也没有那么冷了。
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周后,小周去拿的报告,回来兴冲冲地告诉她:“沈老师,你估计的没有错,那灰土层是采用了古河道的河沙。”
沈念拿过报告仔细看了看,拿去找了老高,说:“高工,报告小周拿回来了,之前估计的没有错,灰土层的沙源确实是古河道的,接下来就是确认底层年代,那灰土层压在汉代夯土层下面,年代是清楚的。您觉得呢?”
老高看了报告,听了她的想法后点了点头,只说了句“注意后期规划”,就埋头继续干活了。
便道预留距离不全面这件事,是沈念拿到报告后第三天发现的,下午她沿着东墙外侧走了一段,蹲下来查看便道边的标记,也用手探了探地面,之前规划方规划的便道位置,距离古城城墙的距离刚好卡在国家标准线上,不是卡在墙体实际保护标准线上,短期内可能看不出变化,但长久下去墙体势必会受损。
傍晚收工回驻地,她去施工方的办公室找了工头老赵,老赵说:“我们是按规划图走的。”
沈念说:“规划图标记的距离考虑不够全面,便道现在规划的这个距离短期看不出影响,但是长期下去墙体承受不了。”
老赵说:“那你去找规划方,这个我们做不了主。”
沈念知道多说无用,她直接去找傅栖迟,这个项目承安文化负责规划和施工,傅栖迟是承安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他的决定才是关键。她去了他的办公室,承安的人告诉她他去县城开协调会,现在不在驻地,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走了。第二天她再去,傅栖迟开会还没回来,她在办公室门口的廊下站了一会儿,里面的人进进出出,脚步一刻也没有停过,她又待了一会儿,走了。
又过了两天,傅栖迟还没回,沈念直接去找了规划方的人,对方语气很是客气和蔼,态度也很是含糊不清,她不愿意继续陪对方虚与委蛇,直接走了。她觉得这样等也不是办法,决定直接把这几天拟好的东墙保护建议书和检测报告复印件交给承安的施工方和规划方,有了纸质的东西他们总要认真对待,她本想让小周去送,但转念一想,老高资历老,在工地上干了几十年,跟施工方、规划方打过无数次交道,比小周经验足,于是她趁着中午回驻地吃饭的时间让老高去把建议书和报告递给他们。老高看了眼,立马拿去送给承安的人,回来的时候脸色不算好看,站在窗前把回执递进来,放在她桌上,敲了敲,说:“他们说会考虑。”转身准备就走。
沈念当时正在房间的书桌前整理土样数据,听出老高语气不太对,笔还没放,抬头问:“没然后了?”
“没了。”老高转回来,说。
她说:“他们看了检测报告和建议书吗?”
老高说:“看了,当面翻了两页,说了句‘我们会跟傅总汇报的’,就让我回来了。”
沈念皱眉,把笔在手上转了一圈,这种说法她跟项目的时候听过太多次,她对老高说:“高工,您先回去休息吧。”高工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走了。
沈念放下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了眼对面的房间,房门依旧是关着的,她出了房间走到驻地外面,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那古城墙,她觉得中午的太阳确实有些刺眼。傍晚她从探方收工回去的时候,蹲到便道旁,用手掌贴着地面,下午这里被重载车碾压过,此时手心还能感觉到余震,晚上她回去将情况记在探方日志里。
又过了三天,沈念蹲在探方里清理夯层,小周在旁边记录,她低头手上一边标记一边说:“这层土样——”
“沈老师。”小周叫她。
沈念手里的毛刷没停,没有听到小周说话:“含沙量比上层夯土高出将近一倍。你看这个——”
“沈老师。”小周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沈念抬头,小周朝便道那边努了努下巴,低声说:“傅总好像在。”
沈念往便道看了一眼,施工方的几个人正蹲在地上拉尺子,傅栖迟站在旁边看图纸。她把毛刷放进工具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便道那边走,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问:“你们现在是准备按照图纸上的15米划线吗?”
施工方量尺的那个人抬起头,认出了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
沈念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傅栖迟,说:“那段墙体底部有含沙层,重载车从十五米经过,震动会通过砂土层传递到墙体——”
“他们之前有人跟我提过这个,”傅栖迟以为沈念要重复之前他们汇报过的事情,没有等她说完便出声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高,仍在低头看图纸,核对画线的位置:“说你们做了评估,认为影响不大。”
沈念看着他,问:“谁跟你说的?”
傅栖迟抬起头,看了沈念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施工方的人,那人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去卷尺子,他的目光沉了沉,没有说话。
沈念拿出手机,调出存着的数据给傅栖迟,说:“你说的那个‘评估’,是在我这周交的建议书之前还是之后?”
傅栖迟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他问施工方的人:“什么建议书?”
“傅总,当时他们递过来的是一份——”
“原始数据呢?没看过?”
那人支支吾吾:“……看过一部分。”
“看过,然后告诉我‘评估了’。”傅栖迟这时哪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又低头翻了翻手机,很快,但每页都停了一下。看完他把手机递回去,对沈念说:“数据发我一份。”
“可以。”沈念说。
“今天就发。”说完他把图纸交给助理,自己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桩,顺着刚刚标记的线又往北走了几步,蹲下,在距离墙体二十多米的位置把木桩插进了土里,站起来对施工方的人说:“以这根桩为准重新放线。”
施工方的人看了一眼那根木桩,说:“傅总,这样的话,那工期——”
傅栖迟说:“工期的事我来处理,图纸改完给我签字。”说完看了助理一眼,“哪个环节压了信息,晚上之前我要答复。”助理忙不迭地把图纸夹在腋下,拿出手机去旁边打电话。
沈念站在那静静地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里压了这么些天的石头好像忽然就落了地。傅栖迟交代完回过身,对沈念说:“建议书和检测报告今天可以一并给我吗?”
她点了点头,说:“可以。”
“那就好。”他转身看着那段墙体,声音不大,说:“去年我做前期勘测的时候,只能做一个标注,说这层夯土含沙量偏高,建议进一步取样。”
沈念偏过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说:“现在你的数据比我去年做的细得多。”说完就带着人往驻地方向走了。沈念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那根木桩一会儿,也抬步往探方方向去。
晚上,沈念收到了傅栖迟的好友申请,她点击通过,还在斟酌应该怎么问把资料发给他的时候,傅栖迟那边很快就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是他的邮箱地址。她立马把整理好的数据连同建议书和检测报告一起发到傅栖迟的邮箱,邮件正文只写了一行:“附件是东墙底部含沙层振动分析数据原件,另外补了一页地脉动对比图。”沈念邮件发送成功后那边立马显示了已读。
深夜,她还没睡,正在整理今天测量的数据时收到了傅栖迟的回复:“补的那页我有,之前勘测的时候留了一份底。划线在原规划基础上再改八米。”
沈念看着屏幕,想着今天便道上傅栖迟说的那句话,又想起第一次见面他说“看到了一段夯层还比较清楚的墙体”,再看邮件里写的“再改八米”,也许他早就有了这个猜测,今天来就是要查看便道位置的,而她的数据和报告给了他确定的证据,她笑着摇了摇头,合上电脑起身,脱了外衣躺进被窝,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便道重新放线后的第四天下午,傅栖迟第一次走进沈念的探方,不远处施工方的人正在按新的路线施工,便道避开了那段墙体。沈念蹲在墙根底下清理新刮出来的夯层,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傅栖迟正站在探方边缘,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沈念又看了两秒,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就也没有管他,低头继续刮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方便看吗?”
沈念让了一下身子,说:“请便。”
他说:“谢谢。”然后在她旁边蹲了下来,安静地看着她用毛刷慢慢扫开一层薄沙,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均匀细密的夯土,他膝盖上的图纸始终没有打开。
沈念刷完这一层薄沙,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偏头看着他膝盖上的图纸问:“你这图纸改了几版了?”
“改了四版。”
“可以给我看看吗?”
他把图纸摊开,指了指其中一个角落:“这一段对应你探方的位置,墙体标示偏北了一点,和你的测量有偏差,我改过了。”
她凑过去拿着图纸另一侧看了一会,图纸画的很细也很规整,她说:“你这图纸画得再仔细,最后一版准不准,也得看我挖出来的土对不对得上。”
傅栖迟拿着图纸的另一侧,问她:“那你挖出来的土和我的图纸对得上吗?”
她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松开了图纸,低头继续刮面,说:“那也得等我刮完这一层才知道。”他嘴角弯了弯,收回图纸,继续蹲在边上,看她刮着。
晚上,傅栖迟回到房间,书桌上放着昨晚看过的勘测报告,报告还摊开在他做批注的那一页,他想起白天她在探方里,和他共看一张图纸时说“你图纸画得再仔细,也得看我挖出来的土”,那时他不仅看到了她挖出来的土,还看到了戈壁滩的风吹开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的鼻尖上还有一点刷夯层沾上的薄沙。
他扫了一眼摊着的报告,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去年他写下这行“东墙夯层含沙量偏高,疑似与古河道相关,建议进一步取样”铅笔批注的时候,没有想到会有人用比他批注更细的数据,把这条路改了。他想起每天从内城经过东墙都能看见她蹲在探方的身影,手上有时是毛刷、有时是手铲,一下一下刮地很是认真,他觉得这条路也许是必然会改的。
他把那本报告册合上,看了眼窗外,对面那间房的灯已经熄了,风还在继续吹,窗台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细沙,他看了一眼,没有拂掉。